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金章道:「一總有幾個人?」
謝金印道:「不多不少,二十個人。」
二十條人影,從四面八方向茅屋移近。
他們藉著墳冢掩護身子,足步輕靈,走動時絕無任何聲息發出,但縱然如此,又怎能瞞得過謝家兄弟。
兩人依舊背對背仁立著,誰也沒有再說話,這兩個一生在刀尖風浪中打滾的人,已不知有多少次並肩作戰的經驗,自然有一種非常人所能及的默契。
二十條人影迅速地將茅屋包圍住,藉著視窗透射出去的燈光,可以瞧出這些人都是一身勁裝,滿臉煞氣,顯然沒有一個不是危險人物。
但謝氏兄弟反而眯起雙目,竟似打起噸來。
「砰」一響,木門被一掌震開,二十個人一湧而入。
這些人來勢洶洶,但謝金印與謝金章卻像毫無所覺,那些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敵人,反而愣住了。之後,其中一人開了口:「賢昆仲都是聰明人,咱等來意如何,你們想是早已知曉的了。」
謝金印與謝金章都沒有說話,那人又道:「咱們來此的目的……」謝金章抬起頭來,截口道:「老朽是本鎮所僱的守墓人,你們知道麼?」
那人道:「知道,但咱們也知……」
謝金章擺擺手,再度打斷道:「清明掃墓的時間早已過去,你們來此,若只是為的要拜訪外面亂葬崗上那些孤魂野鬼,只要跟我這守墓老頭招呼一聲,就儘管請便吧。」
那人冷笑道:「咱等找的是你,姓謝的,別再裝孫子了!」
謝金章道:「哦,原來是找我的,棺木在哪裡?」
那人愕道:「什麼棺木?」
謝金章緩緩道:「你們找我,自然是家有喪事,來這墳場擇地而葬了,你等算是走對了地方,此地風水再好不過,聽說從前還是帝王之穴……」
他說出這話,只道對方必然大怒,詎料那人卻一點也不動氣,只是沉下了臉,一字一字道:「不錯,咱們是帶了兩具棺木來,但棺木卻是空的,賢昆仲難道打算直挺挺裝人棺木裡麼?」謝金章道:「除了死人,我想誰都不願意的,足下多此一問了。」
那人道:「很好,兩位只要識相些,咱們並不想過份為難於你。」
謝金章道:「你要我們束手就縛麼?」
那人不答,逕自打了個手勢,其餘諸人手腕抖處,已各自多了件烏黑髮亮的物事,這自然都是兵器。那人笑了笑,道:「你瞧,咱等雖然來意不善,卻還不想殺人,否則豈非早就可以下手了?」
始終沒有開口的謝金印,這時緩緩轉過頭,對著那人悠悠道:「那麼咱們算是兩訖了,某家現下也沒有殺人的興致,否則豈非早就出手了,趁著我還未改變主意之前,你們快滾吧!」
二十名彪形大漢神色齊地一變,為首一人道:「姓謝的,咱們並非不知你一生威名,劍法又準又狠,當今不作第二人想,但你當咱們鐵血二十宿是省油的燈麼?」
謝金印聽他自報名號,不覺微微一愣道:「近年來某家深居簡出,江湖上幾時又有新人闖出了名萬?」
那人面上露出奇特的表情,道:「這隻怪你姓謝的孤陋寡聞,咱鐵血寨可不是剛剛混出道的,不過咱二十宿向來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從來無人能夠逃生,是以武林中鮮少有人知曉,你沒有聽過咱們名頭,倒也不算希奇。」
他說話之際,其餘諸人已各佔方位,右首一名大漢,突地挺身衝近對方三步之內,揮刀劈去。
謝金印雙目微瞌,似乎不將敵人放在心上,待得那大漢刀鋒將至,突地向左斜跨半步,這半步跨得好不玄妙,對方一刀猶未劈實,陡覺大刀所向,竟是毫無空隙可人,不由駭然色變,仰身退開尺許。
霎時間所有大漢都圍了上來,挺刀自四面八方疾攻,但見一時二十人齊上,一時分做四五夥從斜地裡搶人猛撲,此進彼退,配合得極為巧妙。
謝金印與謝金章出掌反擊,漸漸將敵人攻勢封住,但卻始終陷於捱打的局面,因為他倆不論想對付哪一個,總因其他人的一刀襲到,不得不被迫半途收掌自保,如是一來便贏取不了主動。
至此謝金印方始微凜於心,曉得敵人甚強,絕非一般強徒可比,他們非但功力高強,而且個個勇悍,憨不畏死,結夥而鬥時又可平空發揮出數倍以上的威力,當真是一夥可怕對手。
謝金印一口氣擋了對方十餘刀,已感到情勢非要出劍應付不可,當下怒聲喝道:「爾等若再不知機退走,待得某家出劍後,可莫怪手下無情。」
那二十名大漢聽得他這一聲斷喝,不但沒有如言退走,攻撲反而更見凌厲,睹其情狀,簡直便如二十頭瘋虎一般。
謝金章高聲道:「敵人賦性兇殘,只怕不會接受你的勸告,大哥不出劍更待何時?」
謝金印胸臆湧起無限殺機,右腕一抖,一股無形殺氣湧將出去,距離他最近的四名大漢登時感到一陣窒息,不由自主四下散開。
說時遲,那時快,對方移身方退,一道森森寒光已緊接著殺氣飛灑而出,捲住四人身形。
頃忽之間,但見寒光微斂,那四名大漢自眉心至胸現出一道血口,血如泉湧,死亡的形相迅即彌布在他們臉上,謝金印殺人之後,立刻又現了懶慵慵的神情。
他怒氣衝衝地喝道:「你等這是禍由自招,某家雖不想殺人,但總是有人迫我幹出這等無聊的事……」
其餘諸人見同伴遇害,面容反而變得猙獰異常,其中一人突然奮不顧身向前猛撲,口中厲聲道:「兄弟們,咱們跟這兩個老匹夫拼了!」
喝聲中,連人帶刀往謝金印直衝過去。
餘眾早在他出聲前,已一窩蜂挺刀舞掌湧了上去,霎時十六人再度將謝氏兄弟圍在核心。
但謝金印一劍既已在手,又豈會將這樣的對手放在心上?
他長劍一擺,一片模糊的影子中,飄然攻了三個敵人每人三招,這三劍看來輕不著力,實則在劍身輕飄而過之間,動輒可一變而為致人於命的絕招,對方自然識得厲害,但卻凝身不退。那等模樣生似情願戰死,也不肯後退,一心一意瘋狂地要毀滅敵人。
謝金印長劍翻飛,再也不留情地襲擊敵人,寒光一圈一卷,如影隨形跟至,霎時又解決了三個人。
敵方聯手合攻的陣法至此終告散亂,所剩諸人兇悍之氣全消,相互打了個手勢,同時長身而起,爭相往外撤退——
這會子,突然一陣銅哨聲從遠處墳場飄來,聲音尖銳而又刺耳。
那十餘名漢子乍聽哨聲,突地剎住後退的身形,一齊迴轉過頭,宛如魔鬼附體一般,又瘋狂向前猛撲!
謝金章又驚又疑,道:「這些人似都瘋了,只怕便是那銅哨聲音作祟……」
正說話間,只見數名大漢揮刀衝至,不禁怒氣填膺,揮掌猛劈,蓬蓬暴響過處,當前三人仰身便倒。
謝金印道:「不錯,他們既然不走,你我便想法子讓他們躺下好生歇一歇吧——」
持劍的右手一揮而起,劍尖一陣異樣的顫動,周遭空氣響起一陣刺耳的「嗤」「嗤」之聲——
任何對武功稍有涉獵的人都知曉,這是內家真氣從劍尖逼射出來的特有現象,武林中人練劍;終生浸淫其中,一旦能將真力溶人劍式之中出而傷人,顯而易見就是已臻登峰造極的化境了。
像這樣的敵人,誰遇見了誰都要感到頭疼。
那十數個大漢雖然兇悍殘暴有如虎狼,卻還不足以在謝金印的劍下走出十招,只聽慘叫之聲此起彼落,十數人喉間同時中了一劍,登時屍橫當地。
一滴滴殷紅的鮮血從劍尖滴落,森寒的殺氣逐漸淡薄下去,謝金印神態也逐漸變得無精打采。
他側身望著謝金章,低聲道:「這二十人個個憨不畏死,真真邪門得緊,我殺不勝殺,到最後竟油然生出心寒手軟之感……」
謝金章皺皺眉,道:「大哥聽過鐵血二十宿的名號麼?」
謝金印搖首道:「不曾。」
謝金章道:「多年來小弟雖然隱匿於此,並未與外界斷絕聯絡,江湖上的訊息仍然多多少少略有所聞,卻對這鐵血二十宿陌生得緊,從他們的行動上看,頗精擅諸般衝殺狙擊之手段,可想而見必是殘酷惡毒的兇人集團。」
謝金印道:「為兄也有這種想法,可怪的是他們初進屋中時,說話還似客氣,後來一動起手,竟然兇態畢露,前後幾判若兩人,那突如其來的銅哨聲音十分可疑,決然不會事出無因……」
謝金章道:「依我的推測,這幹人心神似已失去常態,被他人所主宰控制,才會有如此反常的舉動出現。」
謝金印道:「這也頗有可能。」突聞茅屋外一道冰冷的聲音亮起道:「好個天下第一劍,果真名不虛傳,竟能舉手投足間將鐵血二十宿解決,只不知賢昆仲在茅屋裡呆得悶了,可願意出來賜教幾招麼?」
謝金章壓低嗓子道:「這口音倒是熟得很。」
謝金印道:「聽來頗似甄定遠的口音,這頭老狐狸居然明言叫陣,其中必然有詐。」
遂大聲道:「敢問朋友是哪條道上的,緣何苦苦與某家作對?」
那冰冷的聲音道:「姓謝的,你別明知故問啦,如果你不願出來,咱們便進房去會你了!」
謝金印高聲道:「某家懶得走動,還是勞駕請閣下進來也罷。」
他一面說話,一面朝謝金章打著眼色,說到最後一句話,早聞「颼」「颼」連響,數十支利箭夾著碧慘慘的光華,自四面八方朝茅屋疾射而至!
謝金印大吼道:「快——快衝出去——」
吼聲中,分別挾起朝天尊者及洪江,身形一躍而起,已自穿窗而出。
謝金章心知必有重大變故發生,也立刻提身躍起,一閃便掠出門外,再一閃已和謝金印齊肩逸出五丈之外,輕功之高,當真已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只聽得身後轟然一聲暴震,一股火花從茅屋頂直爆出來,漫天火光瀰漫,硝磺沖鼻。
謝金章睹狀始之驚駭,旋即大怒,道:「好厲害的火器,竟將我十數年來索居之處,毀於一旦,賊子們是逼人大甚了。」
謝金印將兩臂所挾的洪江與朝天尊者放置墳地上,悠悠道:「這還算是便宜呢,你我要是遲了一步,此刻只怕早已被炸得粉身碎骨,成為火窟下的餘燼了。」
謝金章望著茅屋濃煙瀰漫,聽到不絕於耳的「劈啪」之聲,腦際裡忽然憶起昔日鬼鎮那一場大火的情形,沉聲道:「武林中擅於使用火器的人並不多見,能在一舉手間便將一座房屋焚燬的人,更是絕無僅有,大哥可知道這人是誰麼?」
謝金印尋思一下,道:「二弟莫非以為僅憑區區幾根利箭,就能將茅房炸燬?其實對方所使用的火器雖然厲害,關鍵卻不在這上面——」
謝金章訝道:「那麼這幾支利箭……」
謝金印截口道:「這幾支利箭不過箭端綁著火種而已,真正引發爆炸的還是那鐵血二十宿的二十具屍體——」
謝金章錯愕更甚,道:「這——這話怎麼說?」
謝金印道:「二弟可曾注意到,鐵血二十宿個個都是穿著一身黑衣,但在燈下卻閃蕩著微弱的銀色光芒,箇中不無古怪之處,這本是微不足道的細節,卻差點要去了咱們的命。」
謝金章「哦」了一聲,道:「不錯,我也留意到二十宿所穿的黑衫,當時猶以為只是質料特殊而已,敢情上面竟然塗著一層硝磺,硝磺一觸著火星,自然容易引爆,依此道來,敵人驅使二十宿來打頭陣,簡直早就存心拿他們二十條性命,來換你我兩條性命了。」
微噓一口氣,複道:「那設下此計之人,居心之毒,真是令人不寒而慄,只不知他究竟會是何人?」
謝金印冷冷道:「能夠挖空心思,擺佈這等毒計的人,除了昔年某家那幾個老朋友外,還會有誰?……」話聲戛然而止,視線轉動落在身後一座荒墳上。
謝金章皺眉道:「朋友,你們躲在墳堆後與死人為伍,想必感到十分不耐,何不請出來透透空氣呢?」
這一句剛說完,荒墳後己連袂步出兩個人來,身上也穿著黑衣,裝束與鐵血二十宿竟無二致,最使人惹眼的是:兩人肩上居然扛著一口黑色棺材!
這口黑色棺材,襯上兩人一身黑衣及周遭無邊的黑暗,頗顯得有點陰森可怖。
兩名黑衣人將棺材抬到謝金印面前,始終不發一語轉身就走。
謝金章高聲道:「朋友留步——」
身子陡地拔起,「呼」地一響由他倆頭上掠過去,雙手齊出,已拿住右首一人雙肩。
他沉下嗓子道:「兩位送來這口棺材,難道不帶個口訊,就此空手而回麼?」
那兩人依舊不言不語,四道目光只是冷冷盯住謝金章。
謝金章微露怒色,道:「兩位莫以為只要一直保持緘默,便可……」
語至中途,陡見謝金印擺一擺手,道:「問之不答,逼之無益,不如讓他們走吧——」
謝金章唇角微微一動,欲言又止,終於收手縱身躍開。那兩個黑衣漢子一晃身如飛掠去,俄爾,人影俱杳。
謝金章喃喃道:「賊子們不與咱們正面相對,卻一再故弄玄虛,送來這口棺材,倒不知其用心何在?」悻悻回過頭來,只見謝金印正俯首注視著那具黑色棺材,面上露出一種古怪神情。他趨步上前,道:「大哥,怎麼一回事?」下意識瞥了棺材一眼,不禁呆了一呆,視線再也收不回來、他猶恐自己未曾瞧得真切,伸手入懷摸出火熠幌亮了,仔細打量眼前這具黑材棺材,那棺蓋上刻著幾行字:「九月既望,時交四更,殘月斜掛,餘突聞……」
字跡刻得歪歪斜斜,底下的字更模糊不可辨認。
謝金章心子重重一震,脫口道:「這口棺材——我見過這口棺材……」
謝金印直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喃喃道:「九月既望,殘月斜掛……九月既望,殘月斜掛……」
謝金章望著他胞兄失常的舉態,心中更是奇怪,忍不住問道:「大哥,有何不妥之處麼?」
謝金印這才如夢初醒,勉強笑了一下,道:「沒有,方才你說見過這具棺材——」
謝金章略一思索,道:「那是將近半載以前的事,此地突然聚集了殃神老醜,朝天尊者及丐幫飛斧神丐一干人,欲前往畢節義援金翎麥十字槍,對付他們所謂的‘職業劍手’,就在這一晚突然起了一場大火——」
謝金印微露不耐之色,道:「這與棺材之事,又有什麼關聯?」
謝金章道:「大哥且聽我說下去,當鬼鎮失火時,殃神老醜等人立時趕回鎮上,我自然也要去瞧個究竟,那場大火確是我生平所僅見,火勢一蔓延開來便不可收拾,鎮上房屋盡在烈火燒融之下,獨有街角一幢獨立的古宅當時尚未遭祝融所破壞……」
說到此處,腦海裡不知不覺又追憶及當夜那奇特的遭遇,嚥了一口氣,緩緩續道:「這具棺木便置放在那幢古宅裡面,是時因為棺蓋上刻著幾行字頗為奇特,吸引了我的注意……」
謝金印打斷道:「荒園古宅……我知道了,它現下是鬼鎮這片廢墟中唯一尚未盡毀的宅院,不久之前,我還曾到過那裡,不過卻沒見到什麼棺材,大約已被人移走了。」
謝金章愣道:「怎麼?大哥你闖過那座荒園古宅?」
謝金印不答,臉上不知不覺又露出異樣的古怪之色,道:「你初次見到棺木時,棺蓋上所刻的就僅僅這幾個字麼?」
謝金章道:「是的,這兩行字突然中斷,似乎應該還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