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白眼見那老人求生意志,那般堅強,怎會相信他自己害死自己,不禁勃然大怒,喝罵道:"放屁,你……"風入松格格怪笑道:"你可是不信麼?"
展夢白道:"自然不信。"
風入松一字字道:"告訴你,那毒也毒不死,餓也餓不死的老頭子,竟是被自己活生生吃得脹死了的!"展夢白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從頭到腳,再無一絲暖意。
風入松獰笑道:"你要人送酒送肉,那兩人果然聽話,不出一日,便將酒肉流水般送入樹林,林中那些人想酒想肉,幾乎想得瘋了,一見酒肉,眼睛發紅,拼命的吃,那模樣……哈哈,當真有如餓狗吃屎一般。"展夢白嘶聲喝道:"住口?"
風入松見他聽了難受,說的更是起勁。
只聽他哈哈笑道:"那老頭兒雖然學富五車,才高八斗,但那時見了酒肉,吃像也和推大車的粗漢毫無兩樣,那知他數十年餓了下來,腸胃已脆弱不堪,那禁得起如此油膩,他一生練武,卻也無法將功夫練到腸胃上,何況他本就已是風中殘燭,此番大酒大肉吃下肚後,不到半日立刻大吐大瀉,又過了半日,便嗚呼哀哉,哈哈,他臨死前還大笑著說自己死得風雅的很,不讓唐朝那寫詩的酸翁杜子美專美於前,想來他死得必是舒服的很,好歹也是個飽死鬼?"要知詩聖杜甫,亦是在黃河氾濫時,多日不曾得食,突然有個縣令送來些白酒牛肉,便痛嚼一番,不想竟飽死了。
這掌故雖其來有自,但自風入松口中說出,聽入展夢白耳,卻聽得展夢白滿心酸楚,肝腸寸斷。
風入松瞧著他悲慘神色,更是大笑著道:"古今往來,武林高手中倒還無人是飽死的,不想他倒是開創歷史之人,開了風氣之先,他一生行事,每喜歡作驚人之筆,不想如今死也死得驚人的很,倒如了他心願,來日若是有人為武林英雄寫史作傳,寫到這裡,想來少不得要多寫幾筆的。"展夢白聽他竟對如此悲慘之事嘻笑怒罵,心中更是悲憤填膺,無法忍耐,暴喝一聲,揮劍撲了上去?
風入松厲聲笑道:"你等不及要來送死麼!嘿嘿,七指翁已死,你本就再也莫想活在世上……呔,好劍!"說話之間,兩人已拆了五、六招之多,他最後一喝,正是向展夢白一招雷霆奔發喝采!
但見展夢白掌中劍氣如濤,千層萬卷,那一劍劈去,端的有雷霆奔發之勢,是以風入松雖與他敵對,也不禁為他喝采!
展夢白情知自己今日若不斃了此人,便要喪在此人掌中,他更怕此人那妹子突然趕來,是以出手俱是速戰速決之招!
風入松有心看他武功強弱,開手盡是虛招,並不進擊!
那知十餘招過後,展夢白左掌右劍,來勢竟然咄咄逼人,十餘招搶攻之後,竟將風入松逼在下風!
要知他武功,內功、經驗,雖不及這四弦神弓,但他近年來屢有奇遇,武功極博,天之剛猛,帝王谷招式之陰柔,六陽掌力之強大,七指翁武功之飛靈巧幻。
這許多種武功加在一起,已是驚人,何況他此刻怒火滿胸,出招擊劍時,因怒生威,當真有如天威震怒,勢不可當!
風入松見他年紀輕輕,武功竟已有與七大名人分庭抗禮之勢;心頭已是大為駭異,最令他吃驚的卻是這少年劍法中所帶著的那種威怒霸氣,竟是武林中從來未見,先令別人在氣勢上便已弱了三分。
他駭異之下,暗驚忖道:"若是再給他十年時間,此人必成武林中雄霸之主,就憑他這股怒氣,武林中便已無人能敵。"一念至此,他更立下決心,今日要將展夢白置之死地,他本是個恃才忌物之人,否則又怎會不生不死地將老人困在林間。
剎那之間,只見他招式果已大變,果然是毒辣奇詭,千變萬化,那光景雖與藍大先生之威猛雄奇,帝王谷主之千柔百折俱不相同,但招式之兇險歹毒,部位之刁潑狠辣,卻非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能及,有些別人不忍也不屑出手的招式,他卻屢屢使出,叫人防不勝防!
展夢白雖曾見過許多武林高手對敵時武功,可補他臨敵經驗之不足,但他所見高手,縱非堂堂正正之人也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出手招式,俱不肯失了自己身份風範,幾曾見過風入松這般歹毒潑辣的招式,竟然摘陰踢腎,無所不為,若非武功實在高強,便像個潑皮無賴。
二十招過後,展夢白已覺得這種招式比任何招式難對付,雖恨他不顧身份,卻又不能不承認他自成一家。
若以書法來比武功,藍大先生之武功,便如顏真卿恭書正楷,銀劃銀勾,寬宏大度,帝王谷主之武功卻有如王羲之寫蘭亭帖序,飛靈變幻不可捉摸,單是一個之字,便有十餘種寫法之多。
而這風入松之武功,卻好比米顛狂草,歧山懸腕,雖然古靈精怪,別走蹊徑,但也卓然而成大家。
展夢白的劍剛掌柔,一正一輔,剛柔並濟,雖弱不敗。
若以他的武功比之書法,正如嶽武穆提大筆寫還我河山,書法雖不佳美,但氣勢磅礴,力透紙背,正是名將筆意,可傳千古,書法不必佳美,單看氣勢便已足夠,是以他後來雄霸天下,武功招式縱有勝過他之人,卻終於都因氣勢敗在他怒劍之下,亦正是此理。
只見他力揮古劍,雖在劣勢中,仍是著著搶攻,雖然已知不敵,但卻越戰越勇,正是武林雄主獨有的氣慨。
風入松見了,更是心驚,目光一轉,突然冷笑道:"人道展夢白是個不世的少年英雄,今日見來,也不過如此!"展夢白冷笑道:"你莫要激我拋下劍與你空手對敵,我與別人動手時絕不會以劍對人空拳,但對付你這殺師之徒卻可如此!"風入松又是一驚,暗道:"此人想必是學過乖了,也變得如此精明!"他猜得果然不錯,展夢白正是學過乖了。
原來展夢白在那情人箭秘窟中,就曾被人如此騙了一手,他拋下鐵劍,卻被人拿去,害他險些遭了毒手。
常言說的好:"愚我一次,其錯在你,愚我兩次,其錯在我!"展夢白性雖豪快,但卻絕不是會被人同樣騙兩次的呆子!
風入松一計不成,招式更毒。
他武功經驗,雖在展夢白之上,但若將展夢白制死,卻絕非易事,是以方才便想垂手而勝,不願多化氣力。
霎眼間十餘招又過,風入松招式越是兇毒,展夢白抗力竟也越是加強,原來他此刻一身已將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這兩大宗主的武功匯為一起,以威猛之勢,濟以靈動之變,只是經驗功力梢差,配合也嫌生疏,但與風入松此等高手過招,他每發一招一式,俱得全心盡力,無形中已使兩種武功的配合,越來越見熟悉緊密,再加之偶然施出一掌六陽掌力,戰到後來,竟又挽回幾分敗勢。
風入松目光掃處,但見他全神貫注,面上竟似有些如痴如醉的神情,顯見武功正在勇猛精進之際。
星光夜風中,他劍影縱橫錯落,劍風呼嘯作響,風入松越看越是心驚,一招春風初動方自使出,忽然凌空一個翻身,退後七尺。
他所使出這招春風初動,本是誘招,一招使出後,後著便該連綿擊出,不可給對方絲毫喘息思索之機!
那知他此刻一招使出,不進反退,實是大大違背武學原理,若是換了平日,展夢白也未見會覺驚奇。
但展夢白此刻正全神只注於武功變化之中,驟然見到此等大背武學原理之事,竟不禁為之呆了一呆。
就在這稍縱即逝的霎那之間,風入松身形已暴起,又是一招春風初動擊出,來勢快如閃電。
展夢白回身錯掌一招十里長堤,橫封出去,要知那春風初動乃是攻勢發動之先兆,是以展夢白必需以嚴密之守勢回招。
那知風入松一招方出,竟又是一個翻身,後退七尺。
展夢白此刻本可乘機撲上,搶得先機,怎奈他用的守勢太過嚴密,一時間竟變不過招來進擊。
他又驚又怒,不禁又一怔神。
風入松便乘這一剎那,身形暴起,雙掌連綿拂出,掌力如風吹回柳生生不息,竟又是一招春風初動!
他身形倏忽來去,有如鬼魅,展夢白倒也不覺驚奇,驚奇的是,他竟然一連用了三次春風初動。
高手相爭,片刻間將同一招式連用三次,這實是武林中聞所未聞之事,自也怪不得展夢自驚奇詫異。
他弄不透風入松突竟在作何玄虛,心中實覺不耐,生怕風入松又來個不進而退,自己若是用的招式太過保守,豈非又不知乘機進擊,一念至此,當下再不遲疑,劍掌並起,一招萬里飛虹削出,但見劍勢進擊,掌勢回守,攻勢如雷霆,守勢如金湯,果是攻守兼備之妙著。
但此等招式雖妙,卻有個最大缺點,只因他一身使出攻守兩勢,無形中便將自己的力道分做兩半。
是以此等招式,攻勢不能極兇,守勢不能極穩,平日對敵,還可使出,此時高手拼命之時,卻萬萬使不得的,尤其對方功力高於自己之時,使出此招,便不啻給了對方天大良機。
風入松正是要他沉不住氣,使出此等招式,大喜之下那裡還會再退,雙掌一錯,有如靈蛇蜿蜒,搶入展夢白劍光之中。
他這一招分光捉影,雖然妙到毫顛,但若非展夢白攻勢中留有破綻,他也不敢使出這種險招!
展夢白大驚之下,彌補已不及,只覺肘間一麻,長劍再也握不住,沉重地跌落在地!
這時風入松雙掌已搶入展夢白前胸空間。
展夢白雖然臨危不亂,左掌立刻回覆,怎奈他掌力只留一半,怎能抵擋得風入松的全力進擊!
雙掌交擊,但聽砰地一聲,展夢白只覺身子大震,手腕脫力,胸前更是氣血翻湧,不禁向後跌倒。
但風入松卻不讓他身子跌下去,金絲反纏手,右掌反勾,把住了展夢白腕門,左掌直切展夢白咽喉。
展夢白右臂脫力,左腕被把,雙手俱已被制,那裡還能反抗,眼看他一掌劈下,展夢白那裡還有命在,展夢白既不能抗,亦不能躲,只有閉目等死了。
且說南燕與蕭飛雨繞了一圈,還是尋不著金非與杜雲天的蹤影,直急得南燕連連頓足,大失平日嫻靜雍容之態。
蕭飛雨不禁安慰她道:"舅舅與那杜雲天俱是六七十歲的人了,兩人怎會還有拼命的火氣,只怕……"她微微一笑,接道:"只怕,兩人故意要尋個無人之處來比勝負,無論誰勝誰負,都不讓人知道。"南燕嘆道:"唉,你知道什麼?那杜雲天綽號離弦箭,是個有去無回的性子,一動上手,便不死不休。"蕭飛雨道:"但他年紀……"
南燕道:"你豈見聽過,薑桂之性,老而彌辣,他生性如此,到死也改不了的,你舅舅麼,他……"她輕輕一嘆,頓住語聲,蕭飛雨又何嘗不知道她舅舅金非受苦多年,滿心怨毒,不分生死,便不會住手的。
兩人逡巡之間,突聽花叢陰影中喂了一聲。
蕭飛雨、南燕齊地輕叱:"什麼人?"
花叢中並不答言,卻飛起一條人影,身法之輕靈,並世難尋,南燕、蕭飛雨對望一眼,蕭飛雨道:"追!"她素來膽大,此刻只要有些線索,便不肯放鬆,當下展動身形,追了下去,南燕也只得在後相隨。
只見前面那人影起落於花顛木下,有如燕子凌波一般,卻又不時微現身形,等候蕭飛雨.南燕兩人。
飛掠了約莫盞茶時分,四下地勢聲濟荒涼,林木更密,但花草卻漸疏,顯見已出了唐宅的園地。
那人影突然沖天而起,凌空一怕,無影無蹤。
蕭飛雨、南燕還不死心,搜尋下去,那人影並未再現,卻聽得密林中隱約傳來一聲叱吒之聲!
兩人心頭齊地一動,不再搜尋人影,卻往叱聲傳出之處尋去,走了不久,便見到兩條人影,正自惡鬥。
這兩條人影忽而起落飛躍,夭如矯龍,忽而佇立不動,靜如山嶽,正是那離弦箭杜雲天與無腸君金非。
蕭飛雨、南燕齊地輕喚一聲,飛縱過去,但杜雲天、金非兩人惡鬥正劇,她兩人也插手不得。
但見林中那片地上,東倒西歪,橫倒著七八株斷樹,裂口尤新,顯見是兩人為了尋地惡鬥,各以功力將樹木震斷,闢出這片空地來作為戰場,還藉此比一比功力,兩人功力,也顯見得不分伯仲,否則此刻便不必再打了。
四面樹木,樹椿雖見斷,但木葉卻已殘落不堪,當然也是被這兩人驚人的掌力所震得殘落了的。
那七八株斷樹殘椿,更已被掌力砍得與地齊平。
此外,四面地上,還留著些亮閃閃的暗器,但數目並不多,只因他兩人都非以暗器成名的人物!
單看此戰場,已可想見方才戰況之慘烈,但金非、杜雲天兩人,此刻竟仍然絲毫未現力弱氣餒之態。
這兩人武功,亦是一個陰柔奇詭,變化無方,一個剛猛縱橫,招式老練,一時間誰也休想佔得上風!
原來無腸君金非在那絕壑泥沼之中,雖然練成一身怪異絕倫的身法,但他對杜雲天卻始終有些怯敵。
而杜雲天始終將對方視作手下敗將,動手時膽氣特豪,兩人關係微妙,氣勢一強一弱,相去甚遠。
是以若論武功,杜雲天已不是金非之敵手,但杜雲天餘威猶在,金非舊創未平,便堪堪打了個平手。
蕭飛雨與南燕趕到這裡時,正是雙方戰況最烈之際。
南燕失聲驚呼:"金非,求求你不要再打了好麼?"杜雲天與金非也齊地一驚,實未想到還有別人會尋來此地,此時,杜雲天佯攻一招,倒退出去數尺。
金非道:"你認輸了麼?"
杜雲天冷笑道:"等你幫手一齊上了,老夫再動手。"金非面色一變,大怒道:"放屁!"突然飛身而出,折了段樹枝,雙手一拗,將那樹枝折斷。
南燕變色道:"你……你這是作什?"
金非厲聲道:"如有誰來助我一拳,我便認輸,不應此誓,有如此枝!"雙手一擲,兩段樹枝俱都插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