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金印仰首望天,悠悠道:「當然還有下文,棺木上的鐫字,本來是要留與某一個人見看的——」
謝金章道:「噢,可是要留給大哥過目?」
謝金印緩緩地搖著頭,道:「不,另有其人。」
他的語氣十分緩慢,可是在倏忽之間,行動卻快到了極致,只見他身子一哈,右臂貫足真力,捏住棺蓋邊緣,「喀」一聲響,棺蓋已被他拉動——」
謝金章目睹乃兄的舉動,腦際不禁聯想起荒園夜襲那一幕可怕的景象,失聲道:「不要動那棺蓋——」
謝金印手勢一窒,道:「二弟莫不成害怕棺裡有死屍麼?」
謝金章面色沉重,凝目打量棺木,那棺蓋此刻已被謝金印拉起一縫,從外面望將進去,棺內黑烏烏的,瞧不出所裝何物。
他一字一字道:「死屍倒沒有什麼可怕,最使人難防的是裡頭匿伏著一個活人,鬼鎮起火那一夜,我便碰上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偷襲——」
謝金印不在意地笑道:「二弟過慮了,依我瞧,棺內所裝的既非死屍,也不是活人,或許是一棺美酒盛餚亦未可知呢,哈!哈!」
謝金章聳聳鼻子,道:「這酒香十分誘人,難道它是從棺木裡透出來的?」
謝金印道:「二弟的鼻子果然靈敏得很,只不知你的酒量是否還像以前一樣的在行?」
謝金章道:「若論武功,也許我不如你,至於酒量嘛,呵呵,我瞧你還是兔談啦。」
大敵當前,這兩個患難手足,竟有如此輕鬆的心情,笑語詼濾,如教第三者在旁見了,難免要老大皺起眉頭,殊不知武功已臻顛峰的特等高手,所具有的正是談笑之間,從容斃敵的風度,他倆的情緒看似輕鬆,其實全身神經有如一隻撤了網的蜘蛛,只要外界有稍許的刺激,都可以導致立即的反應!
隱伏在暗中的敵人,自然也深悉此點,他們正在等待,等著謝家兄弟稍有鬆懈的跡象露出時,然後再度發動攻擊。謝金印將棺蓋掀開,棺裡果然擺著有酒有菜,足夠二人飽食一餐。
他一手將酒壺提了上來,壺上貼了一張紙條,密密麻麻寫了幾行字。
謝金章道:「紙上寫的什麼?」
謝金印順著紙上留字徐徐念道:「兩位即將遠行,特備酒食一棺為君餞行,請君暢飲,酒酣耳熱,相偕以赴黃泉,亦不失豪雄本色也。」
謝金章笑道:「說得倒是十分動聽,但他既不惜費事,為咱們備下如此珍餚美酒,咱們總該領情感謝的,是不?」
謝金印道:「是極是極,如此星辰,如此月夜,美酒佳餚當前,不由人食指不動,你我又豈能辜負那人的好意。」
邊說邊擎起酒壺,為乃弟倒了滿滿一杯酒,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緩緩說道:「請吧——」
謝金章微笑道:「自己人還講究什麼客套,先幹它幾杯再說。」
舉觥近唇,仰首正待飲下,驀聞「嗤」「嗤」二聲,兩樣黑忽忽的物事自遠處疾飛而來,帶著一股細微風聲,直落人兩人的酒杯裡!
細瞧之下,竟是兩隻細小的甲蟲。
謝金印神色一變,旋哈哈笑道:「真倒霉,連甲蟲都要來搶這杯酒喝,看來這酒香雖然誘人,咱們卻無福消受,真真可惜得緊。」說著,舉起酒杯,將杯中的酒慢慢倒在墳地上。
謝金章望著杯底的甲蟲,跟著也將整杯美酒倒掉。
他倆明知兩隻甲蟲並非自己無故跌落下來,而是有人在暗地裡以內力拋物手法,將甲蟲分別彈入二隻酒盅,這等手勁,這等準頭,的確十分驚人。
謝金印表面上若無其事,雙目略一環顧,只見左側一叢矮樹下,有一條黑影一幌即隱。當下不動聲色,道:「酒既然喝不成,看來你我只有喝西北風啦。」
謝金章以傳音之術道:「酒裡有毒,誰都能夠料得到,但因我另有避毒之法,是以並未放在心上,此人彈來兩隻甲蟲,雖屬一番善意,卻是多此一舉了。」
謝金印亦傳聲道:「那倒不見得,事情只怕不會如許單純。……」
他忽然住口不語,朝乃弟示意,大踏步向前直走。
謝金章望了躺在地上的朝天尊者及洪江一眼,道:「這兩人呢,他們猶自昏迷不醒……」
謝金印道:「只有暫時將他倆放置於此,回頭再來救他——」
一道陰森森的聲音就在此刻響起,震盪著他倆的耳膜:「姓謝的,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謝氏兄弟充耳不聞,依然往前直走。
那聲音再度亮起道:「足下昆仲已身入羅網,徒然掙扎亦無濟於事,不信向前瞧瞧便知。」
謝金章哼了一聲,凝目望去,但見數丈之外,一座長滿荒草的墳堆上人影幢幢,憑空多出了幾個人。
一陣夜風吹過,點點鬼火迎面撲來,透著一股陰森肅殺的氣氛。
這一批人共有四個,其中卻有一個以黑中矇住面孔,其餘三人便是武嘯秋、甄定遠和那面帶病容的漢子。
這三人無一不是顯赫一時,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何況還有一個莫測高深的蒙面人,他們同時站立一處,當真足以令人為之側目。
霎時之間,謝金印在心中打了好幾個圈兒,他端端走了兩步路,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在對方看來,這個無人敢惹的過去職業劍手,雙目中依然閃耀著不可一世的光芒,而他的面上卻充滿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神情。
這四人齊然盯住謝金印,謝金印也瞪著他們,雙方久久都未說話——斯時斯地,實已用不著說話。
闃寂的空氣裡,業已佈滿了無言的殺機,月色漸漸黯淡,夜風呼號,宛如鬼魅的殺伐吶喊。
終於,武嘯秋開了口:「姓謝的,別來無恙乎?」
謝金印冷冷道:「武嘯秋,甄定遠,你們可是找我?」
甄、武二人相互對望一眼,冷笑不語。謝金印輕輕嘆了口氣,道:「歷史又要重演了麼?」
甄定遠低咳一聲,道:「不錯,翠湖的歷史是要於今夜重演了,這二十年來,你們兄弟的太平日子難道還沒有過足?」
謝金章一聞此言,面上不覺泛起一絲苦澀笑容,道:「此言差矣,這二十年來,家兄與我隨時隨地都要防備宵小鼠輩的算計偷襲,而且防不勝防,幾時又有一刻太平日子好過?」
他語帶譏諷,滿懷怨毒,甄、武二人哪裡會聽不出來?他倆神色變了一變,誰也沒有搭腔。謝金印冷冷地笑一笑,道:「某家不去找你們,你們倒先來找我麼?」
甄定遠道:「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有你一日在世,咱們豈能安心睡著覺,嘿!嘿!……」
武嘯秋道:「那一年咱們以多凌寡打敗了你,今晚的局面亦復如此,姓謝的,你不妨認了吧!」
謝金章按捺不住,道:「閣下既然厚顏如斯,那還有什麼話說?」
甄定遠不答,突然放聲狂笑起來。俄頃,他笑聲一斂,厲聲道:「賢昆仲還要我等出手麼?」
謝金章道:「這話怎麼說?」
甄定遠道:「我等在此佈下了天羅地網,賢昆仲眼看已是插翅難飛,你們若是識相,便該乖乖束手就縛,我等念在昔日情誼,或可大發慈悲,讓你們留個全屍,死後並予厚殮埋葬……」
謝金章厲聲打斷道:「住口!」
甄定遠獰笑一聲,不再說話。
謝金印面色洋洋自若,卻無絲毫動怒的表示,他眉頭僅輕輕皺了一皺,淡淡地道:「忿怒適足以誤事,甄老狐狸說這種無意義言語之目的不外如是,二弟如果妄動無名,那便中了他們的計了。」
甄定遠眼色陰晴不定,道:「話到此為止,姓謝的,你準備動手吧——」
謝金印道:「早該如此,咱們勢必一戰,早晚都是一樣。」
語聲一歇,一字一語道:「請吧——」
甄定遠道:「我的兵刃不曾隨帶身上,足下稍候——」
「啪」「啪」他連擊兩下手掌,掌聲清脆,在寂夜裡傳出老遠,須臾,一個彪形大漢直奔過來。
那大漢雙手捧著一口長劍,奔到切近時,突然雙目圓睜,射出兩道凌厲兇光,炯炯注視著謝金印的背影。
他愈走愈近,手中長劍也隨著一分一分高舉起來,望準謝金印的頭顱,隨時可以砸落。
謝金印自始至終都不瞧來人一眼,似乎只當來人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物。
瞬息間,那大漢已奔到謝金印身後,就在此刻,謝金印突然開口道:「姓甄的,這人僅僅是為你送兵刃而來麼?」
不待對方回答,驀地仰身向後倒跨半步,足尖一掂,身軀側過半面,後面步聲剎時中止,竟似被謝金印這一動作,迫得不能再繼續欺近!
謝金印淡然道:「放下你的劍子。」
他儘管門戶森嚴,保持非常的警戒,但說話時頭也不回,非但聲音沒有一丁點異樣,而且面色也一如平常。
然而甄定遠與武嘯秋臉上,卻已情不自禁露出駭訝之容。
謝金印晶瞳一轉,瞥了那立在甄定遠身側的蒙面人一眼,見他露在蒙中外的一對眼睛轉動了一下,瞧不出有何變化。
那大漢高聲道:「甄堡主,我走不過去……」
說話時,手中長劍不知不覺已垂了下來。
甄定遠心裡有數,這自然是謝金印的精神和殺氣牢牢控制,那大漢的緣故,以致令他動彈不得。
如果那大漢不明此中利害,強欲掙扎前闖,說不定謝金印一劍立刻脫鞘而出,透胸刺入。
又說不定謝金印根本無須出劍,便可令對方在森森殺氣中,因恐怖與窒息,當場倒地而斃。
甄定遠乾咳一聲,道:「此人為老夫送來兵刃,並無惡意,閣下不能讓他過來麼?」
謝金印哼了一哼,逕自偏首朝那大漢道:「你不必過來,只要把劍子擲過去就行啦。」
那大漢聲勢全消,絲毫不敢違抗,手腕運勁一擲,連鞘帶劍脫手朝甄定遠扔去。
他長劍脫手,立刻感到周遭殺氣全消,胸前壓力一輕,不由吁了口氣,轉身飛奔而去。
甄定遠將長劍接在手中,道:「想不到這幾年來,你的功夫不但沒有放下,反而更有精進,方才劍子未出,已令得老夫手下心寒膽落,不過在老夫尚不受影響,目下且瞧瞧是你的劍快,抑或是老夫的劍快?」
謝金印道:「聞說你新近練成一種秘傳劍法,喚做‘風濤劍’,與‘萍風拍’有異曲同工之妙,乃專為用來剋制某家的劍法,敢問你已練到了幾成火候?」
甄定遠尋思一忽,道:「我想總有七成吧。」
謝金印道:「那麼你還不是某家的敵手,你們一齊上吧。」
甄定遠露出詭異的笑容,道:「用得著麼?」
謝金印鄙夷地一笑,道:「難不成你還會感到不好意思?當年在翠湖,你們幾個……」
話猶未完,突聽一道冰冷的聲音打斷道:「甄堡主請暫緩出手,有煩羅先生上去與姓謝的比劃比劃——」
謝氏兄弟不約而同循聲望去,見說話的正是那站在甄定遠身側的黑中蒙面人,那人從開始到現在連一點聲息也沒有發,使人幾乎忽略到他的存在,此刻一開口,便完全是命令的口吻,謝金章心中不由一震。
謝金印憑著敏銳的本能,雖然已意識到對方顯非等閒人物,沒有掉以輕心,但聽他的口氣,仍然不免起了一陣凜惕之心。
那病容漢子緩步上前,抱拳道:「請謝大俠不吝賜教。」
謝金印道:「足下好說了。」
轉身面對黑中蒙面人,道:「敢情閣下竟是這個神秘集團的首腦人物,謝某眼拙,失敬失敬。」
那黑中蒙面人一聲不響,一會始沉聲道:「你料錯了!」
謝金印道:「閣下不以面目示人,然則咱們以前定然朝過面啦,讓我再猜一猜,你是——」
黑中蒙面人眼色一沉,病容漢子適時截口道:「高手相搏,最忌心神不專,謝大俠最好不要分心旁顧,否則我可要利用這個機會了……」
謝金印道:「是啊,方才你為何不利用某家心神稍有分散時出手?如此至少總可以搶得一線先機吧。」
病容漢子默然不予置答,謝金印皺眉道:「你的態度忽敵忽友,使某家十分迷惑,自從某家在來鬼鎮的道上與你碰頭後,便對你的身份質疑於心……」
病容漢子擺擺手,道:「慢著慢著,我幾時與你碰過面啦?」
謝金印聽對方竟作此言,不由大感詫訝,他心念微轉之下,心知病容漢子所以當甄、武及黑中蒙面人面前否認此事,必然另有隱情,他考慮對方數人間微妙關係,也不加以揭破。隨即撇開話題,道:「近來某家記性很差,想來是我記錯了。」
言罷挺步迫上,透出陣陣森寒殺氣,病容漢子早已領教過謝金印這等無形力量的厲害,豈敢大意,當下立即摒除一切雜念,振奮起堅強的鬥志。雙方未見動手,卻已作了第一個回合的交鋒,頃忽裡,殺氣已然瀰漫全場,旁立諸人都同時感到一陣寒意襲身,大有夜涼不勝寒之慨。
謝金印在離對方五步之前定住身子,兩人默然仁立著。
乍看之下,他們兩人似是嚴陣以待,隨時都可能爆發出山崩般的攻勢。
但若加以細察,又可發現他倆俱尚無出手之意。
在場諸人,包括謝金章在內,都困惑地注視著這奇異的一幕,只是誰也沒有作聲——
正因為這幾人都是當世有數的高手,誰也明白這等不尋常的平靜,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