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雷行動

幽靈山莊 古龍 第1頁,共2頁

天雷行動的計劃中,分四個步驟

第一步是:選派人手,分配任務。第二步是:易容改扮,分批下山。

第三步是:集合待命,準備出擊。

第四步才是正式行動。

現在開始進行的不過是第-步,進行的過程已令人膽戰心驚。

大廳中氣氛的沉重和緊張已達到頂點,老刀把子才站起來。

"這世上有很多人早就該死了,卻沒有人敢去治裁他們,有很多事早就該做了,卻沒有人敢去做,現在我們就是要去對付這些人,去做這些事。"陸小鳳忽然發現這個人的確是個天生的首領,不但沉著冷靜,計劃周密,而且口才極好,只用幾句話就已將這次行動解釋得很清楚。

"我們的行動就像是天上的雷疆霹雷一樣,所以就叫做天雷行動。"廣闊的大廳中只能聽得到呼吸聲和心跳聲,每個人都在等著他說下去。

老刀把子的聲音停頓了很久,就好像暴風雨前那片刻靜寂。又好像特地要讓大家心裡有個準備,好聽那一聲石破天驚的雷霆霹雷。

"我們第-次要對付的有七個人,"他又停頓了-下,才說出這七個人的名字,"武當石雁,少林鐵肩,丐幫王十袋,長江水上飛,雁蕩高行空,巴山小顧道人,和十二連環塢的鷹眼老七。"本已很靜寂的大廳,更死寂如墳墓,連呼吸心跳聲都已停止。

陸小鳳雖然早知道他要做的是件大事,可是每聽他說出一個名字,還是難免吃驚。

過了很久,才有人開始擦汗,喝酒,還有幾個人竟悄悄躲到桌下去嘔吐。

老刀把子的聲音卻更鎮定,"這次行動若成功,不但必能令天下轟動,江湖側目,而且對大家都有好處。"他再次停頓,"我已將這次行動的每-個細節都計劃好,本該絕對有把握成功的,只可惜每件事都難免有意外,所以這次行動還是難免有危險,所以我也不勉強任何人參加。"他目光掃視,穿透竹笠,刀鋒般從每個人臉上掠過,"不願參加的人,現在就可以站起來,我絕不勉強。"大廳中又是一陣靜寂,老刀把子又緩緩坐下,居然又添了半杯酒。

陸小鳳也忍不住去拿酒杯,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已開始冒汗。

直到這時,還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卻忽然有人問道:"不願去的人,以後是不是還可以留在這裡?"老刀把子的回答很確定,"是的,隨便你留多久都行。"問話的人又遲疑片刻,終於慢慢的站起來,肚子也跟著凸出。

陸小鳳忽然想起這個人是誰了,二十年前,江湖中曾經有四怪,-個奇胖,一個奇瘦,一個奇高,一個奇矮。

奇胖如豬的那個人就叫做朱非,倒過來唸就成了"肥豬,可是認得他的人,都知道他非但不是豬,而且十分精明能幹,跟他交過手的人,更不會認為他是豬,因為他不但出手快,並且手也狠,-手地趟刀法"滿地開花八十-式,更是武林少見的絕技。

陸小鳳知道這個人一定就是朱非,卻想不到第一個站起來的人會是他。

朱非並不是膽小怕死的人。

"可是我不能去,"他有理由,"因為我太胖,目標太明顯,隨便我怎麼樣易容改扮,別人還是一眼就可以認出我這理由很不錯。

甚至連老刀把子都不能不承認,卻又不禁覺得很惋惜。

朱非的地趟功夫,江湖中至今無人能及,這種人才老刀把子顯然很需要。

可是他只不過輕輕嘆了口氣,並沒有說什麼。

所以別的人也有膽子站起來有了第-個,當然就會有第二個,然後就越來越多。

老刀把子一直冷冷的看著,不動聲色,直到第十三個人站起來,他才聳然動容。

這個人才相貌平凡,表情呆板,看來並不起眼。

可是一個人若能今老刀把子聳然動容,當然絕不會是個平凡的人物。

老刀把子道:"你也不去?"

這人面上毫無表情,淡淡道:"你說不去的人站起來,我已站起來。"老刀把子道:"你為什麼不去?"

這人道:"因為我的水靠和魚刺全不見了。"

這句話說出來,陸小鳳也不禁聳然動容,他實在想不到這個平凡呆板的人,就是昔年南海群劍中,名聲僅次於白雲城主的六位島主之一。

這個人竟是飛魚島主於還!

在陸上,白雲城定是名動天下的劍客,在水裡,他卻絕對比不上於還。

老刀把子的這次任務,顯然也很需要一個水性精熟的只聽"波"的-聲,他手裡的酒杯突然碎了,粉碎。

也就在這時,一聲慘呼聲起,坐在杜鐵心身旁的一個人剛站起來,又倒下去,整個人撲倒在桌上,壓碎了一片杯盞,酒汁四溢。

然後大家就看見-股鮮皿隨著酒汁溢位,染紅了桌布。

杜鐵心手裡的一雙筷子也早已變成紅的,當然也是被鮮皿染紅的。

於還霍然回頭,"你殺了他?"

杜鐵心承認,"這還是我第一次用筷子殺人。"於還道:"你為什麼殺他?"

杜鐵心道:"因為他知道的秘密已太多,他活著,我們就可能會死。

他用沾著血的筷子夾了塊乾貝,慢慢咀嚼,連眼睛都沒有眨。

"辣手無情"杜鐵心,本來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於還盯著他,緩緩道:"他知道多少秘密,我也同樣知道,你是不是也要殺了我。"杜鐵心冷冷道:"是的,他還是連眼睛都沒有眨,"不去的人,一個都休想活著走出這屋子。"於還的臉色變了,還沒有開口,已有人搶著道:"這句話著是老刀把子說的,我也認命了可是你……"他沒有說下去,因為旁邊已忽然有根筷子飛來,從他左耳穿進,有耳容出。

那個沒有牙的老婆婆手裡的筷子已只剩下-根,正在嘆著氣喃喃自語,"雙木橋好走,獨木橋難行,看來我只好用手抓著吃了。"她果然用手抓起塊排骨來,用僅有的兩個牙齒啃得津津有味。

"嘩啦啦"-聲響,那耳朵裡穿著筷子的人也倒了下去,壓碎了一片碗盞。

本來站著的人已有幾個想偷坐下。

杜鐵心冷冷道:"已經站起來的,就不許坐下,朱非忍不住道:"這是誰的意思?"杜鐵心道:"是我們大家的意思。"

朱非遲疑著,終於勉強笑道:"其實我並不是不想去,只可惜我太胖了,若是要我去,除非把我像麵條一樣搓細點。"杜鐵心道:"好搓他!

那個圓臉大頭的小矮子忽然跳起來,大聲道:"我來搓。"他的頭大如鬥,身子卻又細又小,站著的時候,就像是半截筆筷上插著個圓柿子,實在很滑稽可笑。

朱非卻笑不出,連臉色都變了,這個人站在他面前就像是個孩子,他卻對這個人怕得要命。

看看他臉上的驚懼之色,再看看這個人的頭,陸小鳳的臉色也變了。

難道這個人就是西極群鬼中,最心黑手辣的"大頭鬼王"司空鬥。

他沒有看錯,朱非果然已喊出了這名字,"司空鬥,這件事與你無關,你想幹什麼?"司空鬥道:"我想搓你。"

他手裡也有雙筷子,用兩隻手夾在手裡,就好像是已將這雙筷子當作了朱非,用力磋了幾搓,掌心忽然一股粉末白雪般落下來。

等他攤開手掌,筷子已不見了,他竟用一雙孩子般的小手,將這雙可以當作利劍殺的筷子,搓成了一堆粉末。

朱非的臉巳扔曲,整個人都彷彿軟了,癱在椅子上,可是等到司空鬥作勢撲起時,他忽然往桌下一鑽,雙肘膝蓋一起用力,眨眼間已鑽過了七八張桌子,動作之敏捷靈巧,無法形容。

只可惜桌子並不是張張都連線著的,司空鬥已廷身而起,十指箕張,看準了他一從桌下鑽出,立刻凌空下擊。

誰知朱非的動作更快,右肘一挺,又鑽入了對面的桌下。只聽"卜"的聲,司空鬥十指已洞穿桌面,等他的手拔出來,桌上就多了十個洞。

朱非索性賴在桌下不出來了,司空鬥右臂一掃,桌上的碗盞全被掃落,湯汁酒菜就灑在一個人身上,一個安靜沉默的黑衣老人。

司空半反手-掌,正想將桌子震散,突聽-個人道:"等等一雙筷子伸了過來,尖端朝上,指著他的脈門,司空鬥這一掌若是拍下去,這隻手就休想再動了。

幸好他反應還算快,立刻硬生生挫佐了掌勢。

四個黑衣老者還是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冷冷的看著他。

司空鬥好像直到現在才看見他們,剛開大嘴一笑,道:"能不能勞駕四位把桌子下那條肥豬踢出來?"身上濺了酒汁的黑衣老者冷冷道:"不能。"

司空鬥道:"你想護著他?"

黑衣老者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司空鬥道:"誰犯了你?"

黑衣老者道:"你。"

司空鬥不笑了,"犯了你又怎麼樣?"

黑衣老者道:"人若是犯我,就不是人。"

司空鬥道:"誰不是人?"

黑衣老者道:"你。"

司空鬥道:"我本就不是人,是鬼。"

黑衣老者道:"也不是鬼,是畜生。"

他冷冷的接著道:"我不殺人,只殺畜生,殺一兩個畜生,不能算開殺戒。"司空鬥雙拳一握,全身的骨節都響了起來,圓盆般的臉已變成鐵青色。

老刀把子忽然道:"這個人我還有用,吳先生放他一馬如何?"黑衣老者沉吟著,終於點頭,道:"好,我只要他…隻手。"司空鬥又笑了,大笑,笑聲如鬼哭。

他左手練的是白骨爪,右手練的是黑鬼爪,每隻手上都予少有二十年苦練的功力,要他的-隻手,等於要他的半條命。

黑衣老者道:"我就要你的左手。"

司空鬥道:"好,我給你。"

"你"字出口,雙爪齊出,一隻手已變得雪白,另一隻手卻變成漆黑。

他已將二十年的功力全都使了出來,只要被他指尖一觸,就算是石人也得多出十個洞。

黑衣老者還足端絕不動,只嘆了口氣,長袖流雲般卷出。

只聽"格"的-響,如鋤斷蘿蔔,接著又是一聲慘呼。

司空斗的人已飛了出去,撞上牆壁,滑下來就不能動了,雙手鮮血淋漓,十指都已鋤斷。

黑衣老者嘆了口氣,道:"我本來只想要他一隻手的。"另一白髮老者冷冷道:"只要一隻手,用不著使出七成力。

黑衣老者道:"我已有多年未出手,力量已捏不準了,我也高估了他oo白了老者道:"所以你錯了,畜生也是一條命,你還是開了殺戒。"黑衣老者道:"是,我錯了,我佛慈悲,四個人同時雙手合十,口誦佛號,慢慢的站了起來,面對老刀把子,"我等先告退,面壁思過三日,以謝莊主。"老刀把子居然也站起來,道:"是他自尋死路,先生何必自責?"黑衣老者道:"莊主如有差遣,我等必來效命。"老刀把子彷彿鬆了口氣,立刻拱手道:"請。"黑衣老者道:"請。"

四個人同時走出去,步履安詳緩慢,走到陸小鳳面前,忽然停下。

白髮老者忽然問道:"陸公子近來可曾見到苦瓜上人?"陸小鳳道:"去年見過幾次。"

白髮老者道:"上人妙手烹調,做出的索齋天下第一,陸公子的口福想必不淺。陸小鳳笑道:"是的。"白髮老者道:"那麼他的身子想必還健碩如前。"陸小鳳道:"是的oo白髮老者雙手合十,道:"我佛慈悲,天佑善人……"四個人又同時口誦佛號,慢慢的走了出去,步履還是那麼安詳平穩。

陸小鳳的手腳卻已冰冷。

他終於想出這四個人的來歷,看到老刀把子對他們的恭敬神情,看到那一手流雲飛袖的威力,看到他們佛家禮數,他才想起來的。

他以前一直想不出,只因為他們已蓄了頭髮,易了僧衣,他當然不會想到他們是出家的和尚,更想不到他們就是少林寺的五羅漢。

五羅漢本是嫡親的兄弟,同時削髮為僧,投入少林,現在只剩下四個人,只因為大哥無龍羅漢已死了。

他們在少年時就已縱橫江湖,殺人無算,人稱,"龍、虎、獅、象、豹"五惡獸,每個人的-雙手上都沾滿血腥。

可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惡名矚彰的五惡獸,從此變成了少林寺的五羅漢,無龍、無虎、無獅、無象、無豹,只有-片佛心。

無龍有護法長老的身分,卻不知為了什麼,-夕忽然大醉,翻倒燭臺,幾乎將少林的中心重地藏經閣,燒成一片平地。

掌門方丈震怒之下,除了罰他面壁十年久,還責打了二十戒棍,無龍受辱,含恨而死,手足連心,剩下的四羅漢的佛心全都化作殺機,竟不惜蹈犯天條,去刺殺掌門。

江湖中人只知道他們那-次行刺並未得手,卻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生死下落,更沒有人知道早已洗心革面的天龍羅漢,怎麼會忽然大醉的?

這件事也已成了武林中的疑案之一,正如誰也不知道石鶴怎麼會被逐出武當的。

可是陸小鳳現在卻已知道,無龍的大醉,必定和苦瓜和尚有關-要吃苦瓜和尚那天下無雙的素席,總是難免要喝幾杯的。

他們剛才再三探問苦瓜和尚的安好,想必就是希望他還活著,他們才好去親手復仇。

剛才無豹乍一齣手,就令人骨折命斃,可見他的心中怨毒已積了多深。

他們最恨的卻還不是苦瓜,而是少林,就正如石鶴恨武當,高濤恨鳳尾幫一樣。

巴山礦藏極豐,而且據說還有金砂,顧飛雲當然想將顧家道觀的產業,從他的堂弟小顧道人手中奪回來。

海奇闊在海上已能立足,當然想從水上飛手時奪取長江水面上的霸業。

杜鐵心與丐幫仇深如海,那紫面長鬃的老者,很可能就是昔年和高行空爭奪雁蕩門戶的"百勝刀王"關天武。

老刀把子這一次行動,正好將他們的冤家對頭一網打盡,他們當然會全力以赴。

可是這些人大都已是派宗主的身分,平日很難相聚,他們的門戶所在地,距離又很遠,怎麼能在一次行動中就將他們一網打盡。

老刀把子已經在解釋,"四月十二是已故去的武當掌門梅真人的忌日,也是石雁接掌門戶的十週年慶典,據說他還要在這一天,立下繼承武當道統的掌門弟子。"他冷笑著,接著道:"到了那一天,武當山當然是冠蓋雲集,熱鬧得很,鐵肩和王十袋那些人,也一定都是會中的貴兵。

"我們是不是已決定在哪一天動手?"這句話陸小鳳本來也想問的,杜鐵心卻搶先問了出來。

老刀把子點點頭,道:"所以我們一定要在四月十二日之前,就趕到武當去。"可是他們這些人若是同時行動,用不著走出這片山區,就一定已轟動武林。

這次行動絕對機密,絕不能打草驚蛇。

"所以我們不但要分批去,而且每個人都要經過易容改扮。"這些事老刀把子也早已有了極周密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