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故人之恩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展夢白獨立湖畔,遙望這空靈壯觀的景色,也不如是愁是喜,良久良久,不覺已是風露沾光,心頭突覺一陣悲思直湧而上,如絲如縷,不可斷絕,正是:"念天地之悠悠,動思古之幽情。"突然俯下身子,撮起一坯黃土,仰視天上一點晨星,目中竟已潸然淚下。

只見他仰天長嘆一聲,朝那坯黃土跪了下去,喃喃道:"師父,弟子雖不能親手埋葬你老人家,但等到惡魔伏誅之日,必當去你老人家墳前盡心,你老人家一生悲天憫人,想必也不會怪罪弟子,你老人家的後事有黃虎等人料理,弟子也放心的很。"口中雖說放心,目中已淚如雨下。

垂首默然半晌,又道:"爹爹,你老人家的仇恨,也就是天下武林的仇恨,孩兒未曾有一日一刻忘記,孩兒為了你老人家,也為了天下武林同道,勢必要揭破那惡魔的秘密,請你老人家放心。"他語聲已由悽楚變為堅定,顯見,這堅強卓絕的少年,已將私仇化為公憤,悲憤化為力量!

隔了半晌,聽他又道:"唐姑娘,你的大恩,展某永生不會忘記……秦老前輩,你的後事我聲交託給可靠的人,白布旗終未落人奸人之手……但……但宮老前輩,展某實是對不起你老人家,未能為你老人家好生看著伶伶……"想到宮伶伶的可愛,又想到宮伶伶的苦命……

展夢白但覺衫袖盡溼,卻不知是露水還是淚水。

湖上仍是煙水朦朧,東方卻已有白色破雲而出,忽然間,晨風中竟隱隱傳來了一陣女人的哭聲。

哭聲悽惻哀婉,在朦朧煙火,曦薄晨光中聽來,更是令人心碎斷腸,但,如此清晨,如此荒涼的湖畔,怎會有少女的哭聲,莫非是孤零的弱女,受了惡人欺凌?莫非是善心的少女,在哀悼世間的不平?

展夢白俠義之心頓生,反忘去自己的悲哀,驟然長身而起,向那啼哭之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越奔越近君山,綿亙的山勢,到了這裡雖已消竭,但仍帶起了一座小小的丘陵,宛如月畔的孤星。

丘陵後,有一縷乳白色的輕煙,娜升起,飄渺四散。

展夢白終是不敢莽撞,伏在丘陵上探首而望,只見兩個素衣少女,背面跪在湖畔,面前燃著一爐檀香。

那悽楚的哭聲,便是這兩個少女發出來的,淡淡的輕煙,淡淡的香氣,襯得她們有說不出的神秘與美麗。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歎忖道:"想不到世上還有和我一樣的傷心人,如此清晨,便來湖畔遙祭故人,瞧她們如此傷心,所祭的必是她們最最親近的人……唉,能令別人如此傷心,這人必定了不起的很……能得到這樣少女的哭祭,這人縱然死了,也算有福的很!"他性子雖然強傲,卻也是個痴情人,瞧見別人傷心,自己也難受的很,不知不覺間竟想得痴了。

只見兩人俱是削肩玉頸,楚腰纖細,那長而漆黑的頭髮,水一般自雙肩披散垂落下來。

左面一人,身子更是伶行瘦弱,哭聲也最是悽楚,顫聲道:"展夢白,展大叔,但望你英魂安息……"展夢白心頭一震,幾乎自丘陵上滾了下去,他做夢也未想到這兩個少女祭的竟是自己。

只聽這少女顫聲接道:"我們一輩子也不會忘了你的,你死我……我活著也……也……也無趣,我……真恨不得能陪著你一齊死去,只是我……我偏偏不能死……不能死……

"以手地,伏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顯見是真情流露,不能自己,展夢白瞧得更是心酸,只恨不得自己真的死了,好換得這真情的眼淚珍珠雖然寶貴,但世上卻再無任何一種珍珠的價值,能比得上真情的眼淚。

但他卻好生生活在世上,那哭聲,那言語,他聽來又是那麼親切,那麼熟悉,竟似乎是他方才還想過的人。

突然間,展夢白忍不住大呼道:"伶伶,是你麼?"素衣少女們身子齊地一震,轉過了身子,兩人俱是滿面淚痕,眼睛也哭得又紅又腫,左面的正是一別數年無訊息的宮伶伶,右面的卻是帝王谷,萬花園中,那痴戀著展夢白的鋤花女小蘭。

展夢白如飛撲下丘陵,張臂道:"伶伶,展大叔沒有死……"他心情激動,恨不得立刻將孤苦伶行的宮伶伶擁入懷裡。

那知宮伶伶與小藺卻齊地向後退了一步,小蘭瞪著眼道:"你……你沒有死?"突然雙手掩面,如飛奔去。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宮伶伶悄悄一抹面上淚痕,強笑道:"她……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所以就逃了。"詞色突然變得十分平靜,生似方才痛哭的並不是她。

要知她身子雖然伶仃瘦弱,但性子卻是倔強已極,正是和展夢白一樣,死也不肯服輸的脾氣,否則又怎會寧可被她爺爺刺上一劍,也不肯說話,寧可流浪受苦,也不肯在帝王谷耽下。

展夢白若是死了,她可以陪展夢白一齊去死,但展夢白既是活著,她可不願被展夢白知道自己對他的真情。

只因她已長大了,是少女的情懷,有少女的心思,只因她深知展夢白另有心上人,愛的絕不是自己。

她為小蘭解釋的話,也正是她自己的心意,但這種少女們獨有的微妙情懷,展夢白又怎會知道?

他只見兩人一個掉頭逃了,一個對自己也是冰冰冷冷,似是她們哭祭的並不是他,又似是她們見他未死,反不高與。

一時之間,展夢白不禁苦笑暗忖道:"如此看來,她們豈非寧願我已死了……"口中不覺道:"唉,也許我真的死了反倒好些。"宮伶伶心頭一酸,暗道:"展大叔,你莫非真不知道伶伶對你的心。唉,你既有了心上人,我想你還是永遠不要知道的好。"當下淡淡一笑,垂首道:"蕭阿姨好麼?"

展夢白若是知道她的心意,便該聽出她這句話裡的辛酸,但她既不願表露心意,展夢白也只是答道:"好。"他雖覺伶伶長得越大,便越是對自己生疏冷淡,但見她婷婷玉立,眉目如畫,已不復再是昔日那瘦弱的小女孩子,心裡又覺代她歡喜,展顏笑道:"伶伶,告訴大叔,你怎會到了這裡?"宮伶伶道:"我和小蘭姐姐自帝王谷跑了出來,流浪了沒有多久,就遇見一位好心的人。"她將自己與小蘭流落江湖,忍餓耐寒的事,全都不提,也不提若非小蘭還身懷武功,她兩人便早已受人侮辱。

只是她不願展夢白為她難受,為她負疚,只是淡淡道:"那好心的夫人見我們可憐,便將我們帶回這裡。"展夢白心頭一動,脫口道:"這裡?可是君山?"宮伶伶道:"不錯,她將我們帶回君山上一座莊……"展夢白大駭道:"那好心的夫人,可是蘇淺雪?"宮伶伶見他神情突變,不覺吃了一驚,顫聲道:"大……大叔怎會知道?莫非大叔也認得她麼?"展夢白連連頓足,卻說不出話來,只是暗自忖道:"她們自崑崙山下來,蘇淺雪怎會在那裡遇著她們?"心念數轉,方自恍然忖道:"是了,煉製情人箭的催夢草,雖然大多是唐迪送來的,但唐老人在世,唐迪自不能明目張膽,將催夢草全都送到這裡,只能偷著送來一小部份,而需要情人箭的用處卻越來越多,產量也日漸其大,催夢草自是供不應求。"唐迪與蘇淺雪商議之下,便只有去南疆尋那冷藥師,利用冷藥師寂寞的弱點,向他展開溫柔的攻勢。那段時日中,江湖裡瞧不見蘇淺雪的影子,她便是遠赴南疆了。冷藥師果然被她美色所迷,將催夢草源源供給她,唐老人所要的催夢草,自然就越來越少了。展夢白想起那日深夜唐老人對他說的話,為何唐門所需的尋夢草來源時多時少,為何冷藥師不願再種此草,這些原因,他本來一直也想不透,直到此刻,方才完全恍然。

後來冷樂師終於發覺蘇淺雪的虛情假意,一怒之下,便再也不願種那催夢草,催夢草來源突斷,情人箭立刻無法煉製,冷藥師又將剩餘的草,全送給了唐老人,唐迪情急之下,才冒險將草盜出,令人送來君山,蘇淺雪遇著伶伶與小蘭兩人時,想必便是自南疆回君山的路途中。她一心想廣植自己的勢力,見到伶伶這樣的姿質,自然不肯放過,便順路將她兩人也帶回了君山!一念至此,事情經過便昭然若揭,只聽伶伶輕輕道:"蘇夫人是個好心人,大叔……

你總不會對她生氣吧?"

展夢白突然一把拉過她來,雙目瞬也不瞬地凝注在她面上,一字字緩緩道:"大叔可曾有一次騙過你?"宮伶伶道:"從來沒有!"

展夢白道:"大叔說的話,你可願相信麼?"

宮伶伶似乎被他這種奇異的動作,奇異的問話駭的呆了,張大了眼睛,只是連連點頭,竟已說不出話。

展夢白道:"既是如此,大叔告訴你,那蘇淺雪乃是世上最最陰毒,最最兇險的女子,再也沒有半點好心。"宮伶伶眼睛張得更大,充滿了驚駭,也充滿了疑詫,蘇淺雪在她流落時收容了她,供她豐富的衣食,傳她高絕的武功……

蘇淺雪平時笑容是那麼溫柔,言詞是那麼親切……

宮伶伶自幼父母雙亡,隨著爺爺流落江湖,此後屢經慘變,更見享受過一天安寧幸福的日子。

展夢白雖然對她倍加愛護,但展夢白終究是個男人,蕭飛雨雖也對她不錯,但蕭飛雨的脾氣怎及蘇淺雪溫柔?

在宮伶伶小小的心目中,實已將蘇淺雪視為世上最最可親的人,甚至已在她心中代替了慈母的位置。

而展夢白此刻卻將她心中的慈母,說成最最陰毒的女子,這種巨大的轉變,賣令她心理不能承受!

展夢白柔聲道:"伶伶,相信大叔,大叔絕不會騙你的,蘇淺雪不但陰毒,她……她實是製作情人箭的主兇!"宮伶伶身子一震,早已在眼中滾動的淚珠,忍不住奪眶而出,雙手掩面,輕輕啜泣起來。

展夢白輕撫著她的柔發,道:"伶伶,我知道你的心很好,從不忍傷害對你有過任何好處的人,但你年紀還輕,要知道有些人表面雖對你好,但用心卻很惡毒,為了天下千幹萬萬武林豪傑,你更該挺起胸膛,幫大叔揭開這武林中最大的秘密……伶伶,你可願意回答大叔幾句話麼?"伶伶滿面俱是淚痕,心裡更是充滿矛盾與痛苦。

她實不忍背叛蘇淺雪,但展夢白卻又是她心目中最最正直的英雄,他語聲是那麼堅定,教人不能不聽從。

一時間,她心中實是徨猶疑,難加決定。

展夢白沉聲嘆道:"你若不願,大叔也不願對你勉強,你……你好生照顧自己,大叔要去了……"黯然轉過身子。

宮伶伶突然抬起頭來,輕喚道:"展大叔……"展夢白又驚又喜,霍然回身,道:"你……"

宮伶伶伸手一抹淚痕,道:"伶伶相信大叔的話,大叔有什麼話要問伶伶,只要伶伶知道,一定回答。"展夢白道:"你心裡真的願意麼?"

宮伶伶道:"伶伶雖然年紀小,不懂事,但只要伶伶說出來的話,就定必永遠也不會後悔的!"她伶行瘦弱的身子,雖在風中不住顫抖,但神色卻是那麼堅決,在展夢白眼中,她瘦小的身子,實比任何人都要高大!

感慨良久,展夢白方自問道:"藍天你可見過?"宮伶伶道:"見過。"

展夢白道:"他可曾來過君山?"

宮伶伶道:"不但來過,只怕此刻還在山上!"展夢白身子一震,緊握雙拳,默然半晌,方自沉聲道:"你可知他與蘇淺雪之間關係如何?"宮伶伶微一尋思,道:"他兩人當著我們,禮數甚是周到,但有一日我卻在無意中窺見,他兩人似是為了一事,爭論得甚是激烈,到後來蘇……蘇夫人突然流下淚來,道:"好,你難道忘記了……"這句話還未說完,藍大先生立刻大呼道:"好,我依你!"但神情還是十分惱怒,將杯子摔了一地。"她雖已明白的說出來,但藍大先生與蘇淺雪之間關係非比尋常,卻已是昭然若揭之事。

展夢白恨聲道:"好,好……"突又問道:"要去蘇淺雪的莊院,該如何的走法?一路上可有埋伏?"宮伶伶道:"蘇夫人的莊院,名為潛龍山莊,三面山峰環抱,前有竹城水塞橫阻,天險已是難渡,據說莊院四側,本已滿怖訊息埋伏,這兩日更是戒備森嚴,要到她的居處,只有水路乘船,通過潛龍莊水上第一道門戶,過了潛龍水塞,再經人接引,才能踏上直通莊院的通路。"展夢白雙眉緊皺,道:"除此之外,莫非就……"宮伶伶道:"除此之外,還有一條秘道,可直通潛龍山莊的迎賓亭,但卻極少有人知道這秘道的走法。"展夢白大喜問道:"你可知道?"

宮伶伶垂下頭去,幽幽長嘆了一聲,輕輕道:"我方才便是自那條秘道走到這裡來的。"展夢白又驚又喜,道:"伶伶!快帶大叔自這秘道……"突然想到宮伶伶既然知道這秘徑走法,顯見蘇淺雪對她甚是信任,以她的性情,絕不忍令如此信任她的人失望傷心,自己若是要她指點這秘密途徑,豈非強人所難?她縱然答應,心裡也定必甚是難受。

展夢白一生只知為人,不知有己,此刻怎忍令這可憐的女孩子為難,一念至此,當下頓住語聲。

宮伶伶抬眼凝注著他,良久良久,方自輕嘆道:"我知道大叔必定不忍令我為難,才不願說下去,但……伶伶又怎忍令大叔為難……大叔,請隨我來吧!"這淡淡幾句話中,實是包涵著無限的深意。

展夢白但覺鼻子一酸,心裡卻不知是甜是苦,突然大聲道:"大叔可指天為誓,對蘇淺雪絕無半句汙衊之言,只要蘇淺雪稍有可恕之處,大叔瞧在你面上,絕不會傷了她的性命!"宮伶伶黯然一笑,不再說話,轉首向山腳掠去。

只見她身法輕靈柔美,武功短短一段時日中,便已大有進境,顯見她用功之勤,悟性之高,均非常人能及。

展夢白跟在她身後,心裡更是感慨叢生,直奔到山腳下,蔓草荒藤間,竟有一方黝黑的鐵板。

若非宮伶伶帶來,展夢白便是找上一年,也未見能尋著這方鐵板,只見伶伶抓開鐵板,裡面便是一條地道。

那地道雖然陰森黝黯,但每隔數丈,便有一盞銅燈,燈油並未枯竭,氣息也不濁惡,顯見地道中經常有人走動。

展夢白暗歎忖道:"蘇淺雪將居處名為潛龍,又不知費了多少功夫,成這秘道,顯見得早有極大的野心,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做出這麼大的事業,計劃如此周詳,組織如此龐大嚴密,而事前竟又做的如此隱秘,更可見她心計才氣,實有過人之處,委實可稱為巾幗一代梟雄。"秘道漸漸向上伸展,也不知走了多久,宮伶伶道:"出口便在這裡。"只見頭頂又是一塊鐵板,離地約摸丈餘,卻有一道鐵梯,通將上去。

展夢白沉聲道:"不知外面可有人守望?"

宮伶伶還未作答,突聽一陣震耳的笑聲,自秘道外傳了下來,直震得展夢白耳鼓嗡嗡作響,笑聲穿透地面鐵板傳入,聽來猶是如此震耳,那發笑之人內力之強勁,中氣之充沛,實是駭人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