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佩玉本待出手將暗器反激出去,但忽然發現撲來的人影竟是鍾靜,暗器反激,鍾靜便沒命。
他既已來不及閃避,若不出手自己就沒命,郭翩仙自然早已算準了他是絕不忍心下手去傷鍾靜的。
誰知俞佩玉雙掌還是閃電般揮出,只是他左右雙手所用的力道卻絕不相同,左掌力柔,右掌力猛,左掌先發,一股柔力將鍾靜的身子遠遠送了出去,右掌力剛,一股猛力迎上了暗器。
這時郭翩仙雙掌卻拍向他背脊!
俞佩玉掌力已發,既無餘力閃避,更無餘力招架,無論換了是誰,在這種情況下都難免斃於掌下。
就在這剎那間,俞佩玉右掌的力道突然由極剛變為極柔,掌勢一引,暗器竟在空中劃了個圓弧,呼嘯著向俞佩玉身旁飛過,竟筆直擊向俞佩玉身後的郭翩仙。
郭翩仙做夢也未想到自己發出的暗器此刻竟來打自己了,他若是傷了俞佩玉,自己身子就要變成蜂窩。
他出手雖然陰險歹毒之極,但俞佩玉這一應變的手法,更已窮機智之極點,達武功之巔峰。
郭翩仙驚呼一聲,撤手後甩,藉勢翻身,縱然他每次出手都留有退步,還是難免被暗器擦破了衣服。
這時鍾靜身子已撞上牆壁,俞佩玉送她的掌力也剛好用完,她沿著牆壁滑下來,面色雖已慘變,身上卻是毫髮無傷。
俞佩玉自然也是毫髮無傷,但心裡怒火卻已直冒上來上!此人竟不惜將對自己恩重如山,愛逾金石的人犧牲,此人的心腸豈非比狼虎還狠毒十借,俞佩玉怒喝一聲,向郭翩仙直撲過去。
這一次他滿心怒火,已變守為攻,掌勢渾圓,看似柔弱,但一股渾圓的力氣隨掌而起,連神龕裡的土地像都被震得搖搖欲倒。
這一次郭翩仙也被逼得不能不以全力應戰。
他功力雖深,真氣卻似時常難以為繼,只因他本不是個時常會和別人硬碰硬拚命的人,他的對頭根本就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了他,他的狡猾和機智也已足夠應付,他根本就用不著去苦練氣力。
何況他最近又被金燕子所傷,而且傷得極重,若不是他身上永遠帶著有妙絕人寰的救傷靈藥,他此刻根本就不能動手。
以他這樣的真力來和俞佩玉對掌,本是必敗無疑。
但他招式卻偏偏是魚龍蔓衍,變化無窮,前一招用的是外家正宗,後一招可能就變內家掌法。
普天之下,無論江南中原,塞外滇邊,無論那一門那一派的掌法武功,竟沒有他使不出的。
俞佩玉心裡也不禁為之駭然,何況他隨時還都得提防著對方出人意外,詭秘之極的奇異招式。
數十招拆過後,俞佩玉也不覺汗透重衣。
只聽郭翩仙忽然大聲道:「閣下難道定要將在下置之於死地麼?」
這句話本是俞佩玉問他的,他此刻反問出來,俞佩玉不覓一怔,沉聲道:「不錯。」
郭翩仙又反問道:「為什麼?」
俞佩玉道:「只因閣下若是活在世上,在下也會有些寢食不安。」
他發現郭翩仙說話時中氣已不足,顯然已是強弩之未,無以為繼,他出手就更急更猛,竟真的立心要將此人斃於掌下,為世人除害。
郭翩仙滿頭汗落如雨,招式出手間已力不從心,賞招更少,虛招更多,漸漸被俞佩玉逼入牆角。
鍾靜呆呆地瞧著,目中已流下淚來。
郭翩仙嘆道:「很好,我死了也罷,連我最親近的人都不肯出手助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鍾靜面上竟木然全無表情,嗄聲道:「你死了,我陪你。」
郭翩仙嘆道:「你何苦陪我,還是陪他吧。」
這句話說出,俞佩玉更是勃然大怒,一掌全力拍出。
突見郭翩仙雙掌左曲右折,似乎變得連一絲力氣都沒有了,掌勢卻如百花初放,俞佩玉全力一掌竟攻不進去。
這赫然竟是百花門的不傳之秘。
要知郭翩仙身分隱秘,最不願別人知道他和海棠夫人的關係,是以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肯使出百花門的武功來,更不肯施展出丐幫拳法他使遍了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卻偏偏將這兩種最擅長的武功留到最後。
俞佩玉見他招式突又一變,便出百花門的掌法後,就不再改別的了,暗忖:「百花門的武功難道是他的本門功夫?」
俞佩玉又瞧了半晌,終於一掠而退,失聲道:「你難道是百花門下?」
郭翩仙目光閃動,緩緩道:「百花門下無男子,這句話你難道未曾聽過?」
俞佩玉皺眉道:「既是如此,你怎會對百花門下的武功如此熟悉。」
郭翩仙傲然道:「少林武當的功夫,我難道不熟麼?」
俞佩玉凝注了他很久,沉聲道:「你真的寧死也不肯說出你與百花門的關係?j郭翩仙仰首大笑道:「郭某縱然傷勢未愈,氣力不濟,就憑你也未必能殺得了我.你難道還以為郭某會向你求饒不成?」
俞佩玉怔了怔,他本以為這人不但狠毒,而且畏死,倒未想到此人竟也有這一身傲骨,默然半晌,嘆道:「你既有這樣的傲氣,使出的手段為何那般卑賤?」
郭翩仙冷笑道:「郭某一生行事,從來只問對不對得起自己,為何要將別人的想法放在心上?你若想以生死之事來要脅於我,你的想法就未免太可笑了。」
俞佩玉又怔住了,這人的歹毒雖出了他意料之外,這人的高傲實也更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自一開始,就將這人看錯了。
郭翩仙忽又問道:「你定要問我和百花門的關係,卻又是為了什麼?」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我絕不和百花門下動手。」
郭翩仙神色竟變了變,厲聲道:「為什麼?你難道和君海棠有什麼關係?」
俞佩玉瞧見他神色的變化,心裡正有些奇怪,誰知鍾靜竟忽然一躍而起,衝了過來,顫聲道:「你答應過我,永遠不再提她的名字,現在為何又要問別人和她的關係?……你你難道還忘不了她?」
郭翩仙瞪眼瞧著她,目中竟射出了怒火。
鍾靜全身都顫抖了起來,嗄聲道:「你為何還要管別人和她是什麼關係?你難道還吃醋不成?」
郭翩仙怒目瞪著她,良久良久,目光忽然和緩下來,長嘆道:「現在吃醋的並不是我,而是你。」
鍾靜嘶聲道:「你方才那樣對我,我就知道你一直是在騙我的,方才若換了是她,你就絕不會那樣做的,是麼?你現在已恨不得我快些死了的好,是吧?」
郭翩仙默然半晌,緩緩道:「我若死了,你陪著我,你若死了,我難道不會陪著你麼?」
鍾靜繃緊著的身子,在這一剎那裡忽然完全崩潰了,眼睛湧泉般奪眶而出,終於撲倒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俞佩玉竟不覺已怔住了。
郭翩仙緩緩道:「現在我不用再說,你也總該知道我和百花門的關係了吧。」
俞佩玉吐出氣,道:「不錯。」
郭翩仙輕撫著鍾靜的頭髮,才緩緩道:「我實在想不到一個像她這樣溫柔的女子,醋勁竟也有這麼大。」
俞佩玉見到他放在鍾靜頭上的手,失聲道:「你……你要殺她?」
郭翩仙悠然道:「我為何要殺她?她雖漏了我的秘密,但卻只不過為了吃醋而已,她若非真心對我,又怎會為我吃醋?」
他忽然大笑起來,道:「我可以為了一萬種理由殺人,卻絕不會為了別人吃我的醋而殺她的。」
俞佩玉懷疑著道:「你這樣的人,也會將這種事放在心上?」
郭翩仙緩緩頓住笑聲,眉目間竟泛起一種寂寞之色,道:「你可知道,我平生雖有姬妾無數,卻還沒有一人這樣為我吃醋的。」
俞佩玉怔了半晌,忍不住道:「這些都是你心底的秘密?你為何要對我說出來?」
郭翩仙淡淡一笑,道:「我若殺不死一個人,就決心要將他當做我的朋友,這樣我心裡就覺得舒服得多了,只不過……」
他淡淡接著道:「我可以向你保證,到目前為止,我朋友還不到三個。」
俞佩玉凝注著他,只覺這人性格之複雜,簡直令人難信,他簡直就好像三四個生性極端相反的人,拼在一起的。
他也許是個怕死的人,你若要殺他時,他也許會逃,也許會騙,甚至會用出各種要你想不到的陰謀詭計,但卻絕不會求你饒他。
他若要殺你時,你卻只有和他拚命。
郭翩仙也在凝視著他,微笑著道:「現在,你是第三個。」
俞佩玉也笑了,道:「但你又怎知我會做你的朋友?」
郭翩仙傲然道:「我不但可以說是武林中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也是天下最富有的人物之一,無論誰交上我這樣的朋友,當真是終生受用無窮。」
俞佩玉淡淡笑道:「在閣下說來,這理由固然已極充分,但卻未免將在下看成個趨炎附勢、交結權貴的小人了。」
他嘴裡還在說著話,人竟已轉身走了出去。
郭翩仙大喝道:「朋友慢走。」
俞佩玉雖未回頭,卻停下了腳步,緩緩道:「閣下交不成我這朋友,是否又想嘗試看是否能殺得了我?」
郭翩仙道:「我是否能殺得了一個人,用不著嘗試也知道的,只不過……閣下未經嘗試,為何就拒人於千里之外?」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閣下要知道,在下只不過是為了閣下與百花門的淵源,此刻才鞠躬而退,至於交朋友麼……像閣下這樣的人,在下是萬萬不敢高攀的。」
郭翩仙道:「這隻因你認為我是個心狠手辣的人,是麼?」
俞佩玉道:「閣下難道不是?」
郭翩仙微笑道:「毒藥雖能致人於死,但只要用得恰當,有時也可濟世活人的,是麼?至於「以毒攻毒」的效果,我不說你也該知道的。」
俞佩玉默然半晌,喃喃道:「以毒攻毒……」
郭翩仙眸子裡發出了熾熱的光,沉聲道:「以閣下這樣的人,若和我並肩攜手,我保證不出三年,你我便能稱霸武林,君臨天下。」
俞佩玉還是未回頭,淡淡道:「閣下也未免將在下的野心看得太大了吧。」
郭翩仙大聲道:「這又算得了是什麼野心,大丈夫生於當世,本該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那俞放鶴既能做天下武林的盟主,你找為何不能?我看此人貌如君子,其實卻有些鬼祟,只要我們能揭穿他的真面目……」
話未說完,俞佩玉已霍然轉過身來,蒼白的臉上,已泛起輿奮的紅暈,衝到郭翩仙面前,大聲道:「好,就此一言為定,你我從此聯手,來對付那些人面獸心的人,也讓他們瞧瞧我俞佩玉的顏色。」
這恬靜從容的人,此刻竟忽然變得如此輿奮激動,郭翩仙似乎覺得有些意外,但目光一閃後,還是伸出了手,大笑道:「好,一言為定,卻是反悔不得的。」
俞佩玉仰首大笑道:「你看我像是個失言背信的人麼?」
突聽屋頂上一人大笑道:「憑你兩人就想縱橫天下,只怕還是差著一些。」
※※※
俞佩玉方才下手並不重,銀花娘的穴道此刻本已該解開了,他自然知道這說話的人是誰。
郭翩仙的確未免吃了一驚,但這人倒也真沉得住氣,竟連頭都未抬起,只是陰森森一笑,道:「依你看還差著些什麼?」
銀花娘嬌笑道:「還差了我。」
她在橫樑上舒了舒筋骨,拍乾淨了身上的塵土,又取出塊絲巾,擦了擦臉,才飄飄落了下來。
你要她在八百個男人面前脫光衣服,她也絕不會臉紅,但你若要她血脈未活動開,就笨手笨腳地跳下來,身上還未弄乾淨,就蓬頭垢面地見人,她卻寧死也不願意的,她覺得這簡直比什麼都丟人。
郭翩仙只瞧了她一眼,眼睛裡也發出光來了。
銀花娘媚笑道:「你看我這樣子還過得去麼?」
郭翩仙吶吶道:「很好,好極了。」
銀花娘嘆了口氣,垂首笑道:「只可惜上面沒有鏡子,否則我還可以好看些的。」
郭翩仙大笑道:「就這樣已足夠了。」
鍾靜忽然竄了過來,瞪著眼厲聲道:「你又是什麼人?為何要在這裡偷聽別人的秘密?不想活了麼?」
銀花娘銀鈴般笑道:「小妹子,你用不著嚇我,我膽子一向很小的。」
鍾靜怒道:「既是如此,還不快滾出去。」
銀花娘吃吃笑道:「好妹子,你也用不著趕我,我知道你是個醋子,但我這樣的女人,若想要男人,只要勾勾小指頭就行了,又怎會來搶你的。」
鍾靜臉已氣白了,卻偏偏想不出法子來對付她,俞佩玉忍不住淡淡道:「你若想欺負老實女孩子,也用不著找她的。」
銀花娘笑得花枝招展,道:「我就知道我們的俞公子又要打抱不平了……求求你,莫要生氣吧,我什麼人都不怕,就只怕你。」
她瞟了郭翩仙一眼,媚笑著道:「我和他正是同病相憐,都是你俞公子手下的敗將,俞公子若要我們兩人坐下,我們是絕不敢站起來的。」
她口口聲聲的「同病相憐」、「我們兩人」,簡直好像和郭翩仙是一雙患難相共的同命鴛鴦似的。
俞佩玉知道她又在玩花樣了,竟輕描淡寫地就將郭翩仙勾到她那一邊去,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你心裡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就請快些說吧。」
銀花娘眼波流動,笑道:「我方才不是說過了麼?」
俞佩玉道:「我卻不憧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銀花娘道:「你們若想稱霸天下,還差著一些,但若再加上我……」
她甜甜一笑,接著道:「我們三個人在一起,那才真是沒有人能抵擋得了。」
郭翩仙大笑道:「原來你竟是想來和我們聯盟的。」
銀花娘媚笑道:「不錯,我正是想來做你的第四個朋友。」
郭翩仙上上下下的瞧著她,悠然笑道:「以你這樣的女人,要做皇帝老兒的妃子都夠資格了,但若想做我的朋友,卻還差著些。」
銀花娘扭動著腰肢,媚笑道:「難道我還比不上你那些情人麼!」
郭翩仙淡淡道:「情人和朋友是不同的,我的情人,屈指難數,但朋友卻只有三個,而且那兩個早已死了。」
銀花娘咬著嘴唇,道:「那麼,要怎樣才能做你的朋友呢?」
郭翩仙道:「你不妨先說說你有何條件?」
銀花娘眼珠子一轉,抿嘴笑道:「我雖然不能算天下最美的女人,但卻最憧得如何令男人快樂,你若不信,以後慢幔就會知道的。」
郭翩仙謎著眼笑道:「我相信我很快就會知道的,但這還不夠。」
銀花娘道:「我也可算是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之一,憑我一句話,就可以在這附近五省之中,調動三千個人。」
她說的話並不假,「天蠶教」的勢力在這五省中,的確已遍佈每一角落。
郭翩仙卻淡淡笑道:「人多的唯一好處,只不過是能多吃些飯而已。」
銀花娘眼波一轉,道:「我也是天下最富有的女人,我的財富只怕連鬼都可買動,你若不信,也立刻就可以見到的。」
郭翩仙的眼睛果然一亮,笑道:「這倒有些接近了。」
俞佩玉卻忽然插口道:「這也不夠。」
銀花娘瞪了他一眼,緩緩道:「我心腸之毒,手段之辣,絕不在任何人之下,你若想以毒攻毒,找我再好也沒有,何況……」
她嫣然著接道:「我是個女人,有些事由我這樣的女人去做,比男人要方便多了。」
俞佩玉想了想,微笑道:「好,這就足夠了。」
銀花娘眼睛瞟著郭翩仙,道:「你呢?」
郭翩仙笑道:「你是我第四個朋友。」
銀花娘拍手嬌笑道:「好,現在若有人再來惹咱們,他就真倒楣了。」
※※※
就在半天以前,俞佩玉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和郭翩仙這樣的男人,銀花娘這樣的女人結盟為友的。
但現在,他的想法已不同了。
「黃池之會」已將天下白道上的英雄豪傑都一網打盡,自命正直的俠義之士,人人都唯「俞放鶴」的馬首是瞻,人單勢孤的俞佩玉,憑什麼去反抗他?俞佩玉說的話,又有誰會相信?
他只有另外找一條路走,,這就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以毒攻毒!
他已看透了這些自命俠義之人的面目……鼎鼎大名,堂堂正正的唐家掌門人又如何?又能比銀花娘好多少?
他現在要交的,就是那些別人都視如蛇蠍的朋友,他只有這樣做,才能揭穿那些「英雄豪傑」的真面目。
「是真名士自風流」,他現在已發覺,只要自問胸懷坦蕩,便已足夠,別人的想法又何必在乎?
這是個荒僻,冷寂,陰森的墳場。現在是深夜。
※※※
黯淡的月光,照在一座座荒草叢生,簡陋而頹敗的墳堆上,世上簡直找不出比這裡更淒涼的地方。
埋葬在這裡的,都是些貧困而卑賤的人,他們活著時生命固然貧苦,死後卻更冷落淒涼。
鍾靜緊緊拉著郭翩仙的手,眼睛卻瞪著銀花娘,恨恨道:「你為什麼要將我們帶到這裡來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銀花娘嫣然笑道:「好妹子,你害怕了麼?其實這地方非但不可怕,而且簡直可說是有趣得很。」
鍾靜服睛瞪得更大,怒道:「有趣?你說這地方有趣?」
銀花娘悠然笑道:「每到有月亮的晚上,這裡的鬼魂就會自墳墓裡復活,在月光下曼舞,你瞧,他們現在說不定已經來了。」
一陣冷風吹過,點點鬼火自墳頭飛起,低矮的樹木,在風中嗚咽著,就像是啁啾的鬼語。
鍾靜全身都發起抖來,卻故意壯起膽子冷笑道:「他們若真的出來跳舞,我就和他們一齊跳。」
銀花娘咯嗒笑道:「對了,他們瞧見這樣美麗可愛的女孩子,非但要拉你跳舞,而且一走捨不得放你走了。」
鍾靜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全身都偎入郭翩仙懷裡,銀花娘卻已彎下了腰,笑得喘不過氣來。
郭翩仙微笑道:「你能想得出將珍寶藏在這種他方,倒也真難為你了。」
銀花娘眼波瞟著他,媚笑道:「我做的事,果然都瞞不過你,我的心意,也只有你知道,我們兩個難道真是同一類的人麼?」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但願你們這一類的人,世上莫要太多才好。」
銀花娘嬌笑道:「這一類的人絕不會多的,有我們兩個已足夠了。」她眼波又瞟向郭翩仙:「你說是麼?」
郭翩仙才笑了笑,鍾靜已跳了起來,冷笑道:「你就算要勾引男人,也用不著在這種地方。」
銀花娘大笑道:「你瞧,我們的醋子又打翻了。」
俞佩玉皺眉道:「你難道真將那些珍寶藏在墳墓裡了?」
銀花娘道:「不錯,我找了兩個吃飽飯沒事做的人,先陪他們喝了一頓酒,乘他們喝得醉醺醺的時候,將他們帶到這裡,挖開一座新墳,把棺材裡的死人抬出來,換上我的珍寶,再釘上釘子埋進去。」
她嬌笑著接道:「你說我這法子妙不妙?這裡都是些窮鬼,連盜墳挖墓的小賊,都再也不會到這裡的,我將珍寶藏在這裡,除了鬼外還有誰找得到?」
郭翩仙微笑道:「幫你挖墳的那兩個人呢?」
銀花娘笑道:「我知道這又瞞不過你的,他們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自然會好好酬謝他們,早就替他們準備著一壺特別好的酒,陪著他們喝了下去。」
她嘆了口氣,媚笑著道:「只可惜他們竟無福消受,酒還沒有喝完,就一醉不醒了。
這種毒辣卑鄙的事,別人縱然有膽子做,也不會有膽子說的,但她非但說得光明堂皇,還像是覺得很有趣。
郭翩仙瞧了俞佩玉一眼,芙道:「那兩人既然替你挖墳,自然也不曾是什麼好東西,這種人多死幾個也沒關係,俞兄你說是麼?」
俞佩玉本來想說什麼,此刻卻只不過又嘆了口氣。
四個人在亂墳間東轉西轉,走了盞茶功天。
銀花娘忽然停下腳步,道:「在這裡了,從東數過來,這裡是第二十七個墳,墳頭上的這顆小樹,還是我親手種上去的。」
俞佩玉淡淡道:「你不必說,我也相信你這種事是絕不會記錯的。」
銀花娘道:「這墳墓裡既然已沒有死人,已只不過是一堆黃土而已,是麼?」
俞佩玉道:「嗯。」
銀花娘笑道:「我知道我們的俞公子決不肯挖墳,但刨土總沒有關係吧。」
其實她根本用不著用話來套住俞佩玉,此時此刻的俞佩玉,早已將什麼事都看開了,又怎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黃土刨開,就露出了一具單薄的棺木。
銀花娘道:「對了,就是這口棺材,我在這上面也做了記號,棺材裡埋著的,本是個少婦,聽說是因為丈夫納妾而氣死的。」
她忽然回頭向鍾靜一笑,道:「你說她的醋勁是不是比你還大?」
鍾靜蒼白著臉,咬著嘴唇不說話。
銀花娘嘻嘻道:「聽說一個人死後,首縱然被別人抬走,但一到晚上,鬼魂還是會回到原來的棺材裡睡覺的,你們兩人既然是同類,我將這棺材一開啟,她絕不會找別人,一定會找你,你還是走遠些吧。」
鍾靜雖然拚命想壯起膽子,但腳步已不由自主地向後退,有風吹過,她只覺背後冷颼颼的,冷汗已溼透重衣。
只聽「吱」的一聲,棺材蓋被掀了起來,本來想嚇人的銀花娘,竟忽然放聲驚呼了起來。嘶啞的呼聲,在靜夜裡聽來有如鬼號。郭翩仙和俞佩玉面面相覷,竟也像是被駭得呆住了。
棺材裡那有什麼珠寶,有的只是一具少婦的體,她那張浮腫猙獰的臉,茫然面對著銀花娘,像是在說:「我不但鬼魂回來了,連體也回來了。」
※※※
風吹草動,鬼火滿天飛舞。
銀花娘駭極大呼道:「我明明已將她身搬出來了,我明明是將珍寶埋在這裡的現在……現在怎會……」她只覺兩條腿發軟,話未說完,已一跤跌在地上。
淒涼的月光下,死人的手裡竟似捏著張紙,郭翩仙折了段樹枝,刷的將紙挑起,一面竟寫著:「我活著時家已被個賤女人逼走,我死了後你還想來佔我的家麼?」
簡簡單單的兩行字,歪歪斜斜的字跡,滿紙俱都是森森鬼氣,郭翩仙只覺指尖發冷,竟再也拿不住了。
他的膽子再大,此刻也不禁覺得寒毛直豎。
只有俞佩玉,這種荒唐離奇的事,他見得太多了,沉聲道:「你埋藏珠寶時,當真沒有人見到?」
銀花娘雖已站了起來,身子還是不停地在發抖,顫聲道:「沒……沒有!」
俞佩玉皺眉道:「這就怪了,若是如此,除非那兩人死後復活,否則又怎會……」
話猶未了,突聽遠處有人咯咯大笑道:「好酒,好酒再來一壺吧。」
另一人嗄聲笑道:「此酒雖好,只可惜喝了肚子有些發疼。」
詭秘的笑語聲中,一盞血紅色的燈籠,自那螢螢鬼火間飄飄搖搖地蕩了過來,走到近前,才看出後面有兩條人影。
銀花娘駭極大呼道:「就是這兩人,就是這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