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死之謎

名劍風流 古龍 第2頁,共2頁

俞佩玉苦笑道:「女人的心事,男人當真是永遠無法瞭解的。」

姬靈風冷冷道:「男人本就不該想來了解女子的心事,女人生來就並非被人瞭解的,而是被人尊敬被人愛的。」

俞佩玉再不答話,手舉銅燈,四下搜尋起來。

他算定那第四條出路,必定就在這張床附近,但他卻再也找不出來,這時燈油已盡,燈光終於熄滅了。

俞佩玉長嘆一聲,喃喃道:「看來這地道中就算真的有第四條出路,但在如此黑暗中,找也是休想能找得到的了。」

姬靈風突然道:「其實,你用不著找到那第四條路,也一樣可以出去的。」

俞佩玉道:「你有法子?」

姬靈風道:「只要你能在姬夫人面前證實那姓俞的已死了,她便對你不再懷恨,說不定就會將你放出去的。」

俞佩玉還未答話,突聽黑暗中一人道:「不行,這法子行不通。」

姬靈風道:「為何行不通?」

那人道:「俞佩玉既已死了,又怎能再活著出去。」

姬靈風這時才聽出這話聲既非俞佩玉,也非謝天璧的剎那之間,不禁滿頭冷汗,失聲道:「你又是誰?」

那人咯咯笑道:「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麼?」

「嚓」的一聲,黑暗中亮起了火光,火光照亮了一張蒼老、憔悴,刻滿了風霜勞苦痕跡的臉。

俞佩玉。姬靈風不覺同時出聲道:「高老頭,是你!你怎會到這裡來的?」

高老頭那蒼老憔悴的臉,在這神秘的地道里閃動的燈光下,竟也變得詭秘起來。

他瞧著姬靈風詭秘的一笑,道:「不錯,只會砍柴挑水的高老頭是不會到這裡來的,但你只知道我是高老頭,還知道我是誰麼?」

姬靈風只覺他目光中突然有一種前所未見的鋒芒,竟不由自主被他逼得後退了一步,顫聲道:「你究竟是誰?」

高老頭緩緩自她面前走過,將手裡的燈放在床頭的小癟上,然後突然轉身,目光灼灼的瞧著她,緩緩道:「我就是使姬苦情寢不安枕,食不知味的人,我就是使姬苦情覺得已再也活不下去的人……」

俞佩玉失聲道:「姬苦情被逼得只有裝作在那紙閣中苦行懺悔,被逼得只有詐死,莫非就是為了怕你?」

高老頭咯咯笑道:「你想不到吧,姬苦情平生最畏懼的,竟是我這麼個糟老頭子。」

姬靈風吃驚道:「他難道早已知道你是誰了?」

高老頭冷笑道:「他自然早已知道了,但是他卻不敢揭破,只有裝傻,只因他也知道我早已發現了他的秘密。」

姬靈風道:「什麼秘密?」

高老頭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中突然發生了許多件震驚天下的無頭案,有大宗珍寶神秘地被劫,許多名人神秘地被殺,做案的人武功高絕,手腳乾淨,當時武林中雖然動員了數十高手,卻也偵察不出他的下落,只因誰也想不到這做案的人,竟是終年足不出戶,在那紙閣中懺情悔罪的姬苦情。」

俞佩玉動容道:「我早已想到他那樣做法,必定是有陰謀的了。」

姬靈風大聲道:「你說他是殺人的強盜,我絕不相信。」

高老頭嘆道:「非但你不信,當時我若說出,普天之下,只怕沒有幾個人會相信的,我為了揭破這秘密,只有投身到殺人莊來。」

姬靈風大聲介面道:「你說他那時便已知道了你是誰,那麼他為何還容你在「殺人莊」裡留下來?他為何不殺了你?」

高老頭道:「他若不容我留下來,豈非更顯得自己心虛,他若殺了我,豈非更證實了自己的罪行?他思慮周密,從來不肯行險僥倖,自然不會做這種冒險的事,所以他明知我是來監視他的,也只有裝糊塗了。」

他一笑接道:「若非如此,「殺人莊」裡又怎會隨便就收留下一個來歷不明的老頭子。」

俞佩玉道:「你算定他明知你是來監視他的,反而被逼得不得不收留你,這一著雖然妙極,但他既已知道你的身份,豈非時刻都要提防著你,又怎會在你面前露秘密?」

高老頭嘆道:「他一眼便可瞧破別人的身份,像他那樣的人,還有誰能揭破他的秘密,我到了這裡後,已知道那些無頭之案是永遠無法破的了。」

姬靈風道:「既是如此,你為何還要留在這裡?」

高老頭道:「我留在這裡,雖不能揭破他的秘密,但總可監視著他,使他再也不敢出去做案,自從我到了這裡之後,江湖中的無頭罪案,果然絕跡了。」

俞佩玉嘆道:「前輩為了阻止罪行發生,犧牲自己的聲名地位,投身為奴,當真是大仁大義,人所難及。」

高老頭面上也不禁起了黯然之色,這十餘年來的艱辛歲月,想來並不是容易度過的,但是黯然之色一閃即過,他瞬即大笑道:「我雖然犧牲了自己的享受,來過這種辛苦日子,卻也逼得他弄假成真,不能不在那紙閣受苦,我縱然犧牲也是值得的了。」

俞佩玉道:「他既不能殺你,又不能逃走,所以到後來只有裝死……」

高老頭道:「他野心勃勃,自不甘如此寂寞終老,想來想去,竟被他想出「裝死」這法子,我雖然明知他絕不會甘心永遠在那紙閣中受罪的,卻也未想到他竟能想出「裝死」這法子來瞞過我。」

姬靈風道:「他既已瞞過了你,你為何還不走?」

高老頭道:「他當時雖瞞過了我,但後來我越想越覺此中必有蹊蹺,那姬苦情絕不是輕易就能被人逼得死的人……何況……」

他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微笑,緩緩接道:「我自幼飄零,從未在一個地方耽過半年以上,在這裡,卻已不知不覺耽了許多年,這種簡的生活,我非但已過慣,而且已覺得舒服得很,我自己沒有兒女,眼瞧著你們一天天長大,不覺也甚是歡喜,所以……」

姬靈風冷笑道:「我們可用不著你來歡喜,你走不走,和我全沒有半點關係,你也用不著推在我身上,現在你留下來的目的既已達到了,從此我已不再認識你。」

高老頭默然半晌,長嘆道:「不錯,我留下來的目的已達到了,我終於已證實姬苦情還沒有死,從此,我又該四處流浪,去追尋他的下落,我若不找著他,親眼瞧見他死在我的面前,是永遠也不會甘心的。」

姬靈風冷冷道:「他既已走了,只怕你是永遠休想找著他的。」

高老頭道:「不錯,他若從此隱姓埋名,我也許永遠找不著他,但只要他再做出一件罪案,我就有法子追出他的下落,而他這種人是絕不會永遠甘於寂寞的。」

他目中又射出了那逼人的鋒芒,這伏櫪已久的老驥,突然又變成了翱翔萬里,擇人而攫的鷙鷹。

姬靈風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高老頭微微一笑道:「你既已從此不再認識我,又何必問我是誰呢?」

姬靈風扭轉頭去,不再瞧他。

其實她不用問也早已知道,能令姬苦情畏懼的人,又怎會沒有輝煌的過去,驚人的來歷。

※※※

這老人究竟是何來歷?姬苦情到那裡去了?這些事俞佩玉全未留心,他心裡想著的只有一件事。

他目光四顧,終於問道:「前輩不知是從那條路走進來的?」

高老頭微笑道:「我聽說你已死了,忍不住悄悄溜進姬夫人的屋裡去瞧個究竟,卻在無意中發現了那衣櫃中竟有條秘道,那衣櫃多年來一直緊閉著,不知今日怎會開啟了。」

原來自從俞佩玉走出去後,姬夫人一直忘了將衣櫃關起。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那屋裡此刻沒有人麼?」

高老頭道:「你想從那裡出去?」

俞佩玉道:「他們既已認為我死了,必定不會再加監視,我正可乘機溜出去。」

高老頭突然厲聲道:「你既已死了,怎能活著走出去?」

俞佩玉怔了怔,道:「前輩的意思是……」

高老頭目光閃動,道:「我的意思,你難道還不懂?」

他眼角有意無意間向姬苦情那蠟像瞟了一眼。

俞佩玉恍然道:「不錯,姬苦情既能以裝死瞞過別人的耳目?我為何不能?世上還有什麼人能比「死人」更容易躲避別人的追蹤,偵查別人的秘密。」

高老頭微笑道:「你終於懂了,你無論與人有什麼冤仇,一死之後,別人必定不再追究,你若想偵查別人的秘密,一死之後,那人更不會再提防著你。」

俞佩玉嘆道:「難怪姬苦情走入那死屋之前,要說:一個人死了,比活著快樂得多,原來他這句話裡,竟別有深意,只可惜那時沒有人聽得憧而已。」

姬靈風冷冷道:「只可惜別人都認得你是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苦笑道:「不錯,我雖可裝死,但容貌卻是瞞不過別人的。」

高老頭也不答話,卻悠悠道:「上天造人,雖然賢愚不等,卻永遠不會造出一個完美的人,姑且不論人的內心,單以外貌而論,縱是人所公認的美男子,他的面容也還是免不了有些瑕疵的,從古到今無論男女,絕沒有一張臉是十全十美的。」

他目光凝注著俞佩玉,緩緩接道:「譬如說你,你也可算得上是個美男子了,但眉毛未免稍濃,眼睛未免略小,鼻樑還未能通天,嘴的角也不算太好。」

俞佩玉也不如他怎會突然說出這番話來,只有苦笑著吶吶道:「晚輩怎能算得上是美男子。」

高老頭道:「人之內在若有缺陷,任何人都無能為力,但外貌上的缺陷,卻是可以彌補的,我久已有心想創造出一個十全十美的人,只是要想找一個合適的物件卻也非易事,你總不能將一個缺嘴歪鼻的人,造成絕世的美男子。」

他灼灼的目光,又移向俞佩玉臉上,緩緩接道:「你談吐風度,都已可算得上是合於十全十美了,面貌的瑕疵,也不難補救?我尋找多年,終於找著了你。」

俞佩玉大駭道:「前輩難道想將我改造成……成美男子麼?」

高老頭微笑道:「做一個美男子,已有許多好處,能做一個絕世之美男子,好處更多了,譬如,世間的女子至少已不忍再傷害他,他……」

俞佩玉大聲道:「無論如何,晚輩對此刻的容貌,已很滿意。」

高老頭也不理他,微笑著接道:「別的好處我暫且不去說他,那最大的好處就是,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人認得你是俞佩玉了。」

俞佩玉愕了愕,吶吶道:「但……但如此容貌豈非更引人注意?」

高老頭道:「別人震懾於你的容貌,對你其他的事,反而不會留意,這樣你言談舉止中縱有破綻露出,也沒什麼關係。」

俞佩玉默然半晌,長嘆道:「既是如此,晚輩只有從命。」俞佩玉抬起頭,只見謝天璧仍在痴痴的瞧著那蠟像,姬靈風面對石壁,對這一切事似乎都不聞不間。

他嘆息一聲,終於不再言語。

黝黯的地道,突然光亮了起來。

高老頭已出去了一趟,取必了食物和水,以及許多根蠟燭,兩面銅鏡,燭光映在銅鏡上,光亮倍增。

俞佩玉躺在床上,高老頭將一方浸溼了的麻布,蓋起了他的臉,他只覺一股藥味撲鼻,知覺立刻麻木。

暈迷中,只聽高老頭緩緩道:「你好生睡吧,等你醒來時,便已是空前絕後,獨一無二,第一個十全十美的美男子了。」

※※※

俞佩玉也不知沉睡了多久,醒來時,臉上潮溼纏著麻布,七天後方自解開,高老頭凝注著他的臉,就像是一個畫家在瞧著自己的精心傑作似的,目光中充滿了驕傲與得意,喃喃道:「這張臉……又有誰還能自這張臉上找出絲毫瑕疵?自然單隻這張臉也是不夠好,自然,還有別的,而你……」

他用力拍了拍俞佩玉的肩頭,笑道:「你恰巧自童年的家教中學會了溫文與儒雅,又自屢次出生入死的險難中學會了從容與鎮定,若非已經歷過許多次死亡威脅,已能將生死置之度外,是再也不會有你這種脫的……」

姬靈風突然冷冷道:「不錯,這一切加在一起,的確已足以令世上任何一個少女著迷,我能有這樣的屬下,何愁大業不成。」

高老頭怔了怔,道:「誰是你的屬下?」

姬靈風悠然道:「俞佩玉,自然還有你。」

高老頭瞧著她,就像是瞧著什麼怪物似的,瞧得呆住了。

姬靈風冷冷接道:「你們若不肯聽命於我,我立刻就可以揭穿你們的秘密,叫你的心血完全白費,叫俞佩玉死。」

高老頭長長嘆了口氣,道:「既是如此,你快出去對人說吧。」

這一次姬靈風卻不禁怔了怔,道:「你……你要我去向別人揭穿你的秘密?」

高老頭瞧著她,微微笑道:「你不會去說的,是麼?你外表雖然兇惡,其實心地就比你自己想像中還要善良,我從小瞧你長大,怎會不瞭解你。」

姬靈風呆了半晌,突然往外衝出去,但還未行出幾步,竟又撲倒在石壁上,放聲痛哭了起來。

高老頭輕撫著她的肩頭,嘆道:「好孩子,你未免將一切事都看得太簡單,要知道你縱想做惡人,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時候做惡人甚至比做好人是要困難得多。」

俞佩玉站了起來,只覺臉上癢癢的,他剛想伸手去摸,但高老頭已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沉聲道:「三日之內,還摸不得,最好也莫要沾水。」

俞佩玉道:「難道我還要在這裡等三天?」

高老頭笑道:「你若已等不及了,就出去吧,只要小心些也就是了……其實就連我也等不及想要別人來瞧瞧你,讓普天之下的人都知道,這絕世之美男子,終於誕生了。」

旋開了那蒲團,天光照上了俞佩玉的臉。

高老頭又用力一拍他肩頭,笑道:「你還不出去?」

俞佩玉道:「我……我就這樣出去麼?」

高老頭笑道:「你為什麼不這樣出去?要知道,從此以後,你已不必再怕見任何人,從此以後已沒有人認得出你。」

俞佩玉瞧了謝天璧一眼,只見謝天璧不住的喃喃道:「死人流汗了……死人不見了……」

俞佩玉只覺心裡一陣慘然,拉起謝天璧的手,嘆道:「前輩你……」

姬靈風突然扭回頭,道:「你不必管他,既然是我將他逼瘋的,我自會照管他,在這「殺人莊」裡沒有人會過問我的秘密,也沒有人會找到他的。」

俞佩玉道:「姑娘自己難道還要在這「殺人莊」裡耽下去?」

姬靈風冷道:「我為何不能耽下去?」

俞佩玉道:「但那姬葬花……」

姬靈風冷笑道:「他若知道我未死,一見我的面,只怕就要遠遠逃走,就算借給他個膽子,他也不敢再來找我麻煩的了,自然更不敢來問我是如何逃出來的。」

她哭聲頓住,頃刻間便已恢復往昔的驕傲,目光也已恢復鷙鷹般銳利,冷冷的瞧著俞佩玉道:「你為何還不快走?難道要等我改變主意。」

高老頭微笑道:「看來你還是快走的好,女人的主意,的確是很容易改變的。」

※※※

俞佩玉走出了那紙閣,陽光,照在他雪白的衣服上這衣服自然也是高老頭為他準備的。

他穿著新的衣服,以新的姿態,重又回到了殺人莊,這世界似乎也正以新的面目在迎接著他。

初升的陽光普照下,就連這陰森恐怖的「殺人莊」,都充滿了花香鳥語再也聞不出半分血腥氣。

俞佩玉走到小溪旁,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只見溪水中一個風神如玉的美少年也正在瞧著他,這少年看來彷彿是俞佩玉,又彷彿不是俞佩玉,這少年的眉目雖似俞佩玉的,但卻又不知比俞佩玉的好看多少。

若說俞佩玉的眉目乃是粗胚,這少年的便已經精製,這少年若是幅名家圖畫,俞佩玉便是俗手臨摹的贗品。

俞佩玉也不覺瞧得痴了,喃喃道:「這難道就是我麼……俞佩玉呀,你要記得,這面目不過是你暫時借來用用的,你切莫忘了自己。」

突聽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

俞佩玉餘悸猶在,仍不自覺地閃身掠到假山後,只見幾個人談談說說,走了過來,其中一人笑道:「江湖傳言,將這「殺人莊」說得那般神秘,簡直好像是魔宮地獄似的,今日看來倒也普通得很。」

另一人道:「你不想來殺人,也不會被殺,只不過是來弔喪的,「殺人莊」在你眼中看來,自然普通得很。」

第三人笑道:「其實我來弔喪是假,想來見識見識這「殺人莊」倒是真的,若不乘這機會來,我走進「殺人莊」,還想活著走出去麼?」

幾個人談笑而過,俞佩玉心念一動,也跟了過去。

還未走到正廳前,便已瞧見前面擠著一大群人,俞佩玉被擠在人叢裡,簡直什麼也瞧不見。

只聽一人道:「他死的雖不光榮,但喪事倒風光得很。」

另一人道:「這還不是瞧他爹爹的面子。」

俞佩玉忍不住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含笑道:「各位弔祭的,卻不知是那一路的英雄?」

那人皺著眉回過頭來,滿臉不耐煩的神色,但瞧了俞佩玉一眼後,面上竟立刻露出了笑容,道:「兄臺原來還不知道,咱們此刻弔祭的,正是當今武林盟主之子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苦笑道:「原來是他。」

那人一挑大拇指,讚道:「俞放鶴究竟不愧為武林盟主,他兒子死了,他非但毫不追究,還說:「這不肖子若是活著,我也要為世人除害,但他既已死了,我念在父子之情,少不得要來弔祭於他」,他如此仁義,江湖中誰不相敬,是以那俞佩玉活著時雖不光榮,死後倒風光得很。」

另一人笑道:「兄臺瞧來眼生得很,不知高姓大名?」

俞佩玉淡淡笑了笑,道:「在下俞佩玉。」

那人當真嚇了一跳,但瞬即失笑道:「江湖中同名同姓的人,可倒真有不少,只是瞧兄臺的人品風采,又比那俞佩玉高明多了。」

俞佩玉微笑道:「只怕也未必高明多少。」

說話間,人叢突然兩邊分開,一個風塵絕代的美婦人,在無數雙眼睛的凝注下,神態自若地走了過來。

俞佩玉認得她正是那名震天下的海棠夫人。

只見她手挽著一個少女,身穿黑衣面蒙烏紗,雖然瞧不出她的神色,卻可聽到一陣陣輕微啜泣聲,自烏紗中傳了出來。

俞佩玉瞧不著她的面目,已知道她是誰了,他心頭一緊,全身都似已麻木,竟不覺瞧得痴了。

海棠夫人若有意,若無意,含笑瞟了他一眼,那少女卻始終低垂著頭,獨自啜泣,誰也不瞧。

海棠夫人這眼波一瞬間雖有風情萬種,俞佩玉卻也茫然不覺,他眼中除了這少女外,也再也瞧不見別的。

只聽群雄竊竊私語。

有人道:「這位姑娘據說就是俞佩玉未過門的妻子,她方才在他靈前,不但哭暈了三次,而且還將一頭有絲,生生剪了下來。」

俞佩玉只覺心頭一陣刺痛,幾乎忍不住要衝過去,告訴她自己還沒有死,叫她莫要傷但是,這時海棠夫人與林黛羽已走過去了,俞佩玉終於也將那滿心傷痛,咬牙忍住,只聽又有人嘆息道:「俞佩玉有這樣的父親,又有這標緻的妻子,若是好自為之,誰不羨慕?只可惜他自己偏偏不爭氣……」

紛紛議論間,突聽一人大聲道:「俞佩玉是我的朋友,他生前是好是歹,不去管他,但他死後若有人談論他的是非,被我聽到,卻放不過他。」

喝聲中,一人大步走了過來,滿面俱是悲憤之色,分開人叢,昂然而去,是那義氣當先的好漢紅蓮花。

俞佩玉眼瞧著自己的未婚妻子和生死至交從自己面前走過去,竟不敢相認這豈非是世上最令人斷腸的時刻,他縱然勉強忍住,也不覺已熱淚盈眶。

幸好這時誰也不會去留意他神色的變化,只因當今天下最受人注意的人物天下武林盟主俞放鶴已走了過來。

他雖然也是滿臉傷痛之色,跟在他身後的一群人,步履也俱都十分沉重,只差沒有流下淚來。

俞佩玉瞧見此人,但覺心胸俱裂,但此時此刻,他心中無論是悲傷是憤怒,也全都得忍住。

人叢漸漸散了,每個人走過時,都忍不住要多瞧他兩眼,似乎都在驚異著世上怎會有這樣的美少年。

俞佩玉茫然木立了許久,突然瞧見了姬葬花的臉,也正在瞧他嘻嘻的笑,這張臉看來雖是那麼天真而無辜,但此刻俞佩玉卻只覺比毒蛇還要可怖,他正想遠遠走開,誰知姬葬花竟向他走了過來。

俞佩玉心頭不覺一寒:「難道他已認出了我?」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既不能轉身狂奔,只有站在那裡等著。

姬葬花竟筆直走到他面前,抱拳笑道:「這位兄臺好出眾的品貌,在下好生傾慕,不知兄臺可否能讓在下稍盡地主之誼,到莊裡略用兩杯水酒。」

他言語誠懇,笑容溫柔,看來正是盛意拳拳,令人難卻,若是換了別人,必定坦然無疑,隨他去了。

但在俞佩玉眼中,這溫柔的容貌,正無異魔鬼的面具,他話說得越動聽,居心越不可測。

俞佩玉只覺背脊發冷,強笑道:「莊主盛情,在下卻不敢打擾。」

姬葬花笑道:「兄臺若不答應,便是瞧不起在下了。」

他竟拉起俞佩玉的手,往莊院裡拖。

這隻手冰冷而潮溼,就像是毒蛇的紅舌,俞佩玉又是噁心,又是驚恐,正不知該如何擺脫他。

突聽一個少女的語聲嬌笑道:「這位客人我家夫人已先約好了,莊主就放過他吧。」

一隻白玉般的小手伸了過來,有意無意間往姬葬花脈門上輕輕一劃。

姬葬花竟不能不立刻鬆手,只見一個身穿著水紅輕衫的少女,正歪著頭在瞧他,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充滿了頑皮之色。

姬葬花咯咯笑道:「小泵娘好大的膽子,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那翠衫少女嘻嘻笑道:「你可知道我家夫人是誰嗎?」

姬葬花道:「我正要問她是誰?」

那少女眨了眨眼睛,悄悄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訐害怕,她就是海棠夫人。」

姬葬花怔了怔,突然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俞佩玉瞧著他遠去,剛鬆了口氣。

又聽那少女笑道:「你瞧著他,難道還捨不得他走,要跟他去不成?」

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瞬也不瞬的瞧著俞佩玉,俞佩玉倒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那少女又道:「你可知道他請你去,是為了什麼?」

俞佩玉微笑道:「倒還不知。」

那少女吃吃笑道:「他請你去,只因他從未殺過你那麼好看的人,所以想殺一個試試看是何滋味,以我想來,殺你這樣的美男子,的確是要比殺那些醜八怪夠刺激得多。」

俞佩玉笑道:「你也想試試麼?」

那少女大眼睛一轉,嬌笑道:「我雖然也想試試,卻又怎忍不得了手?」

她眼波流動,哈哈的笑著,突然塞了張紙在俞佩玉手裡,嬌笑著轉身奔去,奔出數步,又轉過頭來道:「傻小子,還站在那裡發什麼呆,快開啟紙來瞧瞧呀,豔福已經從天上掉下來了,你還不知道?」

俞佩玉怔了半晌,但聞手掌中已飄來一陣陣醉人的香氣,正和海棠夫人身上所帶的香氣一模一樣。

他忍不住展開了信箋,只見上面寫著:「今夜三更時殺人莊外,花神祠前,有絕代之名花與百年之佳釀相待於月下,你來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