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山魅影(2)

彩環曲 古龍 第1頁,共2頁

柳鶴亭一怔,忖道:"是呀,不行什麼,人家又沒有叫我幹什麼。"只聽戚大器笑道:"你是說不願躲起來是麼!那正好極,你說站在這裡,替我們把這班人攔位,然後——"柳鶴亭此刻大感焦急,又想掠去,又想分辯,但他說個不停,他走又不是,插口也不是,哪知他話聲未了,戚四奇突地咳聲一聲,戚大器立刻頓住語聲,柳鶴亭忙待發話,哪知咳聲方住,這戚氏兄弟四人,竟已一起走了。

這戚氏兄弟四人武功不知究竟怎樣,但輕功的確不弱,霎眼之間,四人已分向四個方向如飛掠走。

柳鶴亭怔了一怔,暗道:"此時不走,正待何時。"心念動處,立刻毫不遲疑地一擰身軀,正待往道邊林野掠去,哪知身後突地傳來一聲嬌呼:"呀——你!"另一個冰冷的語聲道:"原來是你!"

柳鶴亭心往下一沉,吸了口長氣,極力按捺著胸中的憤慨之意,面上作出一絲淡淡的笑容,方自緩緩迴轉身去,含笑道:"不錯,正是在下。"他不用回頭,便知道身後的人,一定便是那陶純純與"東宮太子"項煌,此刻目光一抬,卻見陶純純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秋波,正自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她一掠鬢角秀髮,輕輕道:"方才我們遠遠聽到這裡有人聲,就先掠過來看看,卻想不到是你。"柳鶴亭面上的笑容,生像是石壁上粗劣笨拙的浮雕一樣,生硬而呆板。

要知他本不喜作偽,此刻聽她說"……我們……"兩字,心裡已是氣得直要吐血,再見了那項煌站在她旁邊,負手而笑,兩眼望天,一副志得意滿之態,更恨不得一腳踢去,此刻他面上還有這種笑容,已是大為不易,又道:"不錯,正是在下。"陶純純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是你,可是你方才為什麼不聲不響地就跑了?"柳鶴亭心中冷哼一聲,忖道:"反正你有人陪著,我走不走幹你何事?"口中仍含笑道:不錯,在下先走了。"陶純純秋波一轉,像是忍俊不住,"噗哧"一聲,笑出聲來,她緩緩伸出手掌,掩住櫻唇,輕笑道:"你這人——真是。"項煌突地冷笑一聲,道:"閣下不聲不響地走了,倒教我等擔心得很,生怕閣下也像我宮中的女婢一樣,被人宰了,或是被人強行擄走,嘿嘿——想不到閣下卻先到這裡遊山玩水起來了,卻將救活人、埋死人的事,留給我等來做。"他冷笑而言,柳鶴亭昂首望天,直到他話說完了,方喃喃自語道:"好天氣,好天氣……"目光一轉,滿面堆歡,道:"兄臺方才是對小可說話麼,抱歉,抱歉,小可方才正自印望蒼穹,感天地之幽幽,幾乎愴然而淚了,竟忘了聆聽兄臺的高論。"他方才與那戚氏兄弟一番論交,此刻言語之中,竟不知覺地染上那兄弟四人一些滑稽玩世的味道,要知道聰明的少年大多極善模仿,他見了這項煌的神情舉止,正自滿腹怒氣,卻又自恃身份,不願發作出來,此刻他見項煌面上陣青陣白,知道他此番心中的怒氣,只怕還在自己之上,心下不覺大為得意,乾笑了兩聲,竟真的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

一陣馬蹄聲,如飛奔來,前行四匹健馬,兩匹馬上有人,自是那兩位"將軍",此刻他兩人一手帶著另一匹空鞍之馬,揚蹄奔來,到了近前,一勒緩繩,四匹馬竟一起停住。

柳鶴亭哈哈笑道:"好馬呀好馬,好人呀好人,想不到兩位將軍不但輕功極好,馬上功夫更是了得,小可真是羨慕得很,羨慕得很。""神刀將軍"勝奎英、"鐵鐧將軍"尉遲文,見著柳鶴亭,已是微微一怔,齊地翻身掠下馬來,聽了他的話,"鐵鐧將軍"一張滿布虯鬚的大臉,已變得像是一隻熟透了蟹殼,僵在當地,怒又不是,笑更不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項煌此刻的心情正也和柳鶴亭方才一樣,直恨不得一腳將柳鶴亭踢到八百里外去,永遠見不著這惹厭的小子才對心思,胸中的怒氣向上直冒,忍了半晌,想找兩句話來反唇相譏,但一時之間,卻又偏偏找不出來。

柳鶴亭見了,更是得意,目光一轉,只見陶純純正自含笑望著自己,目光之中,滿是讚許之色,再望到項煌的怒態,雖然仍覺甚為好笑,但卻已有些不忍了。

此刻那些淡銀衣裳的少女,也已都策馬而來,最後的一匹馬上,一鞍兩人,想必是有一人讓出一匹馬來給陶純純了,這些少女此刻一個個雲鬢蓬亂,衣衫不整,極為狼狽,見到柳鶴亭,目光齊地一垂,緩緩勒住馬韁。

項煌不願陶純純和柳鶴亭親近,目光連轉數轉,忽地向陶純純笑道:"這鬼地方無人煙,又無休息之處,你我還是早些走吧,大家勞累了一夜,此刻我已是又累又餓了。"陶純純點了點頭,道:"我也有些餓了。"

項煌哈哈笑道:"姑娘想必也有些餓了。"他凡事都先想到自己,然後再想到別人,卻以為這定是天經地義之事。

陶純純轉首向柳鶴亭一笑,道:"你也該走了吧?"柳鶴亭在一旁見到他們談話之態,心裡竟又有些悶氣!暗道:"原來她對這小子也不錯。"要知道少年人心中的情海波瀾,變化最是莫測,心中若是情無所鍾,那麼行動自是瀟瀟灑灑,胸中自是但坦蕩蕩,右是心中情有所鍾,那麼縱然是像柳鶴亭這樣心胸磊落的少年,卻也難免變得患得患失起來,他勉強一笑,自然又是方才那種生硬的笑容,強笑說道:"姑娘你們只管去好了,小可還得在此等幾個朋友。"陶純純明眸一張:"等朋友,你在這裡還有朋友——"秋波一轉:"啊!對了,剛才你就是在和他們說話是不是,現在他們到哪裡去了?"項煌冷笑道:"這個人行蹤飄忽,事情又多,姑娘你還是省些力氣,留待一會兒和別人說話吧!"柳鶴亭劍眉一軒,突地笑道:"不過姑娘若是腹中有些餓了的話,不妨和小可在此一同等候,讓這位太子爺自己走吧。"陶純純輕輕笑道:"我實在有些餓了,你叫我在這裡等,難道有東西吃喝?"項煌連聲冷笑道:"這裡自然有東西吃,只不過這裡的東西,都是專供野狗吃的。"柳鶴亭生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目光凝注著陶純純笑道:"敝友們此刻就是去準備酒食去了,讓小可在這裡等候,這裡離最近的城鎮只怕也有一段極遠路途,我勸姑娘不如在此稍候吧。"他見了項煌的神態心中大是不忿,立意要氣他一氣。

要知道柳鶴亭雖然胸懷磊落,卻仍不過是個弱冠少年,自難免有幾分少年人的爭強鬥勝之心,心想:"你既如此張狂,我又何苦讓你,難道我真的畏懼於你不成。"一念及此,他便立心要和這"東宮太子"鬥上一鬥。

只聽陶純純拍掌笑道:"那真好極了,我就陪你在這裡等吧。"柳鶴亭微微一笑,斜瞟項煌一眼,道:"太子爺若是有事的話,小可卻不敢斗膽留太子爺大駕。"項煌面色一變,倏地迴轉身去,走了兩步,腳步一頓,面上陣青陣白,霎眼之間,竟變幻了數種顏色,突地一咬牙齒,咧嘴輕笑了幾下,然後又突地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這位姑娘既是和我一起來的,我若先走,成什麼話。"雙掌一拍,拂了拂身上的塵土,然後雙手一背,負手踱起方步來了。

柳鶴亭心中既是憤怒,又覺好笑,見他不走,自也無法,心中卻有些著急,等一下哪裡會有酒食送來,又暗中奇怪,方才看那戚氏兄弟的樣子,以為他們一定會去而復返,甚至也將這項煌捉弄一頓,但此刻卻仍不見他們人影,不知他們到哪裡去了?

陶純純秋波四轉,一會兒望柳鶴亭一眼,一會兒又望項煌一眼,一會兒又垂下頭去,像是垂道沉思的樣子。

尉遲文、勝奎項並肩而立,呆若木雞。

那些銀裳少女武功雖不高,騎術卻甚精,此刻仍端坐在馬上,這一群健馬亦是千中選一的良駒,群馬集聚,也不過只發出幾聲低嘶,以及馬蹄輕踢時所發出的聲響,風聲依依。

項煌突地低聲吟哦起來:"春風雖自好,春物太昌昌,若教春有意,惟遣一技芳,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斷腸……先春已斷腸,唉……姑娘,你看此詩作得可還值得一盼嗎?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斷腸……"眼簾一合,像是仍在品詩中餘味。

陶純純眨了眨眼睛,輕輕一笑,道:"真好極了,不知是誰作的?"項煌哈哈一笑,道:"不瞞姑娘,這首永春風,正是區——"陶純純"呀"了一聲,輕拍手掌,嬌笑道:"我想起來了,這首詩是李義山作的,難怪這麼好。"柳鶴亭忍住笑回過頭去,只聽項煌乾笑數聲,連聲說道:"正是,正是,正是李義山作的,姑娘真是博學多才得很。"語聲微頓,乾笑兩聲,項煌又自踱起方步來,一面吟道:"花房與密脾,蜂雄峽蝶雌,同時不相類,那復更相思。本是丁香樹,春條結……更……生……姓柳的,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等會兒若是沒有東西送來,又當怎地?"柳鶴亭轉首不理,乾咳一聲道:"黃河搖溶天上來,玉棲影近中天室,龍頭瀉酒客壽杯,主人淺笑紅玫瑰——咳,這首詩真好,可惜不是區區在下作的,也是李義山作的,李義山呀李義山,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是你卻為什麼將天下好詩都搶得去了,卻不留兩首給區區在下得呢?

項煌面色又自一變。

陶純純卻輕笑道:"有沒有都無所謂,我在這裡聽聽你們吟詩,也蠻好的。"項煌冷笑一聲,道:"我卻沒有——"他本想說"我卻沒有這種閒功夫。"便轉念一想,這是自己要在這裡等的,又沒有別人勉強,他縱然驕狂,但一念至此,下面的話,卻也無法說下去。

柳鶴亭微微一笑,心下轉了幾轉,突地走到陶純純面前,道:"姑娘,方才小可所說有關酒食之言,實在是——"他心中有愧,想來想去,只覺無論這項煌如何狂傲,自己也不該以虛言謊話來欺騙別人,他本系胸襟磊落之人,一念至此,只覺自己實在卑鄙得很,忍不住要坦白將實情說出,縱然說出後被人譏笑,卻也比悶在心裡要好得多。

知過必改,已是不易,知過立改,更是大難,哪知他話方說到一半,陶純純突又"呀"了一聲,嬌笑著說道:"呀!好香好香,你們聞聞看,這是什麼味道——"柳鶴亭心中一怔:"難道真有人送酒食來了。"鼻孔一吸,立時之間,只覺一股不可形容的甜香之氣,撲鼻而來。

只聽陶純純輕笑又道:"你們聞聞看,這是什麼味道——嗯,有些像香酥鴨子,又有些像酥炸子雞,呀——還有些辣辣的味道,看樣子不止一佯菜呢。"她邊笑邊說,再加上這種香氣,直說得項煌嘴中忍不住唾沫橫流,卻又怕發出聲音來,是以不敢嚥下口去。

柳鶴亭亦是食指大動,要知道這些人俱是年輕力壯,已是半日一夜未食,此刻腹中俱是飢火中燒,此地本是荒郊,自無食物可買,他們餓極之下驟然嗅到這種香氣,只覺餓得更是忍耐不住。

那尉遲文、勝奎英,雖然一股悶氣,站得筆直,但嗅到這種香氣,方自偷偷嚥下一口口水,腹中忽地"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項煌回過頭去,狠狠瞪了兩眼,方待喝罵出聲,哪知"咕嚕"兩聲,他自己的肚子也叫了起來。

柳鶴亭精神一振,忽地聽到蹄聲得得,自身後傳來,他疾地回首望去,只見道前的那片樹林之中,一個身穿紫紅風衣的老人,駕著一輛驢車,緩緩而來,那拉車的驢子全身漆黑光亮,只有四蹄雪白,一眼望去,便知定是名種,最奇的是此驢既無韁繩,更無轡頭,只鬆鬆地套了一副挽具,後面拉著一輛小車子,在這種山路上,走得四平八穩,如履康莊。

項煌見這驢子走得越近,香氣便越濃,知道這香氣定是從這車上發出的,忍不住伸頭望去,只見這駕車的老人一不挽韁,二不看路,雙手像是縮在風衣之中,眼睛竟也是半開半合,但驢車卻走得如此平穩,心中不禁大奇。

柳鶴亭一見這駕車之人穿著紫紅風衣,心方往下一沉,但是定睛一望,這老人雖然衣服不同,卻不是戚氏兄弟是誰?他大喜之下,脫口叫道:"喂——"這老人對他微微一笑,現出兩個笑窩,他連忙接道:"原來是四兄來了。"忍不住展顏笑了起來。

戚四奇一笑過後,雙目一張,四掃一眼,哈哈大笑道:"小老兒來遲了,來遲了,倒累你等了許久,你有這許多朋友要來,怎地方才也不告訴我,也好叫我多拉些酒菜來。"他一笑將起來,眼睛在笑,眉毛在笑,嘴巴在笑,竟連鼻子也在笑,當真是喜笑顏開,眉開眼笑。

柳鶴亭口中笑諾,心中卻大奇:"他竟真是送來酒菜,而且好像聽到我方才說話似的——唉,看來此人當真有過人之能,遠在別處,竟能聽到這裡的對話,又不知從哪裡整治出這些食物。"項煌自恃身份,仍自兩眼望天,負手而立,竟甚不屑,但見這騾車越走越近,腹中飢火上升,忍不住偷看兩眼,這一看不打緊,目光卻再也移動不開。

尉遲文、勝奎英望著驢車後面的架板,雙目更是要冒出火來。

陶純純輕笑道:"真的送來了。"回顧項煌一眼:"我知道他不會騙人的。"戚四奇哈哈大笑,將驢車駕至近前,輕輕一躍下地,大笑道:"這都是些粗食,各位如果不嫌棄的話,大家請都來用些。"項煌、尉遲文、勝奎英俱都精神一振,目光的的地望著這驢車後面駕板上放著的一整鍋紅燒肥肉雞蛋,一整鍋冒著紅油的冰糖肘子,一整鍋黃油肥雞,一眼望去,竟似有五、七隻,還有一整鍋大肉油湯,一大堆雪白的饅頭,一大葫蘆酒。

這些東西混在一起的香氣,被飢火燃燒的人聞將起來,那味道便是用上三千七百五十二種形容詞句,卻也難形容出其萬一。

項煌若非自恃身份,又有佳人在側,真恨不得先將那最肥的一隻黃雞撈在手裡,連皮帶肉地吃個乾淨才對心思。

柳鶴亭心中卻既驚且佩,他無法想象在如此深山中,這四個無臂無手的老人怎麼弄出這些酒菜來的,只見這戚四奇眉開眼笑地向尉遲文、勝奎英道:"兩位大約是這位公子的貴管家,就麻煩兩位將這些東西搬下來,用這架板做桌子,將就食用些。"那"神刀將軍"勝奎英與"鐵銅將軍"尉遲文,本是武林中成名人物,此刻被人稱做貴管家,暗哼一聲,咬緊牙關,動也不動,若非有柳鶴亭、項煌在旁,只怕這兩人早已抽出刀來,一刀將這糟老兒殺死,然後自管享用車上的酒食了,哪裡還管別的。

他兩人咬牙切齒地忍了半晌,突地回頭喝道:"來人呀,將東西搬下來。"原來他兩人站在車前,一陣陣香氣撲鼻而來,他兩人心中雖有氣,卻也忍不住。

心念一轉,便回頭指使那些銀衫女子,這些銀衫女子與項煌同來,此刻,亦是半日一夜粒米未沾,腹中何嘗不餓,巴不得這聲吩咐,一個個都像燕子般掠了過來,霎眼之間便將酒食搬在道邊林蔭下排好,尉遲文、勝奎英面帶微笑,似乎因自己的權威甚為得意。

那戚四奇眉開眼笑,道:"柳老弟,你怎地不招呼客人用些。"柳鶴亭微微一笑,本想將那項煌羞辱一番,但見了他面上的飢餓之色,又覺不忍,便笑道:"閣下若不嫌棄,也來共用一些如何?"項煌心中正巴不得,口中卻說不出來,陶純純一笑道:"你就吃一點吧,客氣什麼?"項煌乾咳一聲,朗聲道:"既是姑娘說的,我再多說便變假了。"柳鶴亭心中暗笑,口中道:"請請!"

項煌走到酒菜邊,方待不顧地上汙泥,盤膝坐下。

哪知戚四奇突地大笑道:"柳老弟,你請這位大公子吃這些酒食,那就大大的不對了。"項煌面色一變,倏然轉回身來,柳鶴亭心中亦是一怔,知道這老人又要開始捉弄人了,但如此捉弄,豈非太過,只怕項煌惱羞之下,翻臉成仇,動起手來,自己雖不怕,卻又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