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只聽四下齊地驚呼一聲,轎子前的喜娘踉蹌後退幾步,砰地跌倒,蕭飛雨手指轎門,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喜娘方自抓起轎,開開轎門,轎子裡便筆直跌出個人來,剎那間,喜娘還當新娘子坐的腿軟了,一齊伸手去扶。
那知觸手之處,竟是冰冰涼涼,再一看,轎子裡的那裡是新娘,卻是具穿著男子衣服的死屍!
驚呼大亂中,唐無影暴怒喝道:"這是那位朋友看咱們唐家辦喜事眼紅,來開這玩笑,迪兒,過去瞧瞧。"搜魂手唐迪一個箭步竄過去,扶起那死屍一看。
剎那間,只見他面色更大變,那般鎮靜之人,竟也脫口驚呼起來,指著那身,顫呼道:"情人箭……秦瘦翁……情人箭……"展夢白一個筋斗自門上翻了下來,搶步過去,只見那身枯瘦蒼白,兩腮無肉,不是秦瘦翁是誰?
再一看,這本被展夢白認為是情人箭主人——秦瘦翁的胸膛之上,正並排插著一紅一黑兩枝短箭!
展夢白這一驚之下,更是非同小可,四下的驚亂有如山崩海嘯一般,他卻完全沒有聽到!
大亂不知延續多久,他始終木立當地,蕭飛雨吃驚地在對面瞧著他,也弄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怎會知他的苦處,辛辛苦苦尋來的線索,卻全部變為泡影,此後再想尋出誰是情人箭之主,只怕更是難如登天。
他喃喃道:"他既已死於情人箭下,自不會是他了!"只聽那追唐無影正在盤問抬轎的漢子。
抬轎的漢子惶聲道:"秦老爺令我等將轎子莫要先抬來,只在四面左左右右地轉,他也跟在轎子後東張西望,後來,小人們把轎子抬到那邊的山後面,他忽然要小人們去喝杯茶歇息,小人們倒也實在累了,就……就去了。"他隨手一指那邊的山影,卻正是唐門煉製暗器的秘窟所在之地。
唐無影面色微變,瞧著唐迪冷笑道:"這老兒想是要藉花轎掩護,到那邊去偷咱們的催夢草!"唐迪道:"但……但催夢草可不在那裡嘛?"
唐無影怒道:"混帳,催夢草不在那裡,他怎知道,他自然以為催夢草必是藏在煉製暗器的秘窟中的。"唐迪垂下頭,不敢分辨。
那抬轎漢子,喘過氣來,接著道:"小人們喝完茶回來,花轎還在那裡,秦老爺卻走了,小人們本待等他回來,再作區處,但等了許久,天色越來越晚,又怕新娘子坐在花轎裡著急,只得將花轎抬來了,那時小人們也曾問過轎中新娘,但轎子裡始終不開口,小人們只當新娘害臊,不肯說話,所以一點也不奇怪,可是……可是小人們再也沒想到,轎子裡新娘,會忽然變成了死人!"唐無影嘆道:"難怪別人遍尋不著花轎,原來花轎卻在那山後面,別人自然找不著了,可是……可是……"他重重一拍輪車,道:"秦老兒卻怎會死了?是死在誰手中?胸前……胸前又怎會插著兩隻情人箭?"展夢白更是越想越糊塗,想那秦瘦翁,不惜千方百計,也要得到那催夢草,看來實似情人箭主人。
但他自己此刻卻已死在情人箭?那麼……
展夢白心頭突然一動,忖道:"這莫非只是秦瘦翁金蟬脫殼之計,胡亂尋了具身,扮成他自己模樣,好教世人都知道他已死了,他便好躲起來暗中作惡。"他靈機一動,越想越對,暗道:"我只要將那身仔細檢視檢視,便知端的?"當下轉目四望,屍身卻早已被抬走了。
只見唐豹愁眉苦臉地自一旁走來,展夢白立刻拉過他來,問道:"唐兄弟可知道秦瘦翁的身被抬去何處?"唐豹滿腹心事,也不想他為何要問此事,隨口道:"老祖宗嫌死難看,已令我抬到那邊山洞前去了。"他隨手一指,也正是唐門煉製暗器所在之地。
展夢白匆匆謝過,立刻趕了過去,群豪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俱在議論紛紛,只有蕭飛雨始終在注意看他。
她見他行動神秘,心裡不覺大是奇怪,正想悄悄跟過去瞧個端詳,手膀突然被個人一把拉住。
她驚怒之下,轉目望去,卻是南燕,只見南燕滿面驚惶,道:"雨兒,你……你舅舅已不知到那裡去了?"蕭飛雨怔了一怔,道:"杜……杜雲天呢?"
南燕道:"杜老英雄也不見了,兩人想必是悄悄走出去比劃去了,唉,這下子他們想來必定要拼個你死我活的。"她滿面愁容,顯見擔心已極。
蕭飛雨安慰她道:"舅舅那樣武功,不會敗的。"南燕嘆道:"你舅舅武功是不錯,但人家離弦箭武功也不差,他若一個失手……
唉,何況縱是他傷了杜老英雄也不好。"
蕭飛雨強笑道:"阿姨你莫慌,他們急著打架,想必不會走得太遠,咱們四處瞧瞧,總會找得到的。"她顧著這邊,只有放下那邊,心裡雖奇怪展夢白的行藏,但見了南燕如此焦急愁苦,也只得陪她尋人去了。
展夢白沿著道路,急奔一陣,尋著那溫泉流水,再沿溪而上,便可見到那山窟怪獸般伏踞在夜色中。
山窟前燈光遠不及園中明亮,悽悽冷冷,頗有些寒意,但見人影幢幢,四下巡邏,事變後防範自更嚴密。
暗影中有人沉聲叱道:"誰?"
刀光閃動間,四五個人一齊圍了過來,展夢白立刻抱拳道:"是我,展夢白。"防範之人,戒備立松,等到展夢白說過來意,這些人雖不禁奇怪,但都知道這位展公子近日在老祖宗面前極為得寵,是以誰也不敢違抗,一個人笑道:"咱們弟兄也覺死喪氣,將他抬到山坳裡去了,展相公若是要看……呃……王二弟,咱們兩人帶展相公去吧!
"展夢白又謝過,深一腳淺一腳,跟著他們走過那洞窟前的一扇大鐵門,來到一處陰暗的山坳。
山坳那裡,矮樹蔓草間,便正是那座花轎,秦瘦翁的體,自還是在花轎裡,那兩人已指點著停下腳步。
展夢白知道他兩人必定不願過去,連忙笑道:"兄弟只是過去瞧瞧那是如何死的,不必再麻煩兩位。"那兩人正中下懷,客氣了幾句,便走了,大喜的日子,自然誰也不願多看死屍,這些粗豪漢子,也不能倒外。
展夢白大步走過去,心房不住砰砰跳動,走到花轎前,扳起了死,觸手之處,手指也不覺有些顫抖。
他定了定神,就著星光一看,他目力本異常人,此時看得清清楚楚,這死正是秦瘦翁,絕非他人所扮。
一時之間,他心頭又不覺大失所望,忍不住長長嘆息一聲,將秦瘦翁的身緩緩又放回花轎之中。
驀地裡,秦瘦翁的身突然彈了起來,右臂直掄,打向展夢白右肩肩井大穴,風聲虎虎,掌力絕強。
展夢白大驚之下,凌空一個翻身,退出丈許遠近,饒是他閃避得快,肩頂還是被掃著一點,火辣辣的生痛。
這還是他武功早已精進數倍,否則若換了一年之前,他在這種萬萬不會防備的情況下,只怕早已被這一掌擊斃。
只見秦瘦翁的死屍發過一掌,便不再進擊,又自躺下。
但展夢白木立一邊,心頭之驚恐駭異,當真已到極處,心頭暗暗忖道:"莫非秦瘦翁並未曾身死?"但他方才親手所觸,親眼所跟,那秦瘦翁的確聲死了許久,他心念一閃:"莫非他死了又復活,變為僵鬼魅?"一念至此,他只覺額上冷汗直流,若是換了別人,此時此刻,早已轉身逃走了,那裡還敢留下。
但展夢白生性堅毅,膽量如鋼,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秦瘦翁,你活著時我不怕你,死了難道還怕你麼,來來來,你我再鬥鬥。"反腕拔出身懷的鐵劍,大步迎上,只是他縱然膽大包天,此時腳步也甚是小心,緊握著劍柄的手掌,也一絲絲地往外直冒冷汗。
且說蕭飛雨與南燕兩人,滿廳尋找,先尋著杜鵑,南燕陪笑道:"杜姑娘,你可瞧見你爹爹在那裡嗎?"杜鵑眨著大眼睛,嘻的一笑,道:"我爹爹……好姑娘,展夢白也是個好人,哎呀,爹爹,你莫要傷他。"她忽然以手掩面,放聲大呼,唐燕連忙趕了過來,柔聲安慰,又掏出手帕,替她拭擦面上淚痕。
蕭飛雨興南燕卻是目定口呆。
她兩人跟杜鵑答非所問,知道這女子連日來屢受刺激,神智已更迷亂,不覺甚是為她難受。
但兩人跟那唐燕對她那般溫柔體貼,又不覺有些安慰,暗暗忖道:"無論如何,她總算有了歸宿了。"兩人對望一眼,默默走了開去,南燕著急道:"快!要快呀!否則他兩人若是拼上命,誰也分不開了!"蕭飛雨道:"我們問人,也問不出所以然來的,不如碰運氣到外面去找找,或許能找到他們也未可知。"南燕早已沒有主意,自然隨她出了大堂,蕭飛雨暗忖道:"那時堂前甚是嘈亂,他們必是由堂後走的。"於是兩人直奔後院,找了幾處,只見幾個人自一個院子裡走了出來,蕭飛雨便趕過去相詢。
那知這幾個人一個個陰陽怪氣,竟都不甚理她,搖搖頭就走了,一個個走得甚是匆忙,似是有著急事。
蕭飛雨雖然氣惱,但此時此刻卻也不便去尋人晦氣,她卻不知道這幾人俱都是展夢白的好友,正是賀君雄等人。
賀君雄等人也不知她便是蕭飛雨,急著去尋展夢白去了,他幾個若是問問蕭飛雨,便可知道展夢白的去向,但這幾人宿酒未醒,一個個還有些暈頭暈腦,此番兩下錯過,卻是難以尋著展夢白的了,走出頗遠後,賀君雄才想起方才問話的女子有些奇怪,與展夢白口中的蕭飛雨有些相似,但這時蕭飛雨卻早已走的遠了。
這時除了蕭飛雨外,誰也不知道展夢白的行蹤,而蕭飛雨只陪著南燕替金非著急,也已將展夢白暫時忘懷。
展夢白手握古鐵劍,大步走向花轎。
只聽花轎中那死屍陰惻惻冷笑一聲,道:"展夢白,你好大的膽子,莫非你真的要來送死麼?"夜風悽悽中,死竟會說話,當真令人恐怖悚慄,展夢白心頭一動,定了定神,握緊劍一步竄了過去。
那死屍也突然飛了出來,張牙舞爪,撲向展夢白。
展夢白鐵劍揮展,身子忽然離地飛起,凌空一個轉折,掠過那身,大喝道:"往那裡去?"鐵劍劈空而下,竟然不斬身,反砍花轎,原來他方才心念動處,已猜出必是有人藏在那花轎中,藉那身,前來暗算自己,內家高手,本可藉物傳力,是以那死屍方才一擊,力量也頗驚人,卻不知展夢白非但武功大進,膽子更是奇大,這詭計居然被他識破。
此刻他劍上已滿注真力,又是凌空下擊,力量之大,當真有如雷霆霹靂一般,何況這古鐵劍更是神兵利器。
但見鐵劍落處,那花轎竟被生生砍為兩半,劈擦一聲,裂木飛激中,花轎裡果然掠出一條人影!
這人影身法之快,亦是非同小可,只聽他輕叱一聲;好劍!身形沖天飛起,一躍竟有三丈五六!
展夢白身形落地,生怕他乘機下擊,旋劍護身,才敢仰首望去。
只見那人影己凌風卓立在山壁間橫立的一條孤枝之上,衣袂臘臘飛舞,身子隨風搖曳,卻瞧不清面目。
展夢白見他輕功如此驚人,已是世間絕頂高手,也不覺暗中一驚,厲聲道:"裝神弄鬼的朋友,莫非現在還不敢見人?"那人影冷笑一聲,道:"若要見我,隨我來吧!"袍袖微拂,呼地斜飛出去,落在四五丈外,腳尖微一沾地,又復騰身而起,似乎還生怕展夢白不敢跟去,冷笑著向後招了招手,展夢白豈是無膽追去之人,到了這種地步,他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著此人的。
兩人身法,但如迅快已極,一先一後,繞山急奔,山勢越來越見荒僻,展夢白卻毫無退縮之心。
他明知前面那人,輕功高出自己,但咬緊牙關,絕不肯落後,奔行了盞茶時分,已至後山。
那人影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子,星光下只見他一身灰袍,面容也是灰慘慘的,又冰又冷。
驟眼望去,只覺此人似是戴了人皮面具一般,但仔細一瞧,他面上肌肉俱能變化,竟真的是這付死人般面目。
展夢白一驚駐足,凝目望去,只覺脊椎骨間忽然往外直透寒意,當下大喝一聲,道: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灰袍人陰惻惻一笑,道:"你不認得我麼?"
展夢白:"展某朋友之間,還無你這種裝神弄鬼之徒!"。
灰袍人冷冷道:"你既不認得我,為何到處向我挑戰?"展夢白心頭一震,道:"你……你是……四弦弓風入松!"灰袍人冷笑道:"你既敢向我挑戰,見了我卻又為何如此吃驚?莫非是怕了麼?"仰天一陣大笑,震得四下木葉簌簌直響。
展夢白驟然見到這名震天下的七大名人之首,確是不免大吃一驚,但瞬即大怒道:"好個風入松,相不到竟是個無信無義的小人,竟敢暗算於我,我方才若是死在你手中,豈非……"風入松冷冷道:"你死在我手中,本是天經地義之事。"展夢白大怒道:"你與恩師他老人家所訂的誓約說的是什麼,莫非你已忘記?莫非你竟敢破誓?"風入松道:"既未忘記,也未破誓。"
展夢白厲聲道:"既是如此,你為何……"
風入松冷笑道:"那誓約只是在七指神翁生前訂的,他若沒死,我自應守約,他人已死了,還守個什麼?"展夢白心頭又一震,道:"你……你說什麼?"風入松厲聲狂笑道:"你師傅死了,你還不知道麼?那趙明燈與李松風兩人,難道未曾告訴你!"展夢白見到李、趙兩人,已知林中有變,卻再也見想到恩師已死,不禁嘶聲道:"可是你害死他老人家的?"風入松嘿嘿冷笑道:"他未死之前,我絕不違誓,否則只怕他已死了,又怎會等到今日?"展夢白知他所言非虛,喝道:"究竟是誰害死他老人家的?"風入松笑聲更是淒厲,道:"你可是要問誰害死他的?嘿嘿,哈哈,只怕我說出了你也不會相信。"展夢白咬牙道:"你……究竟說是不說?"
風入松只是仰天狂笑,卻不作答。
只聽他笑聲慘厲,面上神情,卻古怪已極,亦不知是得意還是失望,是悲哀還是高興。
要知他這二十餘年來,亦少見天日,是以面色如死,此刻笑將起來,笑容當真令人不寒而慄。
展夢白聽他笑聲如此奇異,心頭既是暴怒,又是奇怪,再也猜不到他恩師究竟是如何死的?為何竟使這風入松笑得如此古怪。
只見風入松終於緩緩頓住了笑聲,目光睜也不睜地盯著展夢白,夜色中但見他雙目有如妖魔般,發出灰慘慘的光芒,口中一字字緩緩道:"告訴你,害死他的人,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