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佩玉見太湖金龍王帶著兩個裡衣人走了回來,又是驚訝,又是著急。
俞放鶴明明已帶著人走了?這太湖王為何要留下來?
只聽太湖王沉聲道:「將這土地像和神案都恢復原位,再將地上掃一掃,切莫讓任何足跡留下來,必須令唐門子弟猜不出唐無雙是從那裡走的,到那裡去了。」
這些人行事果然周密仔細,滴水不漏。
俞佩玉卻決急瘋了,他現在當然可以跳下去,將這三人殺了,以他的武功,這三人自然不是他的敵手。
但他卻生怕因此而驚動了尚未走遠的俞放鶴等到這三人辦完事出去,俞放鶴必已走遠,他再追又來不及了。
這兩條大漢做事卻偏偏不慌不忙,十分仔細。
俞佩玉空自著急,卻想不出法子。
他只希望這三人也會從後面趕上俞放鶴,那麼他要綴住這三個人,反而要比綴住俞放鶴容易得多。
這已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他更不能向這三人下手。
誰知就在這時,突聽「嗤,嗤,嗤」,三聲輕微而尖銳的暗器破空聲,從門外急射而來。
兩條黑衣大漢竟慘叫一聲,倒了下去。
太湖王反應自然快得多,身手也敏捷得多,凌空一個翻身,似乎已將暗器閃過,厲喝道:「是什麼人敢大膽暗算盟主座下武士,活得不耐煩了麼。」
喝聲中,他金龍鞭已赫然在手,揮成一片金光,奪門衝出,門外黑暗中卻似傳入了一聲森冷詭秘的輕笑。
俞佩玉更吃驚,更著急,他猜不出是誰會向他們驟下毒手暗算?是為了什麼?以這人出手之陰險,暗器之歹毒,也不會是什麼好人。
這難道是唐家的子弟趕來了?他們來的縱然很巧,但卻將俞佩玉最後一縷希望都破滅了。
神案上的油燈,方才已又被燃起。
閃動的燈光下,忽見太湖王又倒退著走了回來。
他掌中的金鞭軟鞭已軟軟地重下,滿面驚懼之色,滿頭大汗如雨,但卻看不出受了絲毫損傷。
他一雙眼睛更充滿了恐懼,連眼珠子都幾乎凸了出來……他為什麼會如此恐懼?他究竟瞧見了什麼?
只聽門外一個低沉、柔和、優美,但卻帶著種令人全身發冷的邪異之氣的語聲緩緩道:「朋友是什麼人?來自何處?」
這語聲一起,俞佩玉就覺得全身不舒服,就好像聽見響尾蛇的尾巴在響,就好像聽見狼在磨牙齒。
他不憧一個人的語聲怎會如此柔和優美,又如此邪異可怖,他實在想瞧瞧這語聲是個什麼樣的人發出來的。
門外黑暗中,的確有條朦朧的人影。
但門外的夜色實在太濃,門裡的燈光又實在太淡,他只能瞧見一雙眼睛,卻瞧不見這人的容貌身材。
這是雙黝黑而深沉的眼睛,黝黑深沉得一如那無邊的夜色,但他眼睛裡發出來的光,卻是一種空虛的、悽迷的,不可捉摸的慘碧色,淺時如舂日遠山之巔的一抹新綠,深時如古墓石棺後的陰溼蘚苔。
這雙眼睛雖非望向俞佩玉,俞佩玉竟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只聽太湖王顫聲道:「找姓王,王金龍,來自太湖。」
那優美而邪異的語聲道:「原來是太湖王?你為什麼到這裡來?」
太湖王道:「我是隨武林盟主來的。」
那詭秘的語聲道:「武林盟主?是俞放鶴麼?」
太湖王道:「正是。」
那語聲道:「他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太湖王道:「本與唐無雙有約,來此相見。」
那語聲問一句,他竟然就老老實實地回答一句,他的內心神智,竟像是都已完全懾伏在那雙眼睛妖異的光芒下。
俞佩玉瞧得掌心又不覺沁出了冷汗。
那語聲微一沉吟,又問道:「俞放鶴與唐無雙相見,為什麼要約在這裡?他們商量的,難道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麼?」
太湖王道:「這其中的確有個秘密?是因為盟主……」
俞佩玉眼見他便要將這秘密說出來,更是既驚且喜,誰知太湖王說到這裡,身子忽然一陣顫抖,竟閉住了嘴。
門外的眼睛光芒更亮,厲聲道:「是什麼秘密?你為何不說?」
太湖王緊閉著嘴,滿頭冷汗,如雨點般落下。
那語聲又變得出奇的柔和,緩緩道:「你只管說吧,沒關係的,你說出來之後,絕沒有人會傷害你。」
太湖王身子顫抖得更厲害,滿面俱是痛苦之色,內心顯然在痛苦地掙扎著,終於顫聲道:「我不能說,絕不能說。」
那語聲道:「你為何不能說?你莫忘了,現在你的內心、生命和靈魂,都已是屬於我的了,你怎敢違抗我。」
太湖王忽然瘋狂般大呼起來,嘶聲呼道:「找的一切都是屬於盟主的,我不能背叛他,否則我只有死……只有死……」
忽然反手一鞭,向自己頭上抽了下去。
門外的人似也大覺意外,失聲驚呼了一聲。
太湖王卻已倒訃在血泊中了。
※※※
俞佩玉早已瞧得冷汗涔涔,這件事的發生與變化,賞在令人不可思議,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時門外暗中,已走進一個人來。
他腳步輕而緩慢,無聲無息,就宛如幽靈。
燈光下,只見他穿著身普通農家的褐布衣服,手裡提著個破舊的竹笠,身子瘦削而頎長,面容英俊而清瞿。
他看來似乎已有三十,有時卻又似已五十多了,一走進屋子,目中那妖異的碧光,立刻消逝不見,看來絲毫沒有什麼引人觸目之處,但那一雙長而瘦削的手,卻是纖美有致,光潤如玉。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那麼樣一雙眼睛,竟會生在這麼樣一個平凡的人身上,更想不到這眼睛的變化竟有如此快,他約略只覺得這人,就像只蜥蜴隨時改變自己身子的顏色來愚弄別人來保護自己,忽聽一個少女的聲音,輕輕嘆了一口氣喃喃道:「死了,都死了。」
俞佩玉目光,全都被這奇異的人所吸引住,直到此刻,才發現這人身後還跟著個粗布衣裙的少女,這少女身材剛健而婀娜,頭上也低低戴著頂竹笠,似乎不願被人瞧見她的面貌,她又在逃避著什麼?
也不知為了什麼,俞佩玉竟覺得這少女的聲音、形態都似曾相識,卻想不起在那裡見過她的,這褐衣人已四下踱了一圈,才回頭去瞧那少女,這時他清瞿的臉上,竟忽然露出一絲無比動人的微笑,悠悠道:「你眼光很準確,他們的確都已死了。」
那少女咬著嘴唇,道:「他們並沒有惹著我們,你何苦將他們殺死?」
褐衣人微笑道:「你說的不錯,我實在不該殺死他們的。」
那少女道:「既然不該,你為何要殺?」
褐衣人也不回答她的話,只是含笑凝注著她,忽然嘆了口氣,道:「真美,你的眼睛在這燈光下,看來更美了,你只要瞧我一眼,我就可以為你死十次。」
他對這少女似乎千依百順,疼愛已極,說的話更句句都是恭維讚美,但無論誰都聽得出他簡直像是在哄孩子。
奇怪的是,這少女竟似絲毫也不覺得被哄被騙,竟被他幾句話說得臉也紅了,痴痴地呆了半晌,才嘆了口氣,幽幽道:「我只希望你莫要再殺人了,只要我們能逃過這一次,我們就找個地方隱居下來,安穩地過一輩子不好麼?」
褐衣人微笑道:「你說的對,找們要找個美麗的地方,有山有水,我天天陪著你,在山林裡撫琴,在清溪旁下棋,我就天天都可以聽到你比黃鶯更悅耳的笑聲。」
那少女心神俱已醉了,閉著眼仰起了頭,痴痴道:「只要能有這麼樣一天,我所做的那些事就都有補償了,只要能有這麼樣一天,我就算死了也甘心。」
俞佩玉終於瞧見她的臉了,她美麗而純潔的臉上,充滿了對未來幸福的憧憬,她眼睛裡流出了快樂的淚珠。
俞佩玉忽然想起了她是誰……她竟然就是黃池大會的前夕,將俞佩玉接待入迎賓館的華山女弟子鍾靜。
這名門正宗的弟子,此刻怎會和如此奇異詭秘的人在一起?她為他做的「那些事」究竟是什麼事?
俞佩玉不禁又是驚訝,又是懷疑,又是惋惜。
褐衣人卻再也沒有望她一眼,只是俯首凝注著血泊中太湖金龍王的身,沉思著喃喃道:「這人心裡究竟藏著什麼秘密?竟連我的力量都無法令他說出來,那俞放鶴又有什麼魔力,竟能令人寧可死也不敢背叛他。」
他又揹負著手,四下踱起步來,目光忽又變得比鷹隼更銳利,四下掃動著,忽然輕呼一聲,道:「你看,這裡竟有條秘道。」
他拍著土地像一轉,地道便露了出來。
鍾靜也失聲道:「不知道他道是通往那裡的?」
褐衣人閉著眼想了想,展顏笑道:「這裡就是唐家莊的後山,是麼?」
鍾靜道:「呀,不錯,這地道一定是通向唐家莊的。」
褐衣人微笑道:「對了,你真是個又聰明,又伶俐的女孩子。」
鍾靜臉又紅了,低頭弄著衣角,半晌才輕輕道:「這地方既是別人的秘密,我們不如走吧。」
褐衣人道:「走?為什麼?我一生中最喜歡的,就是揭穿別人的秘密。」
他微笑著摸了摸鍾靜的臉,又道:「俞放鶴和唐無雙鬼鬼祟祟的,一定不會是幹什麼好事,我想從這地道里溜進去瞧瞧,你乖乖的在這裡等著我好麼?」
鍾靜立刻拉住他的手,著急道:「你不能去。」
褐衣人目光忽然冷得像冰,冷冷道:「為什麼?你怕我一走就不回來了麼?」
鍾靜根本沒有注意他神色的變化,柔聲道:「我不是擔心別的,我只是擔心你,你的傷還沒有好,那唐無雙和俞放鶴又都是厲害角色……」
褐衣人眼裡的冰已溶解,微笑道:「你擔心他們傷了我?」
鍾靜眼圈都紅了,哽聲道:「你……你若有什麼變故,叫我怎麼辦呢?」
褐衣人大笑道:「你放心,就憑俞放鶴和唐無雙想傷我,還差得遠哩。」
他溫柔地撫著她頭髮,道:「你乖乖等在這裡,我很快就會回來,找答應你,絕不會有人傷著我一根毫毛。」他身形一閃,便沒入地道中。
鍾靜瞧著他頎長身影沒入地道,痴痴地出了半晌神,以手掩面,長嘆道:「我這麼樣做,是對?還是不對呢?…….」
只聽一人沉聲道:「不對。」
※※※
鍾靜霍然躍起,凌空翻身,驚呼道:「是什麼人?」
只見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面帶著溫柔的微笑,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背後,正含笑瞧著她道:「在下俞佩玉。」
鍾靜失聲道:「俞佩玉?」
她知道「俞佩玉」已死了,空山夜寂,荒寺陰森,驟然聽到死人的名字,她全身寒毛都不禁為之悚慄。
但這少年卻又是那麼溫文,那麼英俊,那溫暖的帶笑目光,簡直可以使整個大地上的冰雪溶化。
世上沒有一個女人會畏懼這樣的男人。
鍾靜腳步不再往後退了,大聲道:「不錯,我的確知道一個俞佩玉,但絕不是你,我不認識你。」
俞佩玉道:「但在下卻認得姑娘。」
鍾靜怔了怔,道:「你認得我?」
俞佩玉道:「姑娘豈非是華山門下鍾靜?」
鍾靜驟然又緊張起來,厲聲道:「你是來追捕我們的?」
俞佩玉心裡更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道:「姑娘犯了什麼罪?為何要怕人追捕?」
鍾靜凝注了他半晌,身體又鬆弛下來,勉強一笑,道:「我當然沒有犯什麼罪,我只不過是試試你的。」
俞佩玉嘆了口氣,柔聲道:「在下並不想刺探姑娘的秘密,更不是來追捕姑娘的,但卻想奉勸姑娘不如還是回去吧。」
鍾靜竟又一驚,道:「回去?回到那裡去?」
俞佩玉緩緩道:「回到令師身旁,她一定會保護你,不讓你上別人的當。」
鍾靜變色道:「我會上誰的當,你憑什麼管我的閒事?」
俞佩玉苦笑道:「在下自顧尚且不暇,實在不該多管別人的閒事,但這些話卻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至於聽不聽,也只有任憑姑娘自己了。」
他俯首瞧了地上的身一眼,長長嘆了口氣。這最後一絲希望也變為泡影,他還留在這裡則甚?至於猶在橫樑上的銀花娘,他也放心得很。
他知道她一定會照顧自己的。
鍾靜見到他話未說完,忽然就要往外走,又不覺怔了怔,像是想去攔阻他,卻又終於忍住。但俞佩玉還未走出門,已有一條淡褐色的人影幽靈般自他身後飄過去,擋住了他的去路。鍾靜又驚又喜,失聲道:「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褐衣人微笑道:「我回來得太快了麼?」
鍾靜全未聽出他話中的刺,又問道:「你可瞧見了俞放鶴和唐無雙?」
褐衣人緩緩道:「沒有,俞放鶴既不在,連唐無雙也不見了。」
他目光這時才刀一般轉到俞佩玉臉上,微笑著道:「這事的碓很奇怪,是麼?」
俞佩玉去路雖被擋住,但一直沉住了氣,在仔細打量著這奇特的人,但他無論瞧得多麼仔細,也看不出這人是善是惡,更看不出此人是何來歷,他只覺自己面對著此人時,隨時都似乎在被一種神秘的力量威脅著。
等這人的目光轉向他,他又覺得心突然一跳。
褐衣人竟已又重複著問道:「這件事的確很奇怪,是麼?」
俞佩玉只有笑了笑,道:「不錯,的確很奇怪。」
褐衣人道:「一件很奇怪的事,閣下為何不覺得奇怪呢?」
俞佩玉知道在這種人面前,是絕不能說錯一句話的,他正在考慮著如何回答,褐衣人卻又笑了,悠然道:「你若是不願回答,不如由我替你說吧……你不覺得這件事奇怪,只因為你早已瞧見了這件事的秘密。」
俞佩玉還是隻有以微笑來代替回答。
他忽然發覺這褐衣人的眼睛雖可怕,但笑容卻帶著種說不出的魅力,一種妖魔般神秘的魅力,莫說鍾靜這樣的少女,就連他俞佩玉,竟也已不如不覺地被這種妖異的魅力所吸引,捨不得移開眼睛。
褐衣人也始終在凝注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絕世的美男子,閣下當真可說是絕世的美男子,莫說是女人,就連我瞧見閣下這樣的笑容也覺得像是有些醉了。」
他語聲低沉而緩慢,也帶著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俞佩玉本來是不願說話,但聽著聽著,竟變成縱然有話要說,也忘記說了,褐衣人微笑接著道:「有著像閣下這樣一張臉的人,若是不知道好好利用,實在是太可惜了,但閣下大可放心,閣下縱然不知道該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我也會替閣下設法的,總不會讓閣下白生著這麼樣一張絕世美貌的臉。」
這句話若是別人說出來的,俞佩玉縱不勃然大怒,也難免生氣,但從他嘴裡說出來,俞佩玉怒氣竟發作不出。
褐衣人語聲更柔和,微笑道:「好,現在你不妨先忘卻一切,告訴我,方才你究竟瞧見了一些什麼秘密?俞放鶴和唐無雙究竟在商量什麼?」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還是不說的好。」
褐衣人沉聲道:「我要你說,你就得說,知道麼?」
他面上雖仍帶著笑,但目中那種妖異的光芒卻更逼人,緊緊盯住俞佩玉的眼睛,誰知俞佩玉還是淡淡問道:「在下為何非說不可?」
褐衣人自懷中取出了一串珠鏈,在俞佩玉眼前輕晃著,緩緩道:「只因你已是我的奴隸,我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你都只有服從,絕不會絲毫違抗。」
鍾靜臉上已滿是驚懼之色,她知道這褐衣人神奇的魔力,她不願他又以此害人,卻又不敢阻止。
誰知俞佩玉竟是神色不動,竟失笑道:「我一向是個自由自主的人,為何平白要做你的奴隸。」
褐衣人面色反而變了,額上竟已沁出了冷汗。
只因他所用的這攝心大法最是陰毒,若是不能攝住對方,自己反會被害,此刻他已用盡一切力量,對方這少年竟似連絲毫感覺都沒有,要知這類攝心之術,主旨便是在鬆弛軟化對方的心靈,然後乘虛而入,但俞佩玉從小養心練氣,近來更屢被洗煉,一顆心可說已堅逾金石。褐衣人只覺心旌激盪,幾乎難以把持,俞佩玉卻絲毫也不知道他為何忽然如此緊張,笑著又道:「閣下這也許只不過是在說笑的,是麼?」
褐衣人道:「是。」
俞佩玉隨口問道:「不知閣下高姓大名?」
褐衣人滿頭冷汗,涔涔而落,道:「郭翩仙。」
他只覺對方的眸子已越來越亮,自己反似要被他所攝,俞佩玉問他的話,他竟已不能不回答。
俞佩玉沉吟著道:「郭翩仙,這名字倒生疏得很,不知可是閣下的真名寶姓麼?」
郭翩仙顫聲道:「是。」
此刻他竟已不能閃避俞佩玉的眼睛,俞佩玉若是一直問下去,他只怕便要將一切秘密都說出來。這時俞佩玉心裡也有些奇怪了,他也想不到自己問一句,對方便老老實實回答一句,他心念閃動,立刻又試探著問道:「閣下和這位鍾姑娘是一齊逃出來的麼?」
郭翩仙道:「是。」
俞佩玉道:「閣下逃避的是誰?」
郭翩仙雖咬緊了牙關,還是不由得說道:「徐淑真?」
俞佩玉失聲道:「徐淑真?是華山派的掌門人?」
郭翩仙道:「是。」
俞佩玉沉吟著道:「難道你已被徐真人所擒,而鍾姑娘反而為你傾心,將你偷偷救了出來?」
郭翩仙顫聲道:「正……正是如此。」
他此刻已駭得心膽皆喪,怎奈已無法控制自己,鍾靜見到他如此模樣,也早已駭呆了。
俞佩玉嘆了口氣,轉過頭去瞧鍾靜,苦笑道:「想不到姑娘居然不惜叛師,想來愛心必已……」
話猶未了,突有數十點銀光直擊過來。
原來他眼睛一移開,郭翩仙立刻有了鬆弛自己的機會,當下再不遲疑,手腕一抖,手裡的珠鏈已化做滿天銀光暴射而出。
俞佩玉實未想到這有問必答,誠惶誠恐的人,竟也會突施暗算,他的頭本已轉向左方,此刻身子隨著頭一轉,雙臂若滑翼迴旋,若流雲出岫,若胡姬曼舞,也隨著打了個轉,鍾靜的衣裙,竟也被激得回舞而起。
那筆直勁射而來的銀光,竟也似數十條驟然投入急流漩渦的銀魚,繞著他施舞的身形打起圈子。
她遠遠望去,只見一圈燦爛的銀光,繞著一條舞姿美的人影流轉不息,直如九天飛仙,戲舞流星。
鍾靜不知不覺間又瞧得痴了,但聞一連串琮之聲響起,又如飛金鳴玉,妙手敲琴。
琮聲中,那數十粒銀珠已滿一地。
要知俞佩玉方才若是著意閃避,倉猝間實未必能避得開這數十點近在咫尺間勁射而來的暗器。
但他無意間這旋身一舞,卻正暗含了先天無極的真意,有意無形,意在形先,其中奧妙,又豈能形諸筆墨。
鍾靜良久良久,才喘過氣來,忍不住輕嘆道:「好功夫。」
短短三個字說完,郭翩仙四掌已拍出。
他心初定,膽猶寒,正因為他深知心靈受制的痛苦,此刻竟不敢再面對俞佩玉,只有著著搶攻。
這四掌出手雖急,掌勢雖妙,招式雖毒,但每一掌都未使出全力,每一掌都留有五分退步。
只因他見了俞佩玉這樣的武功後,竟也不敢作孤注之一搏,先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後,再敢出手傷人。
這四掌俞佩玉閃避得雖輕鬆,但心裡卻不輕鬆。
他立刻便已發覺對方出手之謹慎、狡巧、機變、詭譎,竟是自己生平所未遇,他知道無論是誰,若想將這樣的對手打倒都不容易。
這時郭翩仙另四掌又已拍出。
這四掌招式突變,由輕靈一變而為沉重,由柔韌一變而為剛猛,但掌勢的收發間,仍是含蘊不盡,留有餘力。
俞佩玉嘆道:「閣下難道定要將在下置之於死地麼?」
這句話說完,他已從容避開四掌。
郭翩仙道:「不錯。」
這四掌出手更快,竟在短短兩個字中便已擊出。
俞佩玉道:「為什麼?」
對方出手快,他躲得也快。
郭翩仙道:「只因閣下若是活在世上,在下便難免要寢食不安了。」
他掌勢突由奇快變得奇慢,說了二十多個字,才擊出四掌,掌勢沉凝,如曳千鈞出手穩實,如推重磨。
這顯然竟是正宗太極掌,「太極門」與「先天無極」素有淵源,俞佩玉一躍而退,人聲道:「閣下莫非是太極門下的前輩?」
以郭翩仙這樣深厚的功力,若是太極門下,輩份必高,是以俞佩玉才說出「前輩」兩字。
誰知郭翩仙卻笑道:「區區太極門,能容得下郭某?」
這次他突然變掌為拳,四拳擊出,第一招「羅漢伏虎」,竟是少林「伏虎羅漢拳」的起手式。
俞佩玉不覺又一驚,他第二拳卻已變為「大洪拳」,拳到中途,忽又一曲,雙拳分擊而至。
這兩拳拳勢詭秘,俞佩玉竟連見都沒有見過,明明見到雙拳斜擊而來,打的是左腮右頰,誰知拳頭到了面前,卻忽然筆直擊向胸膛,郭翻仙眉飛色舞,忍不住得意大笑道:「你不知這是那一派麼?」
這句話其直並未說完。
他說到「這」字時,俞佩玉已被逼還手,竟然不閃不避,出手向這搗般直擊而來的拳頭迎了過去。
他說到「那」字時,已發現對方拳力驚人,準備撤招,縱是他留有餘力,見機得快,但拳鋒還是被俞佩玉掌鋒掃著,他只覺一股前所未見的駭人力道排山倒海般推來,身子已被震得飛了出去。
俞佩玉的天生神力,他縱然用盡全身力道,也未必抵擋得住,何況他還保留著五分力氣。
鍾靜已驚撥出聲,失聲道:「莫要傷人。」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在下也並沒有傷人之意,兩位若要走,在下也絕不攔阻。」他已夠了被人傷害的滋味,不到必要時,他絕不傷害別人。
郭翩仙長嘆了一聲,鍾靜已奔過去拉住他的手,懇求著道:「走吧,你為什麼要和他拚命?」
郭翩仙苦笑道:「閣下的武功雖不見得如何高明,但這樣的天生神力,我倒真的從未見過,看來我也未必能傷得了你。」
俞佩玉淡淡笑道:「既是如此,為何還不走?」
郭翩仙嘆道:「看來我的確還是走了的好。」
他抱了抱拳,像是真的要走了,誰知就在這時,他手腕一反,袖中又有十餘點烏黑激射而出。
鍾靜失驚道:「你……」
她一個字剛說出口,身子突然被郭翩仙提起,向俞佩玉擲了出去,他自己身形一閃,卻繞到俞佩玉身後這一著之歹,實是天下少有。
俞佩玉若想避開這暗器,已大是不易,何況他縱然避開了暗器,鍾靜的身子已飛舞著撲來。
她驟然被人擲出,手腳自然難免舞動,俞佩玉若不管她,反身去迎郭翩仙,便難免要被她所傷,俞佩玉若想接住她,郭翩仙已到了身後,他身後空門大露,雙手若再接著鍾靜,郭翩仙出手時他又怎能抵擋。
這變化全都發生於一瞬之間,俞佩玉還未弄清是怎麼回事,暗器已撲面而來,飛舞著的人影也跟著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