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白一驚道:"上面有人!"
宮伶伶皺了皺眉,道:"地道出口上有藏身之處,伶伶陪著大叔先上去瞧瞧那是什麼人再說。"兩人爬上鐵梯,出了地道,展夢白才知道這地道上乃是一座墳墓,墓前有一塊石碑,恰好擋住了出口之處。
石碑寬闊高大,儘可容得三五人藏身碑後,四面古柏森森,濃蔭匝地,使得藏身碑後的人更是安全隱秘。
展夢白偷眼瞧了出去,心頭不覺又是一驚。
原來那墳墓旁便是一條由山下蜿蜒通上的小道,兩旁林木極濃山勢頗陰,卻有一座八角亭子,將這蜿蜒的山路截為兩段,要想上山的人,勢必自此亭穿,此刻這綠瓦朱欄的八角亭前,便高高矮矮擁立著十七、八人之多,似是上山到了這裡,路突然被阻。
而八角亭中石案上,卻高踞著一位神情威猛,滿身藍衣的老人,目光顧盼自雄,赫然正是名滿天下的藍大先生!
這時亭前群豪,神情俱是憤慨已極,有的雙手握拳,有的手扶刀柄,似已如箭在弦上,要與藍大先生一戰。
只見那為首之人,神情還能勉強保持冷靜,沉聲道:"藍大先生俠名震天下,今日為何做出此等事來?"此人頎長瘦削,目光炯然,年紀雖然僅在中年,但神氣卻老練已極,一眼望去,便知他是不同凡俗之武林高手!
藍大先生厲喝道:"老夫做了什麼事?"
中年豪傑朗聲接道:"在下早已說過,我等耗數十人之力,走遍南七北六十三省,已可斷定那情人箭的主人,便在這潛龍山莊之中,藍大先生卻定要在此阻路,豈非令人不解?"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老夫守在這裡,無論什麼人,無論為的是什麼事,卻休想上山一步,此事簡單之極,你有何不解之處?"群豪聳然,突聽一個清朗的口音道:"藍大先生,你如此的做法,究竟是為了什麼,請你解釋解釋。"此人島發高簪,道裝佩劍,神情瀟灑之極。
藍大先生狂笑道:"老夫一生行事,愛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管不著老夫,更用不著向小輩們解釋。"少年道人怒道:"我等早已有些疑心,閣下也與情人箭的秘密有關,如今看來,這疑心果然不錯!"藍大先生道:"不錯又怎樣?"
少年道人怒喝道:"說不定你就是情人箭之主!"藍大先生捋須大笑道:"小輩……小輩……"
少年道人道:"你可是承認了麼?"
藍大先生狂笑道:"你就是將天下人所作之惡事,全都算在老夫賬上,老夫又有何懼?"少年道士怒極而笑,道:"好!好!原來你竟將天下人都未瞧在眼裡,將天下人都視如兒戲,除了你這樣的人外,又有誰會製出情人箭那麼樣的暗器?如今我才明白了!
"嗆一聲,反腕拔出長劍,笑聲也突然停頓,一字字緩緩道:"武當玉空子,先來領教!"他方才雖然怒極,但此刻一劍在手,神情立刻變得恭肅沉穆,誠心正意,雙目凝注劍尖,一步步走上八角亭。
群豪更是動容,要知這少年道人乃是武當後起劍客第一高手,此刻年紀雖輕,劍法卻已卓然而成大家,但比之名震天下數十年,聲名一時無兩之江湖第一俠藍大先生,聲威仍是較弱,群豪自不免暗暗為他擔心,那中年豪傑閃身讓開道路,沉聲道:"賢弟,切切要小心了!"玉空子微一頷首,手腕一震,長劍嗡然龍吟,厲聲道:"藍天,你縱不下來,我也要出手了。"藍大先生目光閃動,道:"你成名不易,退下去吧!"言下似有憐才之意,不忍令這少年高手摺在自己掌下!
玉空子劍眉微軒,猶自龍吟著的長劍,突然划起一溜青藍色的光華,直劃藍大先生胸膛。
這一劍含蘊不露,意在劍先,雖是絕妙之內家劍法,但卻見真的划向藍大先生胸膛,只是要逼藍大先生下桌而已,是以劍尖雖劃出,但距離藍大先生身子還有一寸空隙,藍大先生動也不動,沉聲道:"你若能將老夫逼下這石桌,我便算輸了,憑你處置如何?"玉空子怒道:"好!"
好字方自出口,劍已化作飛虹,劃出十餘招之多,但見青光繚繞,劍劍俱是刺向藍大先生要害之處。
眾豪只見他明明一劍已將刺著藍大先生,但不知怎地,藍大先生身形一偏,劍已成空。
連四下眾豪都已被那森森劍氣逼得往後退步,藍大先生天神般的身子,卻仍端坐石案,動也不動!
那中年豪傑面色大變,突然朗聲道:"若是比武較技,玉空道兄已算輸了,但這一戰乃是為了天下武林同道,我樂朝陽雖然一生未曾以多勝少,今日說不得要破倒了。"喝聲中早已自腰畔撤下一條八尺藤蛇軟棍,手腕一抖,軟棍伸得筆直,棍梢震起數十朵棍花,夾帶風聲,直取藍天。
原來這中年豪傑正是西北大豪塞上大俠樂朝陽,他與仁義胡四俠乃是生死之交,胡天麟死在一人村,甜水井後,樂朝陽立刻自關東來,邀集了武當玉空子等一般好手奔波天下,要尋出情人箭的秘密,為胡天麟復仇,經過年來奔波採訪,可說是歷盡千辛萬苦,直到目前,他們方自金山寺中,無意間尋得了出售情人箭之秘密賬簿,再經幾番追尋,終於發覺這情人箭秘密的源頭,便在這洞庭居山之上。
而那本秘密賬簿,也正是金山寺灰眉僧人為它喪生之物。
原來那賬簿面上一層,乃是異種火蛇之皮所制,金山寺方丈大師之遺物雖被焚化,但這本賬簿卻未被焚燬。
但那時展夢白已去,樂朝陽等卻恰巧上山,金山寺群僧對樂朝陽、玉空子等人極是信任,便將這本賬簿交給了他們,只是這本秘密的賬簿之上,雖有許多線索可尋,但卻並見寫出情人箭主的名姓,樂朝陽等人自然最先尋到秦瘦翁之處,那時秦瘦翁雖然已去蜀中,他們卻又在秦宅中搜出許多線索,知道所有秦瘦翁賣出的情人箭,俱是來自君山,而非秦瘦翁自家所制。
於是這一幫義氣幹雲的俠士,立即趕回君山,那知守山的竟是藍大先生,他們震於藍大先生俠名,起先還下敢相信藍大先生會與情人箭有關,但說到後來,卻不容得他們不信了!
這時塞上大俠樂朝陽既已出手,群豪再無顧忌。
只聽一連串兵刃出鞘之聲,八角亭前寒光暴起,十餘件長短不一形式各異的兵刃,一齊向藍大先生招呼了過去。
忽然間,藍大先生暴喝一聲:"住手!"霍然長身而起。
這一聲暴喝,有如晴天霹靂,群豪不由自主為之震住,藍大先生喝道:"你們真的不顧江湖道義了麼?"他高大的身體站在石桌之上,更是威風凜凜,高不可攀,玉空子絲毫不懼,冷笑道:
"與你講什麼道義?"
刷地一劍削去,急削藍大先生雙足。
藍大先生雙臂一振,鬚髮皆張,怒喝道:"好!"突然一腳,竟將玉空子那快如閃電般的一劍,踩在腳下!
那一柄精鋼長劍,竟被他一腳踩成三段。
樂朝陽驚怒之下,長棍毒蛇般纏上,玉空子雖敗不亂,欺身而上,手中半截斷劍,又已攻出三招。
此人看來雖然神情瀟,但動起手來那股悍勇猛之氣,卻端的令人可驚,群豪被他豪氣所動,蜂湧而上。
藍天大喝一聲,躍下石桌,左手抓住了樂朝陽棍梢,右足飛了一人長刀,右掌橫切玉空子手腕,左右一個盤旋,將另一人飛一丈開外,這一招四式,當真是氣吞山河,勢若雷電。
這其間石碑後的展夢白,早已數次想要出手,卻被宮伶伶拖住了衣角,但此刻他卻再也忍耐不住,顧不得宮伶伶素手相牽,仰天長嘯一聲,身形沖天而起,竟生生拔到三丈以上,凌空一個轉折,直撲八角亭而去,這一聲震耳長嘯,這一手絕世輕功,當真真先聲奪人,不但群豪被驚得怔住,藍大先生也不禁為之頓住身手。
只見他目光一轉間,便已看清展夢白的身影,不由得仰天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小兄弟你……"展夢白翻身而落,面上卻毫無絲毫笑意。
藍大先生皺眉道:"難道連你都懷疑我了?"
展夢白沉聲道:"楊璇怎會未死?你怎會尋到煉箭之秘窟?你為何不讓人走過此山道?但望這些你都能解釋。"藍大先生凝目瞧了他半晌,突又仰天長笑道:"這些事老夫既不願解釋,也不屑解釋。"展夢白道:"你非解釋不可。"
藍大先生道:"不解釋又當如何?"
展夢白也凝目瞧了他半晌,突然轉過頭去,似是不願再去瞧他的面容,只是緩緩自懷中拔出了那柄古劍。
他面容雖沉靜,心頭卻是激動已極,只因他寧願任何一個人是情人箭主,也不願是藍大先生。
他一心只望藍大先生有所解釋,一心只望此事只是個誤會,只因他寧願與任何人成仇為敵,也不願與藍大先生。
他實是不忍發覺這可敬可愛的老人,竟是個該死的魔頭,竟是自己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但事已至此,他已別無選擇。
藍大先生目光閃動,高大的身軀,也不住顫抖,顯見,這江湖第一名俠,此刻心頭也充滿了激動!
群豪也似被這老少兩位英雄間那種奇異而微妙的情況所動,一時之間,人人只是默然而望,竟無一人開口。
只聽藍大先生終於沉聲道:"你可是要與老夫動手?"展夢白仍見回頭,道:"生死之戰,別無選擇。"藍大先生突然反手一掌,竟將那青石案震得粉碎,群豪悚然色變,藍大先生厲聲道:
"好!來!"
展夢白長身一展,霍然旋身,大聲道:"展夢白念在你我昔日之情,今日且讓你三招!"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好!想不到當真還有人要讓我藍天三招?好……好……"震耳的笑聲,歷久不絕。
這笑聲雖然震耳,但卻絕無歡樂之意,反似充滿悲憤之情,群豪更是變色,只因他們直到此刻才知道,這滿腔火氣,一身傲骨的少年,便是近日轟傳武林的展夢白!樂朝陽最是關心,當先道:"展世侄,你……"展夢白躬身一挹,轟然道:"樂前輩與我四叔生死相交,至死不渝,可說是義氣幹雲,小侄在此一拜。"樂朝陽黯然道:"我……我……"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展夢白道:"但望樂大叔與各位前輩念在先父先叔們一生俠名份上,今日切莫助小侄一拳一腳……"他緩緩抬起古劍,厲聲喝道:"小侄今日只要與他一決死戰,無論是否戰敗,小侄雖死無怨!"群豪被這豪氣所動,俱是熱血激動,言難成聲,樂朝陽更是熱淚盈眶,緩緩退後幾步,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好漢子……"藍大先生眼神有如閃電一般,在展夢白麵上一掃,突又狂笑道:"你可是真的要讓老夫三招?"展夢白道:"絕無虛假。"
藍大先生道:"以你的武功,本來還可與老夫支援片刻,此刻若要讓我,嘿嘿!老夫勸你,還是莫要讓吧!"展夢白道:"無論生死勝負,展夢白也不願做出言反悔的小人。"劍尖前伸,肅然道:"請動手!"群豪對他這般氣慨雖覺可敬,卻又不禁在暗中嘆息。
只因誰都知道,高手相爭,所差僅在一招之間,展夢白若在這三招間被人佔了先機,即是必敗無疑。
展夢白又何嘗不知此點,想那日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山巔一戰,要爭那一招先機,是爭得如何激烈。
那一戰之驚心動魄,展夢白當真是永生難忘,至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情況,還瀝歷如在眼前。
只見藍大先生一手捋須,突然出手急攻三掌。
這三掌出手雖有前後之分,但看來卻似三隻手掌同時攻至,轉眼間已將展夢白籠罩於漫天掌影之下,展夢白雖知他不動則已,一動必定驚人,卻也未想到他出手竟如此凌厲,心頭方自大驚。
那知藍大先生這出手三招看來雖然迅急激厲,但掌上卻毫無力道,展夢白全未覺得身上有任何壓力,長劍一揮,便已破出漫天掌影之外。
群豪轟然喝采,藍大先生狂笑道:"好小子,果然有兩手?"展夢白心裡,卻不知是何滋味。
要知藍大先生那三掌若是貫注了真力,展夢白掌中劍被他掌風所壓,那能那般隨意地運轉?
而如今藍大先生出手看似無情,卻已留情,不但令展夢白保得先機,也令他保得顏面,教他如何不感激?
展夢白忖道:"他若真是那般惡毒,為何又如此待我?"他此時此刻,情勢已不容他多加思索。
震耳的笑聲中,他掌中古鐵劍已揚起重重劍山,藍大先生衣袂飄飛,也已攻出數招之多。
這一番惡戰,又與方才大不相同,群豪雖知展夢白少年英雄,卻也未想到他劍法竟有如此造詣!
只見他將掌中一柄古鐵劍,揮送旋舞,如盤草芥,劍法的路子雖是輕靈飛幻一路,卻也掩不住那古鐵劍沉重的力道。
玉空子一向自命後起劍客中第一名家,此刻見了展夢白的武功劍術,相形之下,不覺黯然失色。
霎眼間數十招已過,展夢白劍法雖迅急,藍大先生威猛的身形穿行劍光之中,竟是如入無人之境。
群豪這才知道,天道人雖以剛猛的武功震動天下,但身法之輕靈巧快,亦是令人可驚。
群豪自也發覺,展夢白武功雖高,但仍不是這江湖第一名俠的敵手,玉空子口中喃喃道:"可惜……可惜!"他可惜的是展夢白為何不令別人插手,否則展夢白此刻雖居劣境,但也不過只是棋差一著而已,若有別人出手相助,便可將藍大先生立斃當地,如今展夢白孤身力戰,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樂朝陽更是不住長嘆,黯然道:"好孩子……好男兒,小小年齡,能與藍大先生力拼數百合,當今天下能有幾人?"群豪面面相覷,面上俱是一片沉痛之色,瞬息間又過了數十招,群豪中已有人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玉空子附在樂朝陽耳畔,悄悄道:"事急從權,可要……"語聲雖然半途停頓,但言下自是有出手相助之意。
樂朝陽沉吟半晌,黯然嘆道:"他方才既已說了那樣的話,你我若再相助於他,只怕他……"長嘆一聲,再瞧展夢白,展夢白劍法已見呆滯,額上也流下汗珠,顯見得已無法再支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