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棠夫人

名劍風流 古龍 第1頁,共2頁

三更未到,俞佩玉已到了花神祠外。

他依約而來,既非為了那絕代之名花、更非為了百年之佳釀,而是為了那迷霧般的烏紗,烏紗裡一雙清澈的眼波。

月光下,只見淒涼的花神祠前,不知何時已移來了一片花海,百花叢中,白玉幾畔,斜倚著一個身披輕紗的美人。

花光月色,映著她的如夢雙眸,冰肌玉膚,幾令人渾然忘卻今夕何夕,更不知是置身於人間,還是天上?

但俞佩玉卻只覺有些失望,縱有天上的仙子殷相待,卻又怎及得他思念中的人眼波一瞬。

只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自百花間傳了過來,道:「你既已來了,為何還不過來?」

俞佩玉大步走了過去,淡淡笑道:「劉伶尚未醉,怎敢闖天台?」

海棠夫人嫣然笑道:「如此名花,尚不足以令你未飲而醉?」

俞佩玉道:「在下未知夫人為何相召之前,還不敢醉。」

海棠夫人笑道:「如此明月,如此良夕,能和你這樣的美少年共謀一醉,豈非人生一快……這原因難道還不夠!你難道還要問我是為了什麼?」

俞佩玉微微一笑,走到海棠夫人對面坐下,自斟自飲,連喝了三杯,舉杯對月,大笑道:「不錯,人生幾何,對酒當歌,能和夫人共醉與月下,正是人生莫大快事,我還要多問什麼?」

他本非豪邁不羈的人,但一個人數次自生死關頭闖回來後,對世上一切事部不禁要看得淡多了。

人生不過如此而已,他又為何要苦苦束縛自己,別人看來很嚴重的事,在他的眼中看來,卻已是毫無所謂的。

海棠夫人凝眸瞧著他,突然笑道:「你知道麼,我對你的興趣,已越大了。」

俞佩玉笑道:「興趣?」

海棠夫人眼波流動,道:「有關你的一切,我都覺得很有興趣,譬如說……你是什麼人?從那裡來的?武功是出自什麼門派?」

俞佩玉嘆道:「一個四海為家的流浪者,只怕連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夫人的這些問題,夫人你說是麼?」

海棠夫人嫣然道:「你年紀輕輕,又能經歷過多少事?怎地說話卻像是已飽經滄桑,早已瞧破了世情似的。」

俞佩玉悠悠道:「有些人一個月經歷過的事,已比別人一生都多了。」

海棠夫人銀鈴般嬌笑起來,道:「你說得很好,但至少你也該說出你的名字,是麼?」

俞佩玉微一沉吟,道:「在下俞佩玉?」

海棠夫人笑聲驟然頓住,道:「俞佩玉?」

俞佩玉道:「夫人難道覺得這是個不祥的名字?」

海棠夫人展顏一笑,道:「我只是覺得有趣……俞佩玉自己參加俞佩玉的喪事,你難道不覺得這很有趣麼?」

她明星般的目光緊盯俞佩玉。

俞佩玉神色不變,淡淡笑道:「司馬相如,藺相如,名相如,實不相如,雖然有個俞佩玉死了,但卻還有個俞佩玉是活著的。」

海棠夫人一字字道:「你能確定自己不是那死了的俞佩玉?」

俞佩玉大笑道:「夫人難道以為我是鬼魂不成?」

海棠夫人微笑道:「我第一眼瞧見你,便覺得你有些鬼氣。」

俞佩玉道:「哦?」

海棠夫人道:「你像是突然一下子自幽冥中躍入紅塵的,在你出現之前,沒有人瞧見過你,也沒有人知道你的來歷。」

俞佩玉道:「夫人莫非已調查過在下?」

海棠夫人嫣然笑道:「世上沒有一個女人會對你這樣的男人不感興趣的,我究竟也是一個女人,是麼?」

俞佩玉笑道:「夫人豈只是女人而已,夫人乃是女人中的女人,仙子中的仙子。」

海棠夫人道:「但你卻對我全不感興趣,我走過你面前時,你甚至連瞧都未瞧我一眼,這豈非有些奇怪麼?」

她笑容雖是那麼嫵媚,語聲雖是那麼溫柔,但在這動人的外貌下,卻似乎有種刺人的鋒芒,足以刺穿人世間一切秘密。

俞佩玉暗中吃了一驚,強笑道:「夫人豔光照人,在下怎敢作劉楨之平視?」

海棠夫人柔聲道:「你眼睛只是盯著我身後的一個人,但她臉蒙黑紗,你根本瞧不見她的面目,你那樣瞧她,莫非你和她早已認識?」

俞佩玉道:「她……她是誰?」

海棠夫人嬌笑道:「你莫想瞞我,我早已覺得你就是死了的那俞佩玉,你可知道,到目前為止,世上還沒有一個人能瞞得過我的。」

這名動天下的海棠夫人,眸子裡的確似乎有一種足以洞悉一切的魔力,俞佩玉勉強控制著心裡的激動,淡淡笑道:「世上只怕也沒有什麼人能忍心欺騙夫人。」

海棠夫人道:「你呢?」

俞佩玉道:「在下究竟也是個人,是麼?」

海棠夫人咯咯笑道:「好,你很好。」

她突然拍了拍手,花叢間便走出個人來。

夢一般的月光下,只見她深沉的眼睛裡,凝聚著叔不盡的悲哀,蒼白的面靨上,帶著種說不出的憂鬱,這深沉的悲哀與憂鬱,並未能損傷她的美麗,卻更使她有種動人心魄的魅力,她看來已非人間的絕色,她看來竟似天上的花神,將玫瑰的豔麗,蘭花的清幽,菊花的高雅,牡丹的端淑,全都聚集在一身。

剎那間俞佩玉只覺天旋地轉,幾乎連呼吸俱都停止。

海棠夫人凝視著他,絕不肯放過他面上表情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指著花叢中走出的林黛羽,一字字道:「你再瞧瞧,認不認得她?」

俞佩玉舉杯一飲而盡,道:「不認得。」

「不認得」這雖然是簡簡單單三個字,但俞佩玉卻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才說出來的,這三個字就像是三柄刀,刺破了他的咽喉,這三個字就像是三團灼熱的火焰,滾過了他的舌頭,燒焦了他的心。

明明是他最親切,最心愛的人,但他卻偏偏只有咬緊牙關說「不認得」,世上又有什麼比這更令人痛心的事。

明明是他世上剩下的唯一親人,但他卻偏偏只能視之為陌路,世上又有什麼比這更殘酷的事。

酒入咽喉,芬芳的美酒,也變得說不出的苦澀,人生本是杯苦酒,這杯苦酒他只有喝下去。

海棠夫人轉向林黛羽,道:「你可認得他?」

林黛羽蒼白的臉,沒有絲毫的表情,冷冷道:「不認得。」

明明是他未來的妻子,但卻當著他的面說不認得他,這三個字也像是三支箭,刺入了俞佩玉的心。

海棠夫人終於輕輕的嘆了口氣,道:「若連她都不認得你,你想必就不會是那死了的俞佩玉了,再說……一個人若連他未來的妻子都不願相認,他縱然活著也等於死了。」

俞佩玉的心的確已死了,仰首大笑道:「夫人說的好,容在下敬夫人三杯。」

他自斟自飲,轉眼間已喝下了數十杯,甚至連林黛羽的轉身走回去時,他都未回頭去瞧她一眼。

海棠夫人笑道:「你醉了。」

俞佩玉舉杯道:「人生難得幾回醉?」

海棠夫人幽然道:「不錯,一醉解千愁,你醉吧。」

俞佩玉喃喃道:「只可惜這幾杯酒還醉不倒我。」

他卻不知他酒量雖好,這百花佳釀的酒力卻更異乎尋常,他全身飄飄然似已凌風,竟真的醉了。

只聽海棠夫人柔聲道:「醉吧,醉吧……置身在此險惡的江湖中,若連醉也不能醉時,人生就真的太悲慘了,下次你若還想醉,不妨再來尋我。」

醺醉中,他彷彿覺得眼前突然出現了許多高高矮矮的人影,每一個人的面目都是那麼猙獰可惡。

他又彷彿聽見海棠夫人道:「這俞佩玉只是個初入江湖的少年,各位總該相信了吧。」

江湖原來竟真是如此險惡,對每個陌生人的來歷都不肯放過,若不是海棠夫人,俞佩玉的麻煩只怕還多著哩。

俞佩玉心裡只覺對海棠夫人說不出有多麼感激,他努力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卻含含糊糊連自己都不知說了些什麼?

他只聽得海棠夫人又道:「這少年今日既是我的客人,終生便都是我百花宮的佳賓,今後若是沒有什麼必要各位最好莫要麻煩他,現在也讓他好好睡吧。」

※※※

俞佩玉醒來時,花香,月色,什麼都沒有了,熹微的暑光,已籠罩著大地,遠處不住有啁啾鳥語。

接著,他便瞧見一條婀娜的人影,自乳白色的晨霧中,踏著殘落的花瓣,飄飄走了過來。

她的來臨,彷彿為大地帶來陣清新的氣息,她目光閃動著的光亮,也是明朗而純真的,既不是海棠夫人那樣的鋒芒,那樣的媚豔,也沒有林黛羽那樣的悲哀和憂鬱,這複雜的世界在她眼中看來,似乎也是單純的。

她瞧著俞佩玉,曼聲道:「迷途的燕子呀,你終於醒來了麼,這世上有那麼多甜美的泉水,你為什麼偏要喝酒?」

這甜美的話聲,聽來真有如歌曲。

俞佩玉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人生的煩惱,雲雀姑娘自然是不會懂的。」

姬靈燕垂下頭,突也輕輕嘆息了一聲,幽幽道:「你可知道昔日那無慮無憂的雲雀,如今也有了煩惱?」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你又會有什麼煩惱?」

姬靈燕目中竟流下淚來道:「雲雀的窩裡,已流滿了鮮血,她已不能再耽下去了,可憐的雲雀,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

她突然拉住俞佩玉的手,顫聲道:「求求你,帶我走吧,無論到什麼它方,我都跟著你。」

俞佩王心念一動,大聲道:「你怎知道我是誰?為什麼要跟我走?」

姬靈燕道:「我認得你這雙眼睛,你的眼睛是那麼善良,又那麼勇敢,就好像燕子一樣,和任何人都不同,我又怎會忘記?」

這痴迷的少女,竟不覺有種出奇敏銳的觀察力,人人都能瞧出的事,她也許瞧不出,但人們全都瞧不出的事,她反而可以瞧出來的,這也就是她為什麼總是聽不懂人類的話語卻反而懂得鳥語。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你知道,你是不能跟我走的,我要去的地方,到處都充滿了兇險,每個人都可能傷害到你。」

姬靈燕道:「有你保護著我,我什麼都不怕了。」

她痴痴的瞧著俞佩玉,目光中充滿了哀求,也充滿了對俞佩玉的信任,面對著這麼雙眼睛,又有誰能忍得下心?

俞佩玉終於長嘆道:「你若要跟著我,我實在也無法拒絕你,只是……我連自己都不知是否能保護自己,又怎知是否能保護你?」

姬靈燕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肯答應我的……」

俞佩玉在前面走,她就在後面跟著,也不管俞佩玉要去那裡,其實俞佩玉自己又何嘗知道自己要去那裡?

他茫然走著,心裡正在盤算著去向,突聽衣袂帶風之聲響動,四個人自晨霧間掠出,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四個人身手矯健,來勢迫急,無一是弱者。

俞佩玉瞧得清楚,這四人赫然竟是那惡霸化身的王雨樓、林瘦鵑、寶馬神槍,以及茅山西門無骨。

王雨樓當先一步,目光知炬,道:「是俞佩玉麼?」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正是俞佩玉,各位是誰,有何見教?」

八隻惡毒的眼睛,都在瞧他神情的變化,但他卻完全聲色不動,只因他已經過了太多可驚可怖的事。

世上實在已沒有什麼事能嚇得倒他。

王雨樓哈哈一笑,道:「俞公子初入江湖,便能蒙海棠夫人有眼,自然是大有來歷,在下等不揣冒昧,乃是想來請教請教公子的武功的。」

俞佩玉突然仰天大笑道:「原來海棠夫人昨夜對各位說的話,還是不能令各位相信,原來各位竟要逼我施展本門武功,來瞧瞧我究竟是否那位死了的俞佩玉!」

他故意說破他們的來意,王雨樓居然也是面不改色,微微笑道:「近來江湖中易容術頗為盛行,公子想必也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在下是否經過易容,各位難道瞧不出麼?」

王雨樓含笑道:「易容之術,千變萬化,在下等正是因為瞧不出,所以才不能不分外仔細,但公子只要略施武功,在下等立刻告退。」

俞佩玉目光灼灼,說道:「卻不知死去的那位俞公子怎會令各位如此不安。他死了各位竟還不放心。」

王雨樓面色果然變了變,厲聲道:「公子賜招之後,就會知道的。」

語聲中他掌中劍已平刺而出,劍法老練,四平八穩,一招「龍抬頭」,竟真的是王雨樓本門劍法。

但俞佩玉卻又怎能將本門武功露出,「先天無極」之武功獨創一格,招招式式,俱都與眾不同。

他只要使出一招,別人立刻就可瞧破他的來歷。

突聽「嗆」的一聲龍吟,王雨樓一劍方刺出,竟被擊歪,以他的功力,竟覺得手腕有些發麻。

只見一個白衣如雪的美麗少女,手持兩柄精鋼短劍,攔在俞佩玉面前,面上帶著種飄忽的微笑道:「他是個好人,你們可不許欺負他。」

王雨樓變色道:「姑娘是什麼人?為何要替他出頭?」

姬靈燕笑道:「我爹爹很會殺人,我姐姐也很會殺人,我雖然不會殺人,但也不能眼瞧著別人欺負我的朋友。」

她一面說話,掌中兩柄短劍已旋舞而起。

她身法雖是那麼輕柔而婀娜,但劍法卻是出奇的快捷而毒辣,俞佩玉實也未想到這善良的女子竟有如此毒辣的劍法。

她幾句話說完,已刺出七七四十九劍,雙劍連晃,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林瘦鵑縱是劍法名家,也不禁瞧得變了顏色。

姬靈燕已收住劍勢,笑道:「別人都說我學的這劍法很毒辣,你們說呢?」

王雨樓咯咯乾笑道:「好!懊劍法!」

姬靈燕道:「我這劍法雖毒辣,但卻不是用來對付人的,只要不用來殺人,劍法毒辣些也沒關係,你們說是麼?」

王雨樓瞧了她半晌,又瞧了瞧俞佩玉,突然一言不發,轉頭而去,別的人自然也都跟著走了。

姬靈燕將兩柄短劍又藏了起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瞧著俞佩玉痴痴一笑,道:「咱們也走吧。」

俞佩玉嘆道:「你要我保護你,誰知卻反要你來保護我了!我一向真是小看了你,竟不知你有這麼高明的劍法。」

姬靈燕眨著眼睛,笑道:「你也說我劍法好麼?我的鳥兒朋友也是這麼說的,它們說,雲雀學會劍法,就不怕老鷹來欺負了,你說那些人是不是老鷹?」

一路上,她就這樣絮絮的敘說著她和鳥兒們的故事,敘說著喜鵲的阿諛、烏鴉的忠直,和黃鶯兒的惹人相思。

俞佩玉聽得有趣,倒也不覺路途寂寞。

他本來還在為自己出路發愁,但後來一想,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去?隨遇而安,流浪天下,豈非正可四下探查那些惡魔的秘密,一念至此,他心事頓解,打尖時竟叫了兩壺酒,像是要慶祝他自己的新生。

姬靈燕居然也陪著他喝了兩杯,這美麗的雲雀看來就更活潑了,不住說東問西,不住為他盛飯倒酒。

俞佩玉不讓她做,她就嘟著嘴生氣,他們的小小爭執,卻不知引來路人們多少羨慕,多少妒嫉。

到了晚上,這吱嚓個不停的雲雀,總算睡下了,俞佩玉卻輾轉不能成眠,披衣而起,悄悄走了出去。

這是城外的小小客棧,月色下照著山坡下的小小池塘,池墉裡有繁星點點,夜風中有蟲鳴蛙語。

許多日子以來,俞佩玉第一次覺得心情寧靜了些,也第一次能欣賞這夜的神秘與美麗。

他信步踏月而行,靜靜的領略著月色的迷濛,荷葉的芬香……突然,兩道惡毒的劍光,向他咽喉直刺了過去。

他再也未想到如此美麗的夜色中,竟也隱藏著殺機,大驚下就地一滾,堪堪避過了這兩柄冷劍。

四個勁裝蒙面的黑衣人,已自暗影中掠出,一言不發,四道比毒蛇還毒,比閃電還快的劍光已交擊而下。

俞佩玉身形不停,自劍網中閃了出去,劍光「嗤嗤」不絕,他身上衣衫已被劃得片片飛舞!

黑衣人顯然並不想一劍致命,只是逼他施展武功。

劍光,始終毒蛇般糾纏著他,他不但衣裳被劃破,身上也被劃破了三四道血口,但卻仍是不敢還手。

他越不還手,黑衣人的疑心越大。

突有一人笑道:「無論是真為假,殺了吧。」

另一人道:「不錯,寧可錯殺一萬,也不能放走一個。」

俞佩玉雖然明知這些人是誰,卻故意大聲:「你們若要我出手,為何不敢露出本來面目,我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怎能與你們這種藏頭露尾的鼠輩動手。那黑衣人冷聲道:「你不動手,就死。」

「死」字出口,四柄劍再不留情,急刺而出!這次俞佩玉若再不還手,就真的就要斃命於劍下了!

就在這時,一條淡紅色的煙霧,似有質,似無質,似慢實快,隨風飄了過來,捲入了劍網。

黑衣人只覺掌中劍勢竟一緩,劍鋒竟似被這煙霧膠住,俞佩玉已乘他們劍勢緩間竄了出去。

但聞一人曼聲低喝著道:「花非花,霧非霧,斷人腸後無覺處,只留暗香一度……」

歌聲方起,黑衣人目中已露出驚恐之色,四人不約而同縱身而起,向黑暗中竄了過去,去得比來時還快。

俞佩玉躬身道:「可是君夫人前來相救?」

黑暗中毫無應聲。

俞佩玉抬起頭來,眼前卻已多了條人影,微顰著的雙眉,蒼白的面容,以及那雙充滿憂鬱的眼睛。

來的竟非海棠夫人,而是林黛羽。

俞佩玉只覺一顆心立被收緊了起來,道:「原來是姑娘,多謝。」

林黛羽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你為何要叫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吶吶道:「這……只怕……」

林黛羽道:「你最好改個名字,這是個不祥的名字,無論誰若叫這名字,就要惹來不幸,甚至死,我雖然奉了夫人之命,最多也不過只能救你這一次而已。」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原因麼?」

林黛羽嗄聲道:「不錯!憊有別的原因。」

她突然扭轉身,走了幾步,接著道:「他既已死了,我不願聽得有人再叫做這名字。」

俞佩玉道:「但是我……」

林黛羽冷冷道:「你也不配叫這名字。」

俞佩玉怔在那裡,目送著她身影消失,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他眼瞧著心上的人對他如此冷漠,本該傷心。

但她對他如此冷漠,卻又正表示她對「俞佩玉」的多情,他又該歡喜,這無情還是有情,他竟不知該如何區處。

一時之間,他心中忽憂忽喜,正也不知是甜是苦?

星漸稀,月更冷,天邊已有曙意。

俞佩玉仍在痴痴的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晨霧終於自樹葉間升起,突然有個人踉蹌的向他走了過來,這人身材瘦小,鬚髮皆白,面上帶著詭秘的笑容,俞佩玉不竟覺得他有些面熟,卻又想不起曾在那裡見過。

只見他手裡拿著幅圖畫,突然舉到俞佩玉面前,笑道:「你瞧瞧,可瞧得出我畫的是什麼?」圖畫上一片混沌,似山非山,似雲非雲,仔細看來,倒有幾分像是倒翻了的一孟水墨。

俞佩玉搖頭道:「瞧不出。」

那老人道:「我畫的就是你眼前的山,你真的瞧不出?」

俞佩玉瞧了瞧晨霧間的雲山,再瞧瞧老人手中的圖畫,竟居然覺得有些相似了,不禁失笑道:「現在瞧出來了。」

那老人突然瘋狂般大笑了起來。

俞佩玉見他笑得手舞足蹈,眉目俱動,雖然似是開心已極,卻又有種說不出的詭異瘋狂之意,忍不住道:「你笑什麼?」

那老人拍手笑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俞佩玉又忍不住問道:「你什麼成功了?」

那老人道:「我的畫成功了,我終於得著了畫中的神髓。」

俞佩玉瞧著那一片混沌,苦笑道:「這樣的畫,也能算是得著畫中神髓麼?」

那老人道:「明明是山,我畫來卻可令它不似山,我畫來明明不似山,但卻叫你仔細一看後,又似山了,這隻因我雖未畫出山的形態,卻已畫出山的神髓。」

俞佩玉想了想,喃喃道:「這畫中的神髓,只怕是很少有人看得懂的。」

那老人拍手道:「別人正是看不懂的,但只要畫的是山,這畫便在我眼中是山,心中也是山,我看得懂而別人看不懂,豈非更是妙極,妙極。」

他拍手大笑而去,俞佩玉卻仍在痴痴的想著。

「……明明是山,我畫來卻可令它不似山……我雖未畫出山的形態,卻已畫出了山的神髓。」

他耳旁似又響起放鶴老人蒼老的語聲:「拘於形式的劍法,無論多麼精妙鄱非本門的精華,「先天無極」的神髓,乃是在於有意而無形,脫出有限的形式之外,進入無邊無極的混沌世界,也就是返璞而歸真,你若能參透這其中的奧妙,學劍便已有成了。」

俞佩玉反反覆覆,仔細咀嚼著這幾句話中的滋味,突覺如有醍糊灌頂:心中頓時光明。

他折下根樹枝,以枝為劍,飄飄一劍刺了出去。

他心裡全心全意,都在想著「先天無極劍」中的一招「天地無邊」,但劍刺出時卻絕不依照「天地無邊」的劍勢。

這一劍明明是一招「天地無邊」,但他刺出後卻完全不似,這一劍明明不似「天地無邊」,但天地無邊中的精髓,卻已盡在其中,兩人交手,能窺出對方劍勢中的破綻,所剋制對方劍勢之變化者則勝,但這一劍有意而無形,卻叫對方如何捉摸?如何擊破?如何閃避!

俞佩玉喜極之下,也不覺大笑狂呼道:「我想通了,我想通了。」

只聽一人銀鈴般笑道:「你想通了什麼?」

林中鳥語啁啾,姬靈燕竟像是早已來了。

俞佩玉笑道:「我想通了什麼,你的鳥兒朋友難道沒有告訴你?」

姬靈燕果然凝神傾聽了半晌,眨著眼笑道:「它們也不懂你想通了什麼,只說你有些像瘋子。」

俞佩玉大笑道:「它們自然是不會懂的,但你不妨告訴它們,只要它們能懂得這道理,非但再也用不著去怕老鷹,簡直連人都不必怕了。」

姬靈燕微笑著,緩緩道:「你聽,它們都在說你的話不錯,它們都說老鷹沒什麼可怕的,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

俞佩玉笑聲漸漸頓住,望著清晨霧林中穿梭來去的鳥們,他不禁又發出一聲感慨的嘆息,喃喃道:「不錯,人的確是最可怕的,想不到你們竟已懂得這道理,而人們自己,卻反而始終不懂……」

姬靈燕幽幽道:「你瞧那邊有個剛自城市中飛來的麻雀,它說:人們就算懂得這道理,也是永遠不肯承認的。」

※※※

兩人回到那小小的客棧,姬靈燕已一覺睡醒,俞佩玉卻有些想睡了,他推開自己的房門,腳步又頓住。

他那小小的竹床上竟盤膝端坐著個人。

初升的陽光,從窗戶裡斜斜照了進來,照著他的臉,只見他頭頂雖已全禿,卻是紅光滿面,鶴髮童顏,生來的異樣,俞佩玉認得他竟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蜀中唐門的當代掌門唐無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