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聽戚四奇大笑又道:"這些粗俗酒食,若是讓這位公子吃了,豈非大大不敬。"項煌面色轉緩,戚四奇又道:"柳老弟,這位公子既是你的朋友,我若如此不敬,那豈非也有如看不起你一樣麼?幸好寒舍之中,還備有一些較為精緻些的酒食,你我三人,再加上這位姑娘,不妨同往小飲,這裡的酒食,就留給公子的尊屬飲用好了。"項煌方才心中雖然惱怒,但此刻聽了這番話,心道:"原來人家是對我另眼相看。"一時心中不覺大暢,他生性本來就喜別人奉承,此刻早已將方才的不愉快忘得乾乾淨淨,微微笑道:"既承老丈如此抬愛,那麼我就卻之不恭了。"伸手一拂袍袖,仰天大笑數聲,笑聲中滿含得意之情。
柳鶴亭目光轉處,只見那戚四奇眉開眼笑,笑得竟比項煌還要得意,心中又覺好笑,卻又有些擔心,只聽戚四奇哈哈笑道:"寒舍離此很近,各位就此動身吧。"陶純純輕笑道:"要是不近,我就情願在這裡——"掩口一笑,秋波流轉。
項煌含笑道:"不錯,不錯,就此動身吧。"回頭向尉遲文、勝奎英冷冷一瞥道:"你等飯後,就在這裡等我。"戚四奇呼哨一聲,那黑驢輕輕一轉身,掉首而行,戚四奇一躍而上,說道:"那麼小老兒就帶路先走了。"柳鶴亭雖想問他的"寒舍"到底在哪裡,但見那項煌已興高采烈地隨後跟去,只得住口不說,陶純純纖腰微扭,嫋嫋婷婷地一起掠去,輕輕道:"還不走,等什麼?"柳鶴亭隨後而行,只見她腳下如行雲流水,雙肩卻紋絲不動,如雲的柔發,長長披在肩上,纖腰一扭,羅衫輕盈,一時之間,柳鶴亭幾乎連所走的道路通向何處都未曾留意。
蹄聲得得之中,不覺已到一處山彎,此處還在沂山山麓,是以山勢並不險峻高陡,戚四奇策驢而行,口中不時哼著山村小調,彷彿意甚悠閒。
項煌想到不久既有美食,卻越走越覺飢餓難忍,忍不住問道:"貴處可曾到了?"戚四奇哈哈笑道:"到了,到了。"
柳鶴亭突被笑聲所驚,定了定神,抬目望去,突見一片秋葉,飄飄自樹梢落下,竟將要落到陶純純如雲的柔發上,陶純純卻渾如未覺,垂首而行,彷彿在沉思著什麼。
柳鶴亭忍不住腳步加緊,掠到她身側,側目望去,只見她秀目微垂,長長的睫毛,輕輕覆在眼簾上,彷彿有著什麼猶豫之事似的,柳鶴亭忍不住輕喚一聲:"陶姑娘——"卻見陶純純目光一抬,似乎吃了一驚,秋波流轉,見到柳鶴亭,展顏一笑,輕輕的道:"什麼事?"柳鶴亭鼓足勇氣,訥訥道:"我見到姑娘心裡像是在擔著什麼心事,不知能否相告,只要……只要我能盡力……"陶純純目光一閃,像是又吃了一驚,道:"沒有什麼,我……我只是太餓了。"柳鶴亭口中"哦"了一聲,心中卻在暗忖:"她心裡明明有著心事,卻不肯說出來,這是為了什麼呢?"轉念又忖道:"唉,你和人家本無深交,人家自然不願將心事告訴你的。"目光抬處,只見那項煌不住回過頭來,面帶冷笑,望著自己,而那戚四奇已大笑道:"到了,到了,真的到了。"口中呼哨一聲,那黑驢揚起四蹄,跑得更歡,山勢雖不險峻,但普通健馬到了此處,舉步已甚艱難,但這小小黑驢,此刻奔將起來,卻仍如履平地,若非柳鶴亭這等高手,只怕還真難以跟隨得上。
山坡迄邐而上,麓秀林清,花鳥投閒,到了這裡,忽地一片山崖,傲岸而立,平可羅床,削可結屋,丹泉碧壁,左右映發,柳鶴亭腳步微頓,方疑無路,忽地一陣鈴聲,一聲犬吠,崖後竟奔出一條全身長滿白色捲毛的小狗來,長不過盈尺,但蹲踞地上,汪汪犬吠幾聲,竟有幾分虎威。
柳鶴亭不禁展顏一笑,只聽戚四奇笑道:"小寶,小寶,來來。"飄身掠下山崖,這白毛小犬已汪地一聲,撲到他身上,他身軀微微一扭,這白毛小犬雙足一搭,搭上他肩頭,後足再一揚,竟安安穩穩地立在他肩頭上。
柳鶴亭笑道:"此犬善解人意,當真有趣得很。"側首一望,只見陶純純目光卻望在遠處,他這話本是對陶純純說的,此刻不禁有些失望。
戚四奇大笑道:"崖後就是山居,小老兒又要帶路先行了。"再次登上車座。
柳鶴亭隨後而行,方自轉過山崖,忽地水聲振耳,竟有一道山澗,自崖後轉出,細流涓涓,但山溝卻有諫蕩之勢,將這一山坡,有如楚漢鴻溝,劃然中斷,又如瞿塘之瀕,吞吐百川,秋水寒煙中一道長橋,自澗邊飛跨而過。
戚四奇呼哨一聲,騎過橋去。
柳鶴亭不禁暗中讚歎:"想不到此間竟有如此勝境,想來天下獨得之徑,莫過於此了。"過橋之後,竟是一片平坡,右邊高掛一道小小的飛泉,泉瀑雖不大,但水勢卻有如銀漢傾翻,禿丸峻坂,飛珠濺玉,點點滴滴,灑向山澗,不知是否就是這山澗的盡頭。
瀑布邊卻是一片岩山,巨石如鷹,振翼欲起,向人欲落,此刻正值深秋,巖上叢生桂樹,倒垂藤花,絲絲縷縷,豁人渺思,在這有如柳絮飛雪般的山藤下,卻有一個洞窟,遠處雖望不甚清,但已可想見其窈窕峪蚜之致,洞前竟赫然繫著一個巨大的帳幕,望去彷彿像是塞外牧人所居的帳篷,但卻又不似,帳篷前又停著一輛板車,車後似有人影晃動,也隱隱有笑語聲傳來,只是為水聲所掩,是以聽不甚清。
柳鶴亭目光一轉,不禁脫口輕喚一聲:"好個所在。"項煌亦不禁為之目定口呆,他久居南荒,惡雨穹瘴,幾曾見過如此勝境,他雖然狂傲,但到了此刻,亦不禁暗歎造物之奇與自身之渺,只有那陶純純秋波流轉,面上卻一無表情,半晌方自輕輕一笑,道:"真好!"只聽戚四奇哈哈大笑道:"怎麼樣,不錯吧?"掠下車,口中又自呼哨一聲,黑驢便緩緩走向那個帳幕,帳幕後突地並肩走出三個白髮老人來,項煌、陶純純目光動處,不禁又為之一驚,幾乎要疑心自己眼花絛亂,將一個人看成了三個影子。
柳鶴亭見了他們的神態,心中不禁暗笑,只聽這戚氏兄弟三人齊地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不亦樂乎。"這三人此刻身上竟也各個披上一件風衣,一個淺黃,一個嫩綠,一個湖藍,再加上他們的皓首白髮,當真是相映成趣。
只聽戚大器道:"柳老弟,你還不替我們肅客。"戚四奇笑道:"此刻酒菜想必都已擺好,只等我們動手吃了吧。"他大步走了過去。
柳鶴亭心中卻突地一動。
"動手吃了……他們無手無臂,卻不知吃飯時該怎麼辦?"眾人走了過去,轉過帳幕,項煌精神一震,帳幕後的草地上平鋪著一方白布,白布上竟滿布各式菜餚,香氣四溢,果然又比方才不知豐富若干倍。
戚氏兄弟眉開眼笑地招呼他們都盤膝坐在白布邊,突又喝道:"酒來!"語聲未了,柳鶴亭突覺一陣陰雲,掩住了日色,他眼前竟為之一暗,抬目望去,哪裡有什麼陰雲。
卻只有一個黑凜凜的大漢,自帳幕中走了出來,雙手捧著一面玉盆,生像是半截鐵塔似的,面目呆板已極,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柳鶴亭此刻坐在地上,若是平目而視,像是最多隻能望到此人露在鹿皮短褲外的一雙膝蓋,縱然站了起來,也不過只能齊到此人前胸。
陶純純見了這種巨無霸似的漢子,眼波微動,輕輕笑道:"好高呀!"坐在她身旁的項煌微微一笑,道:"這算什麼。"陶純純回眸笑道:"難道你還見過比他更高的人麼?"項煌悄悄嚥下一口唾沫,笑道:"你若跟我一起回去,你便可以見到了,"橫目一瞟柳鶴亭。
柳鶴亭面帶笑容,卻似根本沒有聽到。
只見這鐵塔般的漢子走到近前,緩慢而笨拙地蹲下來,將手中玉盆,放到菜餚中間,裡面竟是一盤琥珀色的陳酒,一放下來,便酒香四溢,盆為白玉,酒色琥珀,相映之下,更是誘人饞涎。
項煌見了,心中卻大奇:"這些人的酒,怎地是放在盆裡的?"目光一轉,這才見到這白布之上,既無杯盞,更無碗筷,主人連聲勸飲,他忍不住道:"萍水相逢,便如此打擾,實在——"戚大器搶著笑道:"哪裡,哪裡,到了此間,再說客氣的話,便是見外!請請……"項煌訥訥道:"只是……只是如無杯筷,怎生吃用?"話聲未了,只見這四個白髮老人,突地一起頓住笑聲,眼睜睜地望著他,像是將他方才問的那句話,當做世上最奇怪的話似的,滿面俱是驚詫之色,直看得項煌目定口呆,不知所措。
柳鶴亭見了,心中暗笑,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這戚氏兄弟是要如此捉弄別人,但又不禁忖道:"如此一來,不是連我與陶姑娘也一起捉弄了。"想到這裡,不禁笑不出來。
只聽戚四奇道:"這位兄臺,小老兒雖不認識,但見兄臺這種樣子,武功想必不錯,怎地竟會問出這種話來,真是奇怪、真是奇怪。"項煌又一愕!心想:"真是奇怪?奇怪什麼?武功的深淺,和杯筷吃飯有什麼關係?"他見到這些老人都是一本正經的神色,愣了許久,恍然忖道:"我聽說塞外邊垂之地,人們都是以手抓飯而食,這些老人有如此的帳幕,想必也是來自塞外,是以也是這種風俗。"一念至此,不禁笑道:"原來如此,那麼我也只好放肆了,請請。"伸出五爪金龍,往當中的一大碗紅燒丸子抓去,方待抓個來吃,暫壓飢火。
哪知四個老人卻一起大笑起來,他呆了一呆,只聽戚大器道:"想不到,想不到,我見你斯斯文文,哪知你卻是個——嘿嘿,就連我家的小寶,吃飯都從來不會用手去抓的,此刻還有這位姑娘在座,你難道當真不覺難為情麼?"柳鶴亭心中暗忖:"貓犬吃飯,的確是不會動手,但難道也要和雞犬一樣,用舌去舔麼?"他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只見項煌慢慢縮回手掌,面上已變了顏色,突地厲聲道:"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你們為何這般戲弄於我,這頓飯不吃也罷。"他說話的時候,眼角不時膘向柳鶴亭,目光中滿是恨毒之色。
柳鶴亭知道他一定是在疑心自己和戚氏兄弟串通好了,來捉弄於他,但此時此刻,卻又不便解釋。
只見他話聲一了,立刻長身而起,哪知身形方自站起一半,卻又"噗"地坐了下來,原來此刻那半截鐵塔似的大漢,已站到他身後,見他站了起來,雙手一按,按住他肩頭,就生像是泰山壓頂般,將他壓了下去。
項煌武功雖高,只覺自己此刻雙肩之重,竟連動彈都無法動彈一下,要知道這種天生神力。當真是人力無法抵抗,項煌內外兼修,一身武功,若是與這大漢對面比鬥,這大漢手呆腳笨,萬萬不會是項煌的敵手,但項煌方才羞惱之下,被他捉住肩頭,此刻就像是壓在五指山下的孫悟空,縱有七十二種變化,卻一種也變不出來了。
戚大器哈哈笑道:"我兄弟好意請你來吃酒,你又何苦敬酒不吃吃罰酒呢!"話聲方了,突地張口一吸,碗中的一個肉丸,竟被他一吸而起,筆直地投入他嘴中,他張口一陣大嚼,吃得乾乾淨淨,吐了口氣,又道:"難道像這樣吃法,你就不會吃了麼?"項煌忖道:"原來他如此吃法,是要來考驗我的內功,哼哼——"口中道:"這又何難。"張口也想吸一個肉丸,但全身被壓得透不過氣來。
戚大器道:"大寶,把手放開,讓客人吃東西。"柳鶴亭暗道:"原來這漢子叫大寶。"側目望去,只見"大寶"巨鼻闊口,前額短小,眉毛幾乎要接上頭髮,一眼望去,倒有三分像是猩猩,當真是"四肢發達,頭腦缺乏"的角色,聽到戚大器的話,咧嘴一笑,巨掌一鬆。
項煌長長透了口氣,戚大器笑道:"既然不難,就請快用。"項煌冷"哼"一聲,張口一吸,果然一粒丸子,亦自離碗飛起,眼看快要投入他口中。
哪知戚二突地笑道:"要閣下如此費力方能吃到東西,豈是待客之道;還是我來代勞吧。"呼地吸起一粒丸子,又呼地一聲噴了出去,只見這粒肉丸有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項煌口裡,正巧與項煌吸上的那粒肉丸互相一擊,兩粒肉丸,都被擊得一偏,落到地上,那白毛小犬跑來仰首一接,接過吃了。
項煌眼睜睜望著自己將要到口的肉丸竟落到狗嘴裡,心中又是憤慨,又是氣惱,目光動處,只見身後那巨人的影子,被日光映在地上,竟是腰身半曲,雙臂箕張,有如鬼魅要擇人而噬。
他想方才的事情,此刻兩臂還在發痛,生怕這傢伙再來一手,何況此刻在座各人,俱都是敵非友,這四個老人路道之怪,無與倫比,又不知武功深淺,自己今日若要動火,只怕眼前虧是要吃定了。
他雖然狂傲,卻極功於心計,心念數轉,只得將氣忍住,冷笑道:"老丈既然如此客氣,那麼我只好生受了。"他心想我就不動口亦不動手,等你將東西送到我嘴裡,看你還有什麼花樣。
戚二氣哈哈笑道:"柳老弟,你是自己人,你就自己吃吧,這位姑娘麼——哈哈,男女授受不親,亦請自用,我們請專人來招呼這位兄臺了。"柳鶴亭見了他方才一吸一噴,竟用口中所吐的一點真氣,將肉丸操縱如意,不禁暗歎忖道:"難怪他叫做二氣,看來他氣功練得有獨到之處,唉——這兄弟四人當真是刁鑽古怪,竟想出如此缺德的花樣。"目光一抬,只見陶純純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這女子有時看來那般天真,有時看來卻又似城府極深,戚氏兄弟一個個眉花眼笑地望著項煌,項煌卻盤膝而舉,暗調真氣,如臨大敵,他此刻心中直在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跟來此間。
那條白毛小犬圍著他身前身後亂跑亂叫,身上繫著的金鈴,噹噹直響,一會在他身前,一會兒又到了他身後,當真是跑得迅快絕倫。
那巨人"大寶"的影子,卻動也不動地壓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