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洞庭群龍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樂朝陽長嘆一聲,又道:"我這夢白世侄劍法雖高,只可惜動手時少了賢弟你那種悍勇猛之氣,否則……"玉空子介面嘆道:"兄長所見,確是不差,但無論如何,我實不忍見這少年英雄今日戰死在此間。"說話之間,這方外劍客已自袖中拔出一柄短劍,樂朝陽深知此柄短劍,乃是他留作生死相拼時之用,此刻短劍在手,玉空子想必已要不顧一切,再次出手,樂朝陽目光動處,毅然道:"仁義四俠一生急公好義,焉能無後,樂某今日拼受埋怨,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玉空子大喜道:"正該如此。"

兩人身形同時展動,撲向藍大先生。

展夢白眼角一掃,恰巧瞥見他們,大喝道:"誰也莫要來助我!"大喝之聲,有如霹靂,玉空子等人身形不禁一頓。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小兄弟,逞什麼英雄好漢,還是要他們一齊上吧,老夫又有何懼?"展夢白怒喝道:"今日有誰助我一拳,我先死在這裡!"他性情本就暴烈無比,近來雖已收得多,但久有鬱結,難以發,此刻胸中怒火,一湧而出,又動了他的那種天生寧折不彎的剛烈性子,玉空子、樂朝陽嘆息一聲,只得退下。

藍大先生道:"你真是如此?"

展夢白大喝道:"正是!"用盡平生氣力,一劍揮出,但聞劍風呼嘯,勢如狂風!

四下群豪,竟被這一劍所帶起的劍風,震得身子一傾,但覺森森劍氣,逼人眉睫,幾乎令人張不開眼來。

藍大先生鬚眉頭髮,都被這股劍風激得根根倒豎而起,旋身錯步,大笑道:"好!這一劍才有意思?"笑聲未了,雙拳齊出,直攻展夢白胸膛,展夢白側身讓過,只聽身後轟然聲,那八角亭被藍大先生拳風震塌了一角。

展夢白厲喝道:"好!"又是一劍,斜揮而出。

藍大先生凌空掠出七尺,只見劍光過處,又是轟地一響,那八角亭支柱,竟被這凌厲的劍光斬斷一根。

半邊亭子嘩啦啦倒了下來,飛揚的麈土中,劍光化做墨虹,雙拳挾帶狂風,又拼了五招之多。

這五招過後,四面山石樹木,已是東倒西歪,狼籍不堪,四下群豪,早已被逼得退出數丈之外,一個個更是瞧得目定口呆,他們雖都久走江湖,但卻再也未曾瞧過世上竟有如此氣勢的武功!

只見展夢白劍式開闔,招式雖非精妙之著,但那種風骨氣勢,當真是氣壯山河,氣吞鬥牛,令人色沮膽寒。

藍大先生竟被他一連七劍急攻,逼得連退七步,方自還了三拳,髮鬚俱已根根直立而起。

群豪自不知道展夢白劍法本以氣勢取勝,方才他對藍大先生心存感激,劍上自無那種剛烈猛霸之氣。

但此刻他怒火上湧,出劍再無顧慮,甚至已將自身的存在全都忘卻,而將全身的精神血氣,全都投入了那一柄鐵劍之中,正是:"掌中有劍,心中無劍"只因他自身已化為鐵劍,鐵劍也已化為展夢白。

又是七劍急攻!

藍大先生再退七步,全身衣衫,俱已鼓漲而起!

群豪瞧得驚心動魄,忍不住轟然喝起採來。

震天的喝采聲中,突聽藍大先生暴喝一聲;住手!這一聲暴喝,此霹靂還要驚人!展夢白硬生生頓住劍,蒼白的面容,已變為血紅,厲聲道:"什麼事?"藍大先生鬚髮皆張,也不說話,雙手一分,扯開了胸前衣襟,露出了鐵般肌肉,大喝道:"抬來!"群豪也不知他這命令是向誰發的,那知他喝聲方了,小亭後山坳裡樹蔭中,突然露出四個藍衣大漢,四人手中抬著的,便是藍大先生藍天,那柄震武林,動江湖,驚天地,泣鬼神的無敵鐵椎!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老夫生平大小數百戰,從未有如此過癮,今日少不得要與你打個痛快?"反手接過鐵椎,道:"來吧!"

展夢白大喝道:好!來!群豪雖已發覺這山中俱是埋伏,但如此百年難遇的大戰當前,那裡還有心情去顧及其他。

但眾人只覺眼前一花,耳畔狂風突作,誰也沒有瞧清兩人這第一招是如何出的,但兩人早已戰在一處。

風聲越來越響,四面草木皆飛,膽子小的,早已閉起眼睛,又退開數丈之遠,膽子大的,卻也被那劍氣與狂風迷亂了雙目,根本瞧不見他們的身手招式,樂朝陽又驚又喜,只是扶著玉空子的肩頭,連連道:"如何?……如何?……仁義四俠一生仁義,豈能無後?

"玉空子嘆道:"貧道自命劍法之悍勇猛,可算當世難有,那知這位展仁兄……那知這位展仁兄……"他一連說了兩次那知這位展仁兄,下面的話竟接不下去,只因他實在找不出適合的讚美之詞,來形容展夢白的威霸劍氣。

忽然間,只聽金鐵相擊,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大震。

群豪耳畔嗡然一響,有人竟被震得仰天跌倒。

原來展夢白竟以掌中鐵劍,硬生生接了藍大先生一椎,此椎既稱天,那是何等力道,但展夢白接了一椎,鐵劍雖未撤手,但手臂已是痠麻不堪,若非他近來在密林中內功大有進境,此刻只怕連手都抬不起來。

藍大先生狂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五十年來,還從未有人能硬碰硬接得了老夫一椎的,好再來一椎!展夢白喝道:"再來十椎又有何妨!"揮起鐵劍,直砍而下。

藍大先生鐵椎反臂揮起,又是一聲大震。

群豪人人變色,就連樂朝陽與玉空子,都已遠遠退出七尺開外,但心裡雖暗驚,口中仍是忍不住喝采。

只有展夢白,苦在心裡,這一震之下,他手臂更是痠麻,掌心也毫無感覺,實難再接他一椎。

藍大先生道:"好!再接一椎!"

展夢白明知不能,偏偏喝道:"來!"勉強舉起鐵劍,緩緩引動真氣,突覺一股熱流,自手臂直通掌心,麻木的手掌,頓時有了感覺,原來他此番存心孤注一擲,將全身真氣俱已引動,也在無意間引發了他那自練過,從未認真用過的六陽神拳。

要知展夢白掌中有劍,自然便忘了施此神掌,卻下知這六陽神掌乃是天下至陽至剛的掌力,那一股真氣引動出來,正可補展夢白氣力之不足,這自因他因緣湊巧,連得數種絕世秘技,否則他又怎能與藍大先生一拼高下?

展夢白掌力發動,手臂痠麻立消,心頭自是大喜,展動鐵劍,直攻而去,藍大先生揮椎反擊。

只聽一連串震耳的響聲,到後來群豪只見兩人劍椎相交,四下木石紛飛,眾人耳中,竟反而聽不到那劍椎相擊之聲,原來耳朵已被震得麻木,什麼都聽不到了,可見這劍椎相擊之威,是何等霸道!

突然間,藍大先生掌中鐵椎,竟帶著尖銳的嘯聲破空而起,藍大先生翻身一掠,後退三丈,掌心只剩下半截鐵椎。

原來展夢白掌中鐵劍,乃是神兵利器,這天鐵椎雖是實心精鋼所鑄,但十餘擊之後,頭竟被鐵劍砍斷!

半截頭破空直上數丈,自落入山坳後,山後立時傳來一聲慘呼,想是山後埋伏之人,有一個被鐵擊得血肉橫飛!

藍大先生呆呆的瞧著半截斷,出神了半晌,突然大笑道:"好!好!痛快!痛快!

展夢白縱有各種神功護體,經此十餘震後,手持鐵劍,已是喘息得說不出話聲,猶自掙扎著道:"再……再來!"藍大先生道:"你……"

一個字還未出口,那高達七丈的山岩上,突然凌空飛下兩條人影,衣袂飄飄,有如天仙下降。

眾人還未瞧清這兩人的身形,藍大先生已仰天大笑道:"好,蕭王孫你也來了,來的好!"另一人是杜雲天,落地時雖也全無聲息,但身法卻遠不及蕭王孫美妙,展夢白又驚又喜,迎上招呼。

蕭王孫卻向藍大先生笑道:"別來無恙?"

藍大先生也不回答他的話,只是自管接道:"你來的好,老夫就是那撈什子情人箭的主人,老夫制了箭害人,現在已有些過意不去,今日你們看要拿老夫怎樣,全都由得你們了。"他說話仍是從容自如,展夢白聽了不覺暗暗心驚:"好深的內功,好綿長的內力,我與他若是再鬥下去,那有勝望?"一時之間,他心中不覺有些愧疚自餒,他卻不知道藍大先生第一名俠之稱,豈能幸致,這數十年之內力修為,自比他要深幾分,但他以一身之力,能與藍大先生如此惡戰,已是江湖中豪傑難以相信之事。

自此一戰,展夢白怒劍之名,方能震動天下!

群豪聽了藍大先生這番言語,群情更是激動,七嘴八舌,一齊搶著說話,誰的話都聽不清楚。

蕭王孫朗聲道:"在下蕭王孫,可以性命作保,藍大先生絕非情人箭主,藍兄,你也大可不必代人受過!"群豪一怔,嘈聲立止,要知帝王谷主在武林聲勢非同小可,說話的份量,自非常人可比。

藍大先生面現感激之容,口中依然狂笑道:"錯了,錯了,誰說我代人受過?我為何代人受過?"蕭王孫沉聲嘆道:"你為何代人受過,這其中自有原因,藍兄非要小弟將這原因說出來麼?"藍大先生面色微變,塞上大俠樂朝陽挺身道:"晚輩樂朝陽,有一事請教谷主,不如可否說出?"蕭王孫含笑道:"樂大俠請說。"

樂朝陽目光環顧,朗聲道:"事已至此,谷主若不說出藍大先生代人受過之由,只怕難以令天下英雄心服。"藍大先生怒道:"不服又怎樣?"

蕭王孫道:"藍兄少安……樂大俠要聽此事源由,本是應當,但此事說來話長,而且……"突聽遠遠有人接道:"而且由他來說,遠不及自貧尼說來得恰當!"語聲清亮高亢,卻似女子發出。

展夢白聽她自稱貧尼,口音卻又不似絕紅、滅紅兩位大師,心中方自奇怪,猜不出此人是誰。

只見三條灰布人影,自山坳後轉了出來,其中兩人,正是絕紅與滅紅兩位大師,還有一位比丘尼,身形較高,目光更亮,行動之間,宛如大師,展夢白瞧了半天,才看出她赫然竟是烈火夫人。

烈火夫人竟也出家為尼,更是展夢白難以夢想之事!

蕭王孫與藍大先生,面上也露出驚駭之容。

杜雲天駭然道:"烈火夫人,你……你……"

烈火夫人合什笑道:"烈火夫人早已死了,此刻世上只有斷紅女尼,藍天,你可放心了麼?"她雖然身穿著比丘袈裟,但說起話來,仍是不似出家人。

藍大先生不禁苦笑一聲,蕭王孫瞧望著絕紅、滅紅兩位大師,道:"善哉善哉,不想兩位又渡化了一人。"烈火夫人笑道:"我那師姐渡我可真不容易,但她本是我妹子,此刻卻作了我師姐,也算佔了便宜。"絕紅大師含笑不語,數日不見,她面上又多了一層聖潔的光輝,顯然修為又有了精進。

要知佛門之中只以入門先後而別長幼之序,是以幼者為師,長者稱弟,乃是佛門中常見之事。

斷紅大師烈火夫人目光轉向群豪,笑道:"方才一打岔,貧尼幾乎忘了向各位說那藍天代人受過之事。"樂朝陽道:"在下等俱在洗耳恭聽。"

斷紅大師瞧了藍天一眼,道:"此事若不說出,各位固是難免懷疑,貧尼也蹩得難受,藍天更是要終生代人受過,是以貧尼想來想去,還是將此事說出的好。"她這話明雖對群豪而言,其實卻是說給藍大先生聽的,藍大先生冷哼一聲,也不開口。

斷紅大師接道:"我姐妹兩人,性子極是不同,我妹妹溫柔委婉,本是藍天的意中人,只是我那妹子愛的卻不是他,而是蕭王孫,我脾氣雖躁,反而愛上了藍天,這關係可說複雜的很。"她一口氣說出了這件有關武林四大名俠的情愛糾紛,群豪自不禁為之動容,展夢白恍然忖道:"原來他四人關係竟是如此。"只見蕭王孫與藍大先生面上竟也泛出了暗紅之色,他們雖明知烈火夫人要說出這件隱密,卻也未想到她當著這許多人,竟說的如此乾脆。

斷紅大師有如未見,自管接道:"只是我妹子天性溫柔,雖然愛著蕭王孫,也不敢明說出來,雖不愛著藍天,也不願對他太過冷淡,但藍天究竟不是傻子,失意之下,每日都不免爛醉如泥,這時武林便有個外貌忠貞的蕩婦,向他進攻,藍天雖是英雄,失意之下,終於未能逃過她的溫柔攻勢。"藍大先生乾咳一聲,便待轉身而行。

斷紅大師道:"藍天,此刻你若走了,便不是男子漢!"藍大先生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停下腳步。

斷紅大師接道:"但那蕩女卻非真的喜歡藍天,她如此做法,只因她早已懷著稱霸武林的野心,為了安排以後的道路,竟要將當時武林中每一個成名的人物,俱都勾引成奸,那麼她以後縱然做出惡毒之事,這些成名豪傑,不但不敢難為於她,還要為她掩飾。"群豪不禁發出一聲驚喟。

展夢白恍然忖道:"這妖女必定就是蘇淺雪,她為了自家的慾望,不惜出賣自己的肉體與靈魂,更不惜破壞別人的家庭,我爹爹和媽媽,也就是為了她。"只覺一陣悲憤之氣上湧,再也想不下去。

斷紅大師接道:"但這妖女雖然人盡可夫,心目中也有個真正的情人,此人便是搜魂手唐迪!"群豪這才知道,此事竟然又與蜀中唐門有關,又不禁發出一陣騷動,久久都難以平氤。

斷紅大師道:"唐迪此人,似因被他爹爹唐無影壓制太久,也想作一番驚人之事出來,於是兩人情投意臺,經過了多年的努力,終於製出了情人箭這種歹毒的暗器,他們為了要使江湖大亂,江湖中人,互相猜忌,竟將此種暗器秘密發售,卻令唯一能解情人箭毒的秦瘦翁主持其事,好教江湖中,人人都將秦瘦翁當作唯一的救星,自不會懷疑到他身上。"騷動又起,斷紅大師朗聲接道:"但紙終於包不住火,天下絕無永遠不能揭穿的秘密,秦瘦翁的秘密,首先被人發覺,他們竟不惜立刻將秦瘦翁殺死,而藍天自從楊璇之事發生後,也隱約猜到其中秘密。曾不止一次,要想勸那妖女息手,那妖女自是死也不肯承認。"藍大先生仰首去看天上雲朵,但胸膛起伏,卻越來越是劇烈,顯見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激動。

斷紅大師接道:"但事情到了後來,終於令那妖女不得不承認了,藍大先生使到這裡大與問罪之師,那知那妖女反而以昔日一段情孽,來要脅於他,要他為自己招架隱瞞,否則她便要將這段醜史公開,藍大平生最要面子,寧死也不願丟面子,就是這死要面子的脾氣,害得他如此。"群豪這才俱都恍然,紛紛道:"這妖女八成是蘇淺雪。"突聽藍大先生厲喝一聲:"住口!"

他目光炯然,瞪著斷紅大師,斷紅大師也回瞪著他,藍大先生道:"這些事你怎會知道得如此清楚?"斷紅大師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便告訴你,這些話都是蕭王孫告訴我的。"藍大先生目光立刻瞪向蕭王孫。蕭王孫搖頭嘆氣,只是苦笑。

斷紅大師道:"你也莫瞪著人家,人家如此做,本是為了你好,別人都對你懷疑時,只有蕭王孫信得過你,不惜冒了危險,上山窺探,終於自別人口中,探出六成秘密,自己又猜出四成,他知道你的脾氣,寧可身死,也不願認錯,更不會將此種秘密說出,而此秘密卻非說不可,他怕自己說出傷你的顏面,只有將此事告訴了我,而我此刻卻忍不住對你說了。"藍大先生道:"但……"

蕭王孫嘆道:"藍兄當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難道竟寧願為了少年時的一時荒唐,而令一生俠名永遠沾汙了嗎?"藍大先生呆了半晌,仰天長長嘆息一聲,道:"也罷……"突然轉身一拍展夢白肩頭,道:"小兄弟,此中真像,你既明瞭,我也不妨告訴你,那楊璇實也是蘇……唉,她引入老夫門下的,那日我得知你與他同行,逼他說出你的下落,才知你已被困秘窟,當時便想手刃了他,但念在她面上,終是於心不忍,才逼他立下從此不在江湖走動之毒誓,斷去他的一臂,問明道路,趕去救你,但直到那日,我還是想不到那……那女子竟是情人箭的……唉!"展夢白心下恍然,只覺滿心俱是慚愧自責之意,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吶吶道:"我……我……"藍大先生怕著他肩頭道:"你雖然懷疑了我,我並無絲毫埋怨,你也不必難過,若換了是我,只怕那懷疑之心,勢必更重……"展夢白越聽越是激動,熱淚盈眶,幾將奪目而出。

藍大先生嘆道:"只可惜楊璇那畜牲,竟敢背誓,唉!那日我聽他所發之誓,便該知道他是存心要背誓的了。"蕭王孫忽然間道:"他發的是什麼毒誓?"

藍大先生道:"他說若是再出江湖走動,便遭萬蟻蝕食而死,想那螞蟻怎會吃人,這顯見不過只是個牙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