影子在笑,"她既然是我女兒,我為什麼不能帶她走?"笑聲中充滿了譏消惡毒之意。
陸小鳳全身冰冷,他忽然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你不是她的父親!
影子慢聲而吟:"渭水之東,玉樹臨風……"
陸小鳳道:"我知道你就是玉樹劍客葉凌風,但你卻不是她的父親。"影子大笑,"不管我是她的什麼人,反正我已將她帶走,回去告訴老刀把子,他若想要人,叫他自己來要。"笑聲漸遠,船屋也不見了,神秘的沼澤又恢復了它的黑暗寧靜。
陸小鳳水立在黑暗中,過了很久,忽然長長嘆息,道:"我不必回去告訴你。他說的話,你每個字都應該聽得很清楚"他並不是自言自語,船屋遠去的時候,他就知道老刀把子已到了他身後。
他用不著回頭去看就已知道。
老刀把子果然來了,也長長嘆息一聲,道:"他說的我全都聽見,可是我一直跟你保持著很遠的距離,也沒有干涉你的行動。"陸小鳳道:"我知道你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老刀把子道:"你還知道什麼?"
陸小鳳霍然轉身,盯著他,"阿雪並不是葉凌風的女兒,是你的。
老刀把子既不否認,也沒有承認。
陸小鳳道:"就因為葉凌風知道了這件事,所以你才殺他。"老刀把子笑了笑,笑聲艱澀道:"我想不到他居然沒有死。"陸小鳳道:"他活著雖然比死更痛苦,卻一直咬著牙忍受,,老刀把子道:"因為他要復仇。"陸小鳳道:"但是他不敢去找你,只有用這法子要你去找他,這地區他比你熟,又有阿雪做人質,他的機會遠比你好得多。
老刀把子冷冷道:"我本來以為你絕不會上當的,想不到結果還是受了別人的利用。"陸小鳳道:"幸好我們的期限還沒有到。"
老刀把子道:"你有把握在限期之前把她找回來?"陸小鳳道:"我沒有把握,但是我-定要去。"
老刀把子道:"你準備怎麼走?像泥鰍一樣從爛泥中鑽過去?"陸小鳳道:"我可以做個木筏。"
老刀把子沉吟著,道:"你做的木筏能載得動兩個人?"陸小鳳道:"只有兩個人一起動手做的木筏,才能載得動兩個人。"老刀把子笑了,"看來這個人倒真是從來不肯吃虧的。"沼澤旁本有叢林,兩個人一起動手,片刻間就砍倒了十七八裸樹不是用刀砍,是用手砍。
老刀把☆子道:"你來剝樹上的校葉,我去找繩子。"陸小鳳苦笑道:"跟你這種人在一起做事,想不吃虧都不行"他雖然明知自己的差使比較苦,也只有認命,因為他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才能找得到繩子。
老刀把子也同樣找不到,他剛俯下身,老刀把子的掌鋒已切在他後頸上,他也就像是一棵樹般倒了下去。
天色陰黯,還是有霧。
陸小鳳醒來時,已躺在柳青青的床上。
屋裡沒有人,床頭的小几上有一樽酒,酒盞下壓著張短箋,"一時失手,誤傷尊頸,且喜有酒,可以壓驚,醒時不妨先作小飲,午時前後再來相晤。"看完了這張短箋,陸小鳳才發現自己脖子痛得連回頭都很難。
這當然不是老刀把子失手誤傷的。
可是老刀把子為什麼要暗算他?為什麼不讓他去救葉雪?
這其中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想不通,所以他乾脆不想,拿起酒瓶,就往嘴裡倒。
半瓶酒下肚,外面忽然有狗叫的聲音,開始時只有一條狗,忽然間就已變成七八條,大狗小狗公狗母狗都有,叫得熱鬧極了。
這幽秘的山谷中,怎麼會忽然來了這麼多狗?
陸小鳳忍不住要去看看,剛走過去推開門,又不禁怔住外面連一條狗都沒有,只有一個人。
一個又瘦又幹的黑衣人,臉色蠟黃,一雙眼睛卻灼灼有光陸小鳳嘆了口氣,苦笑道:"你究竟是人?還是狗?"犬郎君道:"既不是人,也不是狗。"
陸小鳳道:"你是什麼東西?"
犬郎君道:"我也不是東西,所以才來找你。"陸小鳳道:"找我幹什麼?"
犬郎君道:"你答應我-件事,我告訴你兩個訊息。"陸小鳳道:"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犬郎君笑了,道:"從我嘴裡說出來的,哪有好訊息?"陸小鳳也笑了,忽然閃電般出手,用兩根手指夾住了他的鼻子。
武林中最有價值的兩根手指,江湖中最有名的無雙絕技。
犬郎君根本無法閃避,就算明明知道這兩根手指會夾過來,還是無法閃避。
陸小鳳微笑道:"據說狗的鼻子最靈,沒有鼻子的狗日子一定不太好過的。
犬郎君臘黃的臉已漲紅,連氣都透不過來。
陸小鳳放開了手,道:"先說你的訊息。"
犬郎君長長透了口氣,道:"什麼訊息?"
陸小鳳又笑了,忽然又閃電般出手,用兩根手指夾住了他的鼻子。
犬郎君還是躲不開。
陸小鳳又放開了手,微笑道:"你說是什麼訊息?"這次犬郎君只有說實話,因為他已明白一件事只要陸小鳳出手,隨時隨刻都可以夾佐他的鼻子,就好像老叫花抓蝨子一樣容易。
"將軍快死了,小葉不見了。"
這就是他說出來的訊息,訊息實在不好。
陸小鳳道:"沒有人知道小葉到哪裡去了?"
犬郎君苦笑道:"連狗都不知道,何況人。"
陸小鳳道:"將軍呢?"
犬郎君道:"將軍在等死。"
陸小鳳道:"我知道自己出手的分量,我並沒有要他死。
犬郎君道:"除了你之外,這裡還有別的人。"陸小鳳道:"別人殺了他,這筆帳還是要算在我頭上的。
犬郎君道:"所以你應該明白我是好意,將軍跟老刀把子-向有交情。"陸小鳳道:"所以我也應該答應你的事。"
犬郎君道:"我只不過要你走的時候帶我走。"陸小鳳道:"就是這件事?"
犬郎君道:"對你來說,這是件小事,對我卻是件大事。"陸小鳳道:"好,我答應。"
犬郎君忽然跪下去,重重的磕了三個頭,仰天吐出口氣,道:"只可惜我沒有尾巴,否則我一見到你至少搖三次。"陸小鳳道:"將軍在哪裡等死?"
犬郎君道:"將軍當然在將軍府。"
將軍府外一片叢林,犬郎君已走了,叢林中卻有人像狗一樣在喘息。
能喘息還是幸運的,將軍的呼吸已停頓。
一個人喘息著,騎在他身上,用一雙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這個人赫然竟是獨孤美。
陸小鳳衝過去,反手一掌將他打得飛了出去,將軍面如金紙,心彷彿還在跳,眼還沒有閉,乞憐的看著陸小鳳,好像有話要說,一個人在臨死前說出的話,通常都是很大的秘密。
可惜他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陸小鳳俯下身時,他的心跳已停止。
獨孤美還在喘息。
陸小鳳6把揪起他,道:你們有仇?"
獨孤美搖頭。
陸小鳳道:"他要殺你?"
獨孤美搖頭。
陸小鳳道:"那麼你為何要殺他?"
獨孤美看著他,喘息漸漸平靜,目光漸漸銳利,忽然反問道:"你真的以為我是六親不認獨孤美?"無論誰都想不到他,陸小鳳也很意外,"你不是?"獨孤美嘆了口氣,忽然又說出句令人吃驚的話,"把我的褲子脫下來ou陸小鳳也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從來沒有脫過男人的褲子,可是這次我破例。"獨孤美已是個老人,他臀部的肌肉卻仍然顯得結實而年青,"你有沒有看見上面的一個瘤?"陸小鳳當然不會看不見,這個瘤已大得足夠讓一里外的人都看得很清楚。
獨孤美道:"用這把刀割開它。"
一把刀遞過來,刀鋒雪亮。
陸小鳳這-生中也不知做過多少離奇古怪的事,可是他接過這把刀時,還是忍不住遲疑了很久,才能割下去。
鮮血飛濺,-個金丸隨著鮮血從割開了的肉瘤中進出來。
獨孤美道:"再割開這個球。"-
刀割下去,才發現這金丸是用蠟做的,包著金紙,裡面藏著塊黃絹,上面寫著:武當掌門座下第四名弟子孫不變v奉渝易容改扮,查訪叛徒行蹤,此渝。"下面不但有武當掌教的大印,還有掌門石真人的親筆花押獨孤美道:"這就是掌門真人要我在危急中用來證明身分的,,陸小鳳吃驚的看著他,終於嘆了口氣,道:"看來你好像真的不是獨孤美。"孫不變道:"未人武當前,我本是花四姑門下弟子,化緣的易容術妙絕天下,可是為了小心謹慎,我又投身到獨孤美門下為奴,整整花了十個月功夫去學他的聲容神態,直等到我自己覺萬無一失的時候才出手。"陸小鳳道:"你殺了他?"
孫不變點點頭,道:"我絕不能讓任何人再找到另一個獨孤美。"陸小鳳道:"你要查訪的叛徒是誰?"
孫不變道:"第一個就是石鶴。"
陸小鳳道:"現在你已找到他?"
孫不變道:"那也多虧了你。"
陸小鳳道:"鍾無骨是死在你手裡的?"
孫不變道:"他也是武當的叛徒,我絕不能讓他活著。"陸小鳳目光閃動,道:"玉樹劍客葉凌風早年是不是也曾在武當門下?"孫不變道:"他跟鍾無骨都是武當的俗家弟子,都是被先祖師梅真人逐出門牆的。"梅真人是木道人的師兄,執掌武當門戶十七年,才傳給現在的掌門石雁。
孫不變道:"我們研究很久,都認為只有用獨孤美的身分做掩護最安全,只可惜……"陸小鳳道:"只可惜你的秘密還是被將軍發現了。"孫不變苫笑道:"大家都認為他受了傷很重,我也幾乎被騙過,誰知躲在將軍府養傷的那個人竟不是他,他一直都在盯著我。
陸小鳳道:"你怎麼會露出破綻的?"
孫不變道:"他本是獨孤美的老友,他知道獨孤美早年的很多秘密,我卻不知道,他用話套住了我,我只有殺了他滅口。"陸小鳳道:"你為什麼要將這秘密告訴我?"
孫不變道:"現在事情危急,我已不能不說,我不但要你為我保守這秘密,還要你助我一臂之力,這地方我已無法存身,-定要儘快趕回武當去。"他勉強笑了笑,又道:"我當然也早就看出了你不是出賣朋友的人,我始終不相信你真的會勾引西門吹雪的妻子,那一定是你們故意演的一齣戲,因為你們也想揭破這幽靈山莊的秘密。"陸小鳳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長長嘆氣,道:"可惜可惜,實在可惜。"孫不變道:"可惜什麼?"
陸小鳳道:"可惜你看錯了人。"
孫不變臉色已變,厲聲道:"你難道忘了是誰帶你過來的?"陸小鳳冷冷道:"我沒有忘,我也沒有忘記你在這兩天裡已害過我三次,若不是老刀把子,我已死在你手裡。"孫不變道:"難道你看不出那是我故意做給他們看的?"陸小鳳道:"我看不出。"
孫不變盯著他,忽然也長長嘆息,道:"好,你很好。"陸小鳳道:"我不好,一點也不好。"
孫不變道:"那麼你就該死!"
喝聲中,他的人已撲起,指尖距離陸小鳳胸膛還有半尺,掌心突然向前一吐。直打玄機穴,用的正是武當小天星掌力,而且認穴奇準。
只可惜他的掌力吐出時,陸小鳳的玄機穴早已不在那裡,人也已不在那裡。
孫不變手掌一翻,玄鳥劃沙,平沙落雁,北雁南飛,一招三式,這種輕靈綿密的武當掌法在他手裡使出來,不但極見功力,變化也極快。
陸小鳳嘆道:"石道人門下的弟子,果然了得。"這兩句話說完,孫不變的招式又全都落空,無論他出手多快,陸小鳳好像總能比他更快一步。
武當掌法運用變化,陸小鳳知道的好像並不比他少。
他忽然停住手,盯著陸小鳳,道:"你也練過武當功夫?"陸小鳳笑了笑,道:"我沒有練過武當功夫,可是我有很多武當朋友。"孫不變眼睛裡又露出-線希望,道:"那麼你更該幫我逃出去。"陸小鳳道:"只可惜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救我一次,害我三次,現在我又出了你八招,我們的帳早已結清了。"陸小鳳道:"我本來就已準備出手。"
他用的居然也是武當小天星掌力,掌心外吐,打的也是玄機穴。
孫不變引臂翻身,堪堪避開這-掌,陸小鳳的左掌卻已切在他後頸的大血管上。
他倒下去時,還在吃驚的看著陸小鳳。
陸小鳳微笑道:"你不知道我有兩隻手?"
孫不變當然知道,但他卻想不到-個人的手竟能有這麼快的動作。
老刀把子坐在他那張陳舊而寬大的木椅上,看著陸小風,看來彷彿很愉快。
舊木椅就好像老朋友一樣,總是能讓人覺得很舒服,很愉快的。
只可惜陸小鳳還是看不見他的臉。
孫不變就在他面前,他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他對陸小風的興趣顯然比對任何人都濃厚。
陸小鳳道:"這個人是奸細,從武當來的奸細。"老刀把子道:"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陸小鳳道:"我無權殺人,也不想殺人。"
老刀把子道:"那麼你就該放了他。"
陸小鳳很意外,"放了他?"
老刀把子淡淡道:"真正的奸細都早已死了,從來沒有-個能在這裡活過三天的。"陸小鳳道:"難道他不是?"
者刀把子道:"他當然是個奸細,卻不是武當的奸細,是我的,多年前我就已送他到武當去臥底。"陸小鳳怔住。
老刀把子卻在笑,笑得很愉快道:"不管怎麼樣,你都該謝謝他。"陸小鳳道:"我為什麼要謝他?"
者刀把子道:"就因為他,我才真正完全信任你。"陸小鳳道:"他也是你派去試探我的?"
老刀把子微笑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奸細,你只能讓他去做奸細做的事,而且永遠不會失望。"陸小鳳道:"這個人就是個天生的奸細?"
老刀把子道:"從頭到尾都是的。"
陸小鳳嘆了口氣,忽然一腳將孫不變踢得球一般滾了出老刀把子也嘆了口氣,道:"做奸細只有這一點壞處,這種人就好像驢子,時常都會被人踢兩腳的。"陸小鳳道:"我只踢了一腳。"
老刀把子道:"還有一腳你準備踢誰?"
陸小鳳道:"踢我自己。"
老刀把子道:"你也是奸細?"
陸小鳳道:"我不是奸細,我只不過是條驢子,其笨無比的笨驢子。"他顯得很氣憤,"因為我想拼命去救人家的女兒,換來的卻是一巴掌,而且剛好砍在我脖子上。"老刀把子又嘆了口氣,道:"其實你自己也該知道我絕不讓你去救她。"陸小鳳道:"我不知道。
老刀把子道:"那沼澤裡不但到處都有殺人的陷阱,而且有流沙,一陷下去,就屍骨無存,我怎麼能讓你去冒險。"陸小鳳道:"為什麼不能?"
老刀把子道:"因為我需要你,將軍和鍾無骨都已死了,現在你已是我的右臂,若是再失去這條右臂,我計劃多時的事,只怕就要成為泡影。"陸小鳳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現在你已少不了我。"他說話的方式很奇特,也很謹慎,中來他只用六個字就可以說完的話,這次卻用了十六個字。
老刀把子子的回答卻簡單而乾脆,"是的。"
陸小鳳笑了。
就在他開始笑的時候,他身子已長鷹般掠起,他的手就是鷹爪。
鷹爪的獵物卻是老刀把子頭上的竹笠。
老刀把子還是坐著沒有動,阿卻抓空了。
就算是最靈敏狡猾的狐兔,也很難逃脫鷹爪的一抓,他的出手絕對比鷹爪更迅速準確。
可是他抓空了,因為老刀把子連人帶椅都已滑了出去,就像是急流上的皮筏般突然滑了出去,那沉重的木椅就好像已在他身上。
陸小鳳嘆了口氣,身子飄落,他知道這一擊不中,第二次更難得手。
老刀把子道:"你想看看我?"
陸小鳳苦笑道:"你要我為你去死,至少應該讓我看看你是什麼人。"老刀把子道:"我不好看,我也不想要你為我死,這件事成功後對大家都有利。"陸小鳳道:"若是不成呢?"
老刀把子淡淡道:"你就算死了,也沒有什麼損失,你本來就已應該是個死人。"陸小鳳道:"你創立這幽靈山莊,就是為了要找人來替你冒險?"老刀把子道:"到這裡來的人,本來都已應該死過-次,再死一次又何妨?"陸小鳳道:"死過一次的人,也許更怕死。"
老刀把子同意這-點,"可是在這裡躲著,跟死有什麼分別?"陸小鳳嘆了口氣。他承認分別的確不大。
老刀把子刀鋒般的目光在竹整後盯著他,"你願不願意在這裡耽一輩子?"陸小鳳立刻搖頭。
陸小鳳道:"除了我們外,這裡還有三十七位客人,你好像都已見過,你看出了什麼?"陸小鳳苦笑道:"我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老刀把子顯然很滿意,"你當然看不出的,因為大家的稜角都已被磨圓"看起來都是很平凡庸碌的人。"陸小鳳道:"其實呢?"
老刀把子道:"能到這裡來的,每個人都是好手,每個人都有段輝煌的歷史,都跟你一樣不甘寂寞,誰也不願意在這裡耽-輩子。"他的聲音很愉快,"大家唯-能重見天日的機會,就是做成這件事。
陸小鳳終於問道:"這件事究竟是什麼事?"
老刀把子道:"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陸小鳳道:"很快是什麼時候?"
老刀把子道:"就是現在這句話剛說完,外面已有鐘聲響起,老刀把子站起來,聲音更愉快,"可是我們一定要先吃飯,今天中午這頓飯我保證你一定會滿意的。"菜很多,酒卻很少,者刀把子顯然希望每個人都保持清醒。
可是他自己卻喝了用金樽裝著的大半杯波斯葡萄酒,後來居然還添了一次。
這是陸小鳳第一次看他喝酒。
"對他來說,今天一定是個大日子,"陸小鳳心裡在想:"為了等這一天,他一定已等了很久。"大家都在低著頭,默默地吃飯,卻吃得很少,大部分都沒有喝酒。
所以陸小鳳就可以多喝一點,然後才能以愉快的眼神去打量這些人。
雖然大家穿的都是寬大保守的長袍,在大廳裡陰暗的光線下看來,還是有幾個人顯得比較觸目。
一個是長著滿臉金錢癬的壯漢,兩杯酒喝下去,就使得他臉上每塊癬看來都像是枚發亮的銅錢。
一個人紫面長髯,看來竟有幾分像是戲臺上的關公,-個人腦滿腸肥,肚子球一般凸出來,一個人相貌嚴肅,就像坐在刑堂上的法史,一個滿嘴牙都掉光了的老婆婆,吃得卻比誰都多。
還有幾個特別安靜沉默的削瘦老人,他們令人觸目,也許就因為他們沉默.除了柳青青外,年紀最輕的是個臉圓如盆,看來還像是個孩子般的小矮子,年紀最大的,就是這幾個安靜沉默的黑衣老人。
陸小鳳試探著,想從記憶中找出這些人的來歷,他第一個想到的,當然就是"金錢豹"花魁。
這個人身材高大,酒喝得不比陸小鳳少,動作彷彿很遲鈍,滿臉的癬使他看起來顯得甚至有點滑稽。
可是等到他暗器出手時,就絕不會再有人覺得滑稽了。
江南花家是江湖中最負盛名的暗器世家,他就是花家的嫡系子弟。
有人甚至說他的暗器功夫已可排名在天下前三名之內。
陸小鳳也已注意到,他的酒喝得雖多,一雙手卻仍然很穩。
那個法吏般嚴肅的人,是不是昔年黑道七十二寨的刑堂總堂主"辣手追魂"杖鐵心?
那老婆婆是不是"秦嶺雙猿"中的母猿?只為了一顆在傳說中可以延年益壽的異種蟠桃,就割斷了他老公"聖手仙猿"婁大聖的脖子。
那幾個從來沒有說過話的黑衣老人是誰呢?還有那圓臉大頭的小矮子?
陸小鳳沒有再想下去,因為柳青青正在悄悄的拉他衣角,悄悄的問"你老婆呢?"陸小鳳怔了怔,才想起她問的是葉靈"聽說她不見了。"柳青青道:"你想不想知道她在哪裡?"
陸小鳳道:"不想。"
柳青青撇了撇嘴,故意嘆息,"男人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可是我偏要告訴你。"她聲音更低,"現在她一定在水裡。"
陸小鳳不懂,"她怎麼會在水裡?你怎麼知道她在水裡?"柳青青道:"因為她偷了人家一件如競魚皮水靠,和四對分水飛魚刺才走的。"陸小鳳更吃驚,令他吃驚的有兩件事:水靠和魚刺不一定要在水裡才有用,在沼澤的爛泥裡也同樣用得著。
葉靈是不是找她姐姐去了?她怎麼會知道沼澤裡發生的那些事。
如意水靠和飛魚刺是江湖中很有名的水中利器,屬於一個很有名的人。
"飛魚島主"於還不但名動七海,在中原武林也很有名,不但水性極高,劍法也不弱。
這個人如果還沒有死,如果也在這裡,應該也很觸目。
可是陸小鳳並沒有發現他。
柳青青還在等他的反應,所以一直沒有開口。
陸小鳳沉吟著,終於問道:"這件事老刀把子知不知道?"柳青青笑了笑,道:"這裡好像還沒有他不知道的事。"葉靈去找她姐姐,難道也是老刀把子授意的?否則她怎麼會知道葉雪的行蹤?
陸小鳳沒有再問別的。閃為他忽然發現有個人已無聲無息的到了他們身後。
他回過頭,就看見了一張沒有臉的臉,赫然正是那從不露面的勾魂使者。
大廳裡氣氛更沉重嚴肅,大家對這個沒有臉的人彷彿都有些畏懼。
他沒有坐下,只是動也不動的站在老刀把子身後。
他腰上佩著劍。
形式古雅的劍鞘上,有七個刀疤般的印子,本來上面顯然鑲著有珠玉寶石。
這是不是武當派中,唯有掌門人才能佩帶的七里寶劍!
就在這時,海奇闊忽然站起來,用洪鐘般的聲音宣佈:"天雷行動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