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酒飯送來,那數十騎大漢卻仍都佔留在對面的道路邊,有的雖已下馬,但眼睛卻仍瞬也不瞬地瞧著這邊。
展夢白卻已旁若無人,吃喝起來,彷佛直將這數十騎生龍活虎的漢子,都當作了死人似的。
黃虎吶吶道:"大哥,小弟並非害怕,但在這數十雙眼睛盯著下叫我吃酒,小弟卻實在吃不下去。"展夢白笑道:"你若將他們當作貓狗,就吃得下了!"黃虎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不錯不錯……"舉起杯來,一飲而盡,口中卻又悄聲道:"大哥如此英雄,小弟實也不能丟人!"展夢白朗聲笑道:"好兄弟!"
黃虎道:"以小弟此刻的身手,對付這樣的漢子,十來個還不成問題,但他們的主腦之人,卻非這些漢子可比。"展夢白笑道:"若是不敵,就將這顆頭用來酬賀大哥的義氣又有何妨,此刻還是喝酒,愁眉不展作什?"黃虎大笑道:"不錯不錯……"舉起杯來,又喝了一杯。
那店家幾曾見過,這樣談笑風生的人物,早已駭得呆了,再瞧瞧對面那數十條悍的大漢,只覺雙膝發軟,噗地坐到椅上,再也站下起來。
此刻正值盛夏,兩杯酒下肚,展夢白但覺酒氣上湧,披襟走到店門外,目光筆直瞪向對面。
對面的數十條大漢,卻齊地將頭轉了過去。
展夢白朗聲大笑道:"這樣的角色,也不值展某動手,兄弟,走吧,前面正有好戲連臺,你我還等在這裡作什?"大笑聲中,展夢白興黃虎已縱身上馬,反掌揮鞭,縱騎前行,兩匹馬俱是千里良駒,霎眼間便奔出了一箭之地!
那二十餘條大漢,果然亦自匆匆躍上馬鞍,口中輕哨,掌中揮鞭,打馬急奔,追了過去。
只見展夢白馬行如龍,越奔越急,半個時辰後,後面二十餘騎,人已累得滿頭大汗,馬口中也噴出白沫。
展夢白卻仍是神態從容,嘴角掛著微笑,直等後面騎士都已將追不上了,他卻緩緩勒住了繩。
馬行頓緩,但眼前面江水滔滔,已到了黔江東岸。
岸邊,停泊著一艘江船,正有幾條大漢聚坐在船頭,聽得那清悅的金鈴聲,神色齊地一變,翻身躍起,翹首東望。
這時展夢白與黃虎兩騎已到了岸邊,船頭的大漢放聾呼道:"兩位請上船,弟兄們在此恭候已久了!"黃虎沉聲道:"這艘胎上想必有些花樣,大哥要小心了。"展夢白朗聲大笑道:"怕什麼?縱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上一遭,難道這區區一條黔江,還能淹得死你我?"閃身下馬,牽馬上了船頭。
那數條大漢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人一馬,展夢白麵色一沉,厲聲道:"看什麼?還不快些開船?"大漢們彷佛都吃了一驚,四下走了開去,黃虎方自上得船來,江船已緩緩離岸,後面那二十餘騎也到了岸邊!
只聽那為首的騎士大呼道:"船上的哥子們,我們將貴客送到這裡,下面的事就是你們的了?"船上一條虯鬚大漢揚手呼道:"哥子們只管放心,事情錯不了的,對面岸上,還有人在等著接待貴客哩!"為首的騎士點頭一笑,忽然自懷中取出了個大筒,旋開蓋子,筒中便飛出只信鴿,振翼向對岸飛去。
黃虎變色怒道:"好猖狂的賊子,居然也不避避你我耳目,當著我兩人面前,便大聲吆喝起來!"展夢白麵帶冷笑,右手扶劍,左手扶鞍,船上的大漢們不住偷眼來瞧這一人一馬,悄悄地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黃虎生長北國,完全不知水性,眼望著滔滔江水,耳聽著這些悄悄暗語,只覺頭暈目眩,心頭不禁大是緊張!
他忍不住安慰自己,喃喃道:"幸好大哥會水,否則……"展夢白微微一笑,道:"你怎知我會水?"
黃虎強笑道:"大哥若不會水,怎會如此鎮定?"展夢白笑道:"你猜錯了!"
黃虎呆了一呆,暗地更是吃驚,掌心也不禁偷偷流汗,暗暗咕嚷著道:"大哥你好大的膽子,早知如此,我真不敢上船了!你我若是被人推落在江心,豈非連個收報訊的人都沒有?"展夢白微微一笑,沉聲道:"你看看這幾條大漢,誰有那麼大膽子在你我面前動手?
"黃虎仍不禁有些提心吊膽,放眼四望,卻見這艘江船竟真的已渡過了江心,駛近對岸。
只見對岸上,紅綢飄揚,果然又有二十餘勁裝佩刃的騎士,目光灼灼,鵠候在岸邊。
江船泊岸,船上兩條大漢,逡巡著走過來,似乎要為展夢白牽馬!
展夢白目光一凜,厲叱道:"這匹馬也是你動得的麼?退下去!"那兩人對望一眼,果然乖乖退了下去!
黃虎得意地大笑道:"你們這才見著我大哥的威風了麼?"反掌一拍那漢子肩頭,大笑著踏上了江岸,腳踏實地,他心佇立刻放心的多。
岸上的騎士,見到江船停泊,又自放出一隻自鴿!
一條大漢搶步來到展夢白身前,躬身道:"貴客請上馬,在下在此恭候,為兩位帶路。"展夢白冷笑道:"你家主人倒客氣的很!"
那大漢低垂著頭,不敢開口,黃虎暗奇忖道:"想不到這些人竟對我等如此恭敬,這其中又不知藏著什麼奸計?"只聽展夢白低叱一聲:"走!"身子已躍上馬鞍。
江風勁急,這二十餘騎竟始終不前不後地圍在展、黃兩人四側而行。
走了段路途,黃虎忍不住揮鞭怒叱道:"走開些,爺們莫非還會逃了不成?"馬鞭飛揚,向身畔一人直抽下去!
那大漢肩頭著了一鞭,卻僅是咧開嘴苦笑一聲,拉開繩,走遠了些,這時道上已有一騎如飛奔來!
煙塵滾滾中,只見此馬遍體烏黑,不帶絲毫雜色,馬上人亦是滿身黑衣,目光動處,突地伸手一按馬鞍,縱身飛起,口中厲叱道:"是什麼人敢對我家弟兄這般無禮?"雙臂箕張,向黃虎直撲下來!
黃虎狂笑道:"此刻才來麼?爺們等了你許久啦!"雙腿一縮,竟縱身站到馬鞍上,反掌向那黑衣人揮去!
雙掌相交,兩人俱都落到地上!
黃虎軒眉道:"好小子,手勁不小!"
那黑衣人燕頷虯鬚,濃眉環目,瞪了黃虎一眼,厲聲道:"你再試試這一掌!"縱身探掌,直擊黃虎胸膛!
此刻數十騎俱已停了下來,展夢白麵色已變!
那肩頭著了一鞭的大漢卻張臂狂呼道:"大爺千萬莫要動手,這兩位是二公子興三枯孃的貴客!"黑衣人呆了一呆,硬生生收回掌勢,身形刷地後退,上下瞧了展、黃兩眼,沉聲道:
"就是這兩人麼?"
那大漢點了點頭,還未說話,黑衣人已哼了一聲,再次縱身而起。冷冷道:"看在妹子面上,饒你這一次!"黃虎怒罵道:"你說什麼?誰認得你妹子?"
他雖待反擊,但那黑衣人卻已追上了那匹烏椎健馬,口中大聲吆喝,反掌連打馬股,絕麈而去!
黃虎大罵道:"這算什麼?你家主人究竟是誰?"那大漢道:"兩位莫非還不知道麼,我家主人便是……"忽然間,只聽前途蹄聲大作,麈頭大起。
那大漢展顏笑道:"只怕這就是我家主人來了!"展夢白、黃虎心頭不禁齊地微微一震,反手握住了刀柄,那二十餘騎立刻兩旁閃開,讓出中間一條通路。
放眼望去,但見兩旁飛舞著的刀柄紅綢夾道,前面塵頭滾滾,後面亦有數十騎飛奔而來。
展夢白與黃虎正已被這百十騎夾在中間,展夢白只覺胸中熱血上湧,正待拔出鐵劍,與殺死賀家兄弟的仇人決一死戰!
只見前面煙塵中,一個亮高亢的聲音放聲呼道:"二公子駕到……"前後左右數十騎十,立刻翻身掠下馬鞍!
亮的呼聲中,僅有一騎,迎面直奔而來。
馬上人滿身錦衣,騎術精絕,遠遠便立到馬鞍上,張臂大呼道:"是展兄弟來了麼?要小弟等得好苦!"展夢白不禁一呆,黃虎詫聲道:"怎地是大哥的朋友?"那錦衣騎士已飛身撲了過來,含笑落在展夢白馬首之前,展夢白目光動處,不禁脫口道:"原來是唐兄?"這錦衣騎士竟會是蜀中唐門的黑燕子!倒當真大大出了展夢白意料之外,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來!
只見黑燕子張開雙臂,朗聲大笑道:"草原一別,至今已有三兩個月啦,展兄你確是來得太遲了些。"展夢白還未說話,黃虎已箭步竄到黑燕子身前,大喝道:"先莫和我大哥拉交情,嘮山三雁可是傷在你門下的手中?"黑燕子道:"不錯,但……"
黃虎大喝一聲,揮拳直擊過去,厲叱道:"好小子,你縱是我大哥的朋友,此番也饒不得你!"黑燕子閃身避過了這一拳,搖手喝道:"兄臺且慢動手,賀家三兄弟此刻都好生生在寒舍將息……"黃虎驟然住手,喝道:"什麼了你說他們沒有死?"黑燕子笑道:"兄弟自從知道這匹紫麒麟乃是被展兄所得後,便將賀兄與金大哥待如上賓,怎敢有絲毫無禮!"黃虎呆了呆,道:"我大哥這匹馬,本是你家的麼?"黑燕子笑道:"若早知是展兄取去,也就無事了。"黃虎大聲道:"馬是你家的,你家來要回,本是光明正大之事,你等卻又為何要那般鬼鬼祟祟,藏頭露尾。"黑燕子苦笑道:"此馬身上,本有些不能被外人所知的秘密,是以本門中人才會矇住面目,想必是得罪兄臺了?"黃虎冷笑道:"難怪那些人武功招式,自成一家,原來竟俱都是名滿天下的唐門中人,若不是逃得快,只怕我……"展夢白也已下馬,不願他再說下去,截口笑道:"小弟一時情急,竟在無意中奪了唐兄門中的馬匹,當真是該死的很。"他含笑將馬遞了過去,介面笑道:"此刻物歸原主,但望唐兄能恕小弟不知之罪……黑燕子哈哈笑道:"你我自己兄弟,還要分得如此清楚麼?寒舍馬廄中盡多勝過這紫麒麟的良駒,展兄只管騎去就是。"忽然頓住笑聲,低語道:"但展兄確是來得太遲了些,不但賀家兄弟們等得著急,小弟更是等得望眼欲穿了。"展夢白道:"唐兄莫非有事要吩咐小弟麼?"
黑燕子目光一轉,道:"此地不便說話,到了寒舍,小弟自當奉告。"有意無意間,伸手接過了展夢白掌中的馬,介面笑道:"小弟那匹坐騎,也未見在這紫麒麟之下,展兄不必嫌棄,便請收下。"他揮了揮手,便有條大漢將他坐騎牽來,他自己卻已躍在展夢白騎來的紫麒麟鞍上!
展夢白心念轉處,暗暗忖道:"這馬身上,若無極大的隱密,黑燕子絕不會如此急著收回……"轉念又忖道:"他與我本是萍水之交,但看他此刻神情,卻似乎有什麼重大之事要託咐於我,這豈非又是奇事?"思忖之間,只聽黃虎一疊聲催著道:"怏走快走,若是我那三位賀大哥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莫想安穩。"黑燕子微微一笑,道:"寒舍就在前面不遠,兄臺即刻便可見到賀家兄弟了!"黃虎早已揮鞭向前奔去。
那數十條勁裝大漢,亦自上馬前行,這數十騎同時落馬,同時上馬,竟不聞絲毫嘈亂之聲,顯見得蜀中唐門弟子,果然是名下無虛。
黑燕子並肩馳行在展夢白身畔,面上始終帶著笑容,黃虎雖然再三激怒於他,他卻似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展夢白心頭更是暗暗詫異:"這黑燕子昔日那般狂傲,今日變得如此客氣,卻不知到底為了何事要有求於我?"群馬前行,煙塵滾滾,蹄聲如雨,展夢白心頭,雖然充滿了疑竇,一時間卻又不便問出口來。
奔行了約摸一個時辰,但見道路上行人驟然多了起來,人人俱是滿面精悍之色,竟全都似乎是武林中的豪士。
這些人見了黑燕子,遠遠便含笑抱拳招呼,有的人更不住橫眼打量著展夢白,一面竊竊私語。
他們口音各別,三五成群,顯然乃是自四方而來,展夢白忍不住沉吟道:"小弟初來此地,想不到蜀中道上竟如此熱鬧。"黑燕子道:"這些朋友都是為了賀喜而來的。"展夢白側目道:"誰的喜事?"
黑燕子長嘆了一聲,道:"小弟近日便要成婚了。"展夢白抱拳笑道:"恭喜兄臺!"過了半晌,忍不住又道:"兄臺大喜之期在即,本該歡喜才是,為何如此長嘆?"黑燕子又自長長嘆息了一聲,忽然探過身子,在展夢白耳畔低語道:"小弟只望展兄能助我一臂。"展夢白道:"什麼事?"
黑燕子道:"小弟訂下這親事,實是有苦難言,其實小弟另有意中之人,展兄若是同情小弟,便該為小弟美言一二。"展夢白大奇道:"兄臺的家事,小弟怎能多口?"黑燕子展顏一笑,道:"展兄莫非忘了,不出半月,展兄也是……"突聽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迎面奔來。
一個亮的口音遙遙大呼道:"老祖宗急著要跟展相公,問二公子為何還不將展相公帶回去。"黑燕子變色呼道:"回稟老祖宗,展相公這就到了。"側身笑道:"你我快走吧,若是遲了,小弟卻擔當不起。"展夢白雙眉微皺,心中更是驚詫,只見四下馬群賓士,俱已加快了速度,前面雲層下,已隱約可見青山峰影。
又奔行了半個時辰,道路上突然矗現一座扎採牌樓,金碧輝煌,掛紅結采,高達三丈有餘。
此刻時已黃昏,牌樓四面,紅燈高挑,輝煌的磴光,映著牌樓上四個金粉寫成的劈巢大字:"唐秦聯婚!"過了牆樓,道路兩旁便不時可見到置放茶水面巾的木桌,以及一些接待賓客的長衫漢子!
這些人見到黑燕子與展夢白飛騎而過,亦在不住竊竊私語,嘴角也同時泛起了一種神秘的笑容。
展夢白知道名聞天下的蜀中唐門,已在眼前。
他雖然久已聽到有關蜀中唐門的種種傳說,但卻從未聽見江湖中有人指述過這享名已有百年的暗器世家,究竟是何模樣。
到了這裡,他心裡也不禁微微有些緊張。
只見一道溪流,自山坡上蜿蜒而來,盡頭處一道橫流,水色渾黃,流動間竟隱隱冒出一陣陣熱氣。
展夢白方自奇怪,黑燕子已指點著笑道:"這便是傳言中的溫泉流水了,展兄想必是初見吧?"他隨著一指遠處一座極大的山窟,介面又道:"那邊便是本門練制暗器之地,以溫泉之水來淬鍊暗器,便是本門不傳之秘。"展夢白聽得江湖人人聞名喪膽的唐門毒藥暗器,便是在此淬制,面上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黑燕子接著說道:"除了本門嫡傳弟子,而且立下重誓,誰也進不得那煉製暗器之地,展兄有暇時,不妨去觀看顴看。"展夢白呆了一呆,暗忖道:"他口口聲聲說那煉製暗器之地外人難見,怎地卻又要帶我前去觀看?"黃虎東張西望,口中卻在不住催促著道:"賀家兄弟究竟在那裡?怎地到此刻仍見不著他們?"黑燕子揮鞭一指前方,笑道:"到了那裡,兄臺不但可見著嘮山三雁,只怕還可見到許多久已聞名的英雄豪傑哩。"展夢白、黃虎,隨著他鞭梢所指之處望去!
只見一座巨大的石屋,品立在西天夕陽之中,四面林木圍繞,氣象果然十分宏大開闊!
林木中也懸滿著紅磴,一個滿身紅衣的女子,正立在林前,凝睇而望,見到展夢白三騎前來,卻又轉身走了!
黑燕子微微一笑,翻身下馬,向身側一個長衫漢子再三叮嚀,那漢子便牽著那匹紫麒麟繞林而出!
這時,石屋中的歡笑之聲,已隱約可聞。
黑燕子伸手拉起展夢白手腕,微微笑道:"此刻寒舍大廳中,已是賓客滿堂,都在等著一睹展兄之風采。"說話間已拉著展夢白大步向石屋走去黃虎哼了一聲,道:"你不讓我,我也是要去的。"只見那石屋並無院牆,僅有一曲長廊,圍繞四側,巨大的石柱,支撐著屋簷,更顯得這石屋的古老莊嚴。
此時不但廊前張燈給採,屋中更是燈火輝煌。
八個長衫人並排立在門口,含笑迎賓見到黑燕子大步而來,齊地放聲大呼道:"二公子駕到。"廳中的喧騰之聲,立刻低弱了下來。
展夢白身不由主,被黑燕子拉了進去,但覺千百道目光,都在望著自己,心頭不禁一陣惶然,垂下了頭去。
足下乃是一條奇長的紅氈,筆直通入這間寬闊異常的大廳盡頭,兩旁人頭擁擠,也不知倒底有多少武林豪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