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斷腸石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展夢白凝目望處,只見削立的山壁半腰,果然開有一個洞??,洞裡架著絞盤,自是作為升降竹籃之用。

兩個身穿黑衣,頭戴木籠,與此刻的展夢白同樣打扮的漢子,正立在洞口,轉動著絞盤。

其中一人道:"下面有什麼好玩的,你不想上來了麼?"另一人卻抱怨著道:"你身子怎的越來越重,咱們越來越瘦,你卻越吃越肥,再過一陣,不如把你宰了吃了吧!"展夢白心裡有數,知道那鐵劍的重量,委實驚人,他生怕開口露出了馬腳,默默地爬出了竹籃。

只見這兩人頭上的木籠,一個刻的是青蛙,一個是蜘蛛,兩人架好竹籃接過水桶,便轉身而行。

這洞窟雖深遠,但卻僅容一人單獨前行。

那蜘蛛走在最前面,卻回首道:"我說小蜻蜓呀,那老和尚這兩天怎麼樣了,難道還挺得住麼?"展夢白不敢說話,僅只嗯了一聲他緊記著灰袍老人的吩咐,是以始終不敢輕舉妄動。

那蜘蛛輕罵道:"怎麼不回話呀,變成啞巴了麼?"展夢白正在思忖應對之策,青蛙卻已輕聲道:"你莫怪他,上次我下去後,也有許久不想說話。"蜘蛛道:"為什麼?"

青蛙嘆道:"那老和尚的樣子,實在太慘了!"蜘蛛輕笑道:"看不出你心倒蠻好的,只可惜咱們身入此門,便已身不由主,而且……"他語聲突地變得極為嚴肅,接道:"你這話只能在我兩人面前說說,若是被別人聽到,哼哼,你還有命麼?"那青蛙果然噤若寒蟬,不敢再開口,展夢白暗歎忖道:"原來這些惡徒,也有幾分人性的。"抬目望處,崎嶇狹窄的小道,突然開朗,前面現出道寬有五尺的銅門,閃閃地發出金黃的光澤。

蜘蛛走上前去,掀了掀銅門上所鑄青獸的眼睛,銅門便無聲無息地向兩邊滑了開去。

到了這裡,他兩人非但再不說話,腳步竟也變得十分輕緩,銅門中亦是寂靜如死,卻有一片亮光自門內映出!

展夢白知道自己若是入了此門,自己的生死安危,便已落人別人的掌握之中,隨時隨刻,俱有性命之危。

但他本就全身是膽,此刻更抱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心,當下微挺胸膛,大步走了進去。

蜘蛛回手一掀,銅門便又闔起,展夢白目光已被眼前的景象所亂,竟未看到他掀的是什麼地方。

只見銅門內乃是一片寬闊的洞窟,縱橫幾達二十丈,面積略呈圓形,四面還有二。三十道門戶。

這些門戶寬不過三尺,竟是青銅所鑄,門上也鐫有各種昆蟲、野獸的花紋圖案,看來彷佛是此間徒黨的居住之地。

數十重門戶圍繞著那圓形的洞窟,頂做圓形,向上拱起,四壁滿燃著酒壺大小的銅燈,照耀宛如白日。

圓形拱頂下,乃是九具高與人齊的銅爐,爐火熊熊,卻無薰蒸之氣,也不知燃燒的是什麼。

九具銅爐,排列亦作圓形,當中一塊空地,打磨得平滑如鏡,地上卻支著數行鐵棚般的銅架。

架上垂下無數條極細的銅爐,上懸著無數只水晶瓶,瓶子裡卻裝的是各種顏色的奇異液體,紅、橙、黃、綠、青、藍、紫、黑……深深淺淺,十色斑斕,被四下燈光一映,到處光影閃動,銅門上.銅爐上、銅架上,甚至連那平滑如鏡的拱頂與石地上,都閃爍著十色的光影。

一眼望去,但見火焰飛耀,採影繽紛,也不知是到了神話中的仙境,抑或是地獄中的魔窖。

四下絕無一點聲息,雖有三五個人在銅爐銅架間悄然穿行著,但彼此之間,卻絕不開口說話。

到了這裡,展夢白不由自主,自心底泛出一陣寒意。

此刻他已猜出,那銅爐便是鑄制情人箭之用,銅架上所懸的水晶瓶中,裝的也必定都是絕毒的藥物。

他勉強穩定著心中的激動,跟在那兩人身後,繞過銅爐,走向當中一扇有狼形花紋的門戶。

這面狼形門戶,寬度也有五尺,與入口的門戶遙遙對立,卻比別的門戶寬了一倍。

蜘蛛緩步走了過去,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便垂手肅立在一旁,過了半晌,銅門方開。

這一扇銅門中,亦是座圓形的洞窟,但比外面的卻小的多了,洞中不但桌椅井然,一麈不染,而且陳設得華麗已極,周鼎漢玉,琳琅滿目,宛如王侯將相所居,四壁又另有三重銅門,門上也鐫有狼形花紋,那兩人走入這裡,更是屏息靜氣,甚至連呼吸之聲都聽不到了。

展夢白心房卻在砰砰跳動,暗暗忖道:"住在這裡的人,莫非就是那情人箭的主人麼?"思忖之間,突見左側的門戶,悄悄滑開,門內垂著珠??,一個身材頎長的蒙面人,自??內大步走了出來。

他身上穿著一襲長達足背的黑色絲袍,面覆絲巾,目光顧盼之間,比利剪鋒利三分。

展夢白只覺熱血沸騰,一顆心幾乎已要跳到腔外,暗中反反覆覆的告誡自己:"切切不可輕舉妄動,切切不可輕舉妄動……"只見這蒙面人筆直走了過來,劈頭第一句話便冷冷問道:"那老和尚還是不肯招麼?

"展夢白垂首道:"是。"

蒙面人冷哼一聲,揹負雙手,往近走了幾步,突然飛起一足,將蜘蛛手中所提的鐵桶,踢得脫手飛出,口中怒罵道:"催夢草不來,如何鑄箭,要你這潭水又有何用?"狠狠一跺足,來回走了兩圈,突又長嘆道:"上面只知逼我交箭,卻不替我想想如何交法,唉,你們去吧!"微一揮手,轉身走了進去。

那蜘蛛與青蛙兩人,始終連大氣都見喘過,此刻如逢大赦,立刻悄悄走了出去。

展夢白心中,卻既驚又嘆,他喜的是這裡果然是鑄造情人箭之地,他既能走入這裡,便不難完全揭破情人箭秘密,嘆的卻是因為這黑袍蒙面人竟還不是情人箭的首腦人物,他若要復仇,機會仍是渺茫的很。

三人心中心事不同,卻俱是垂首走出了狼形門戶。

蜘妹附在展夢白耳畔,輕輕道:"頭兒近口脾氣越發急躁了,與他初來時彷佛變了個人似的。"青蛙亦自低語道:"久居此間,終年不見天日,誰都難免變得如此,你我被逼至此,除了聽天由命,還有什麼?"語聲未了,突見一個頭戴蛇形花紋木籠的人,蛇一般滑了過來,輕叱道:"你們在說什麼?"蜘蛛惶聲垂首道:"沒有什麼。"

蛇麵人冷冷道:"少說話,多做事,回房去歇著吧!"三個人齊聲應是,分道走了,展夢白心頭惶然不知自己該走到那裡,當下暗暗忖道:

"我雖不能輕舉妄動,必須要等探出隱秘,有了把握才能動手,兔得白白送了性命,但他此刻若是發現了我的破綻,我也只得一劍先砍殺了他,能拚得幾個,便是幾個了!"思忖之間,他手指已觸及了衣衫中的劍柄,只因他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到那裡歇息,也不能東張西望,隨便亂走,而此刻他只要稍露破綻,行藏敗露,在這四伏殺機的神秘洞窟中,他武功再高,也未見能衝出重圍,縱能拚去對方几個,自己也難免要喪生此洞!

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目光動處,突地發現左面一行銅門的盡端,乃是一面鐫有蜻蜓花紋的門戶?

此刻已再無時間讓展夢白來多加思考,他只得毫不遲疑的向這重門戶走了過去,伸手在那蜻蜓眼輕輕一轉。

那蜻蜓之眼,果然也是活的,展夢白不禁暗道一聲僥倖,那浮雕的門戶也悄然滑了開來。

他不敢回頭,閃身而入,那扇銅門,不需人推,便又悄然在他身後關了起來,展夢白倚到銅門上,不禁喘了口氣,還未及打量房中的陳設,突聽身側也有人嘆口氣,道:"你怎麼才回來?"聲音嬌嫩,竟赫然是少女的口音,展夢白心頭一震,嗖地竄到角落裡,凝目望處……

只見這石室陳設也頗為精緻,高几精櫥,還有張雕花的床??,高堆著粉色的被波。

一個面容出奇蒼白的少女,披散著長長的頭髮,此刻正自那柔軟的被褥中緩緩坐了起來。

她左手支撐著自己的身子,右手自頸後繞出,掠起了左鬢的長髮,斜眼瞟著展夢白,赤裸的雙肩,渾圓而小巧,在燈下致致生光。

展夢白卻駭的呆了,許久都不能動彈。

只聽這披髮女子懶懶地笑道:"你回來了,還不脫衣裳?"展夢白心頭一跳,情不自禁,又退後了些。

那少女又瞟了他幾眼,膩聲笑道:"你這天是怎麼回事,在外面嚇呆了麼?好,我來替你脫?"她突然自床上跳了下來,粉紅色的燈光下,只見她身子竟赤裸得有如初生的嬰兒,嬌笑著走向展夢白。

展夢白又驚又怒,不假思考,雙掌倏然揮出,雄渾的掌風,震得這赤裸的少女再也立足不穩,砰地跌回床上。

她驚呼一聲,面色突然大變,顫聲道:"你不是小潘,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怎會來到這裡?"展夢白嗖地竄過去,掀起棉被,蓋起她身子,開聲道:"姑娘切莫聲張,否則你就沒有命?"那知這少女身子雖嬌小,膽量卻甚大,眨了眨眼睛,道:"是你沒有命,還是我沒有命了?"展夢白呆了一呆,鬆開雙手。

那女子伸手一掠亂髮,冷冷笑道:"你小子想來偷些野食麼?嘿嘿,那你可就看錯人了,姑娘我雖非三貞尢烈,但卻也不能讓你隨便佔了便宜。"展夢白道:"你切莫誤會,只要……"

他話未說完,那少女竟已咯咯嬌笑了起來。

她眯起眼睛,嬌笑著道:"但你也別怕,姑娘我反正也悶的慌,只要你脫了面罩,姑娘若是瞧得中意,也不妨讓你……"展夢白勃然大怒道:"放屁!"反手一掌,打在她臉上。

那知這女子還是不怕,突又自被中坐了起來,大罵道:"好小子,你偷摸著進來,還敢假正經……"展夢白順手又是一掌,將她打了個翻身。

誰知她硬的不成,又來軟的,竟反身跳了起來,勾住展夢白的脖子,蕩聲道:"好人,莫打了,我答應你……"她話猶未了,展夢白雙臂一振,她便又直跌了出去,這女子雖然潑辣,但遇著這樣的鐵漢,也真的怕了,顫聲道:"你!你要怎麼?"展夢白厲聲道:"蓋起被來!"

那少女果然乖乖地鑽進被裡,再也不敢放刁撒潑。

展夢白厲聲又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若是有半字虛言,我要你活著比死還難受!"披髮少女顫聲道:"大……大爺,你不是這裡的人麼?"展夢白霍然掀起了頭上面具,雙目寒光暴射,那少女見到他面上的煞氣,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冷顫。

只聽展夢白沉聲道:"這裡共有多少人?"

那少女牙齒猶在咯咯地打顫,抓緊棉被,顫聲道:"我也不知道,約摸有二三十人。

"展夢白道:"他們都是何來歷,武功如何?"

那少女道:"他們有的本來是下五門的綠林,專施毒藥暗器,有的卻是江湖野藥郎中,只會些粗淺把式。"展夢白暗忖道:"是了,以這些人來配製情人箭,當真是再好不過。"口中又道:"你是什麼人?"那少女惶聲道:"我只是個可憐的良家婦人,被逼而來……"展夢白冷笑道:"看你這付模樣,也不像是臭家婦人,我且問你,他們將你逼來這裡,是為了什麼?"那少女道:"那些人有的是因為無地容身,自願來此,有的卻也是被逼而來,這裡的頭子,為了要他們安心在這裡煉箭,便從外面擄了些少女來,讓他們……"展夢白不願再聽下去,截口道:"知道了,這裡頭子是誰?"那少女哀聲道:"我們都是被逼來的,怎會知道這裡頭子是誰,大俠客,求求你,饒了我吧!"展夢白冷笑道:"你若真的是良家婦人,他們便不會尋你來了,但你可放心,只要你莫多事,我也不傷你性命。"那女子身子已縮到大床的角落裡,此刻突又冷笑道:"對了,姑娘我本就不是良家婦人!"展夢白雙眉劍軒,大怒道:"你……"

那少女冷笑道:"住口,我身後的機簧,直達全窟的警鈴,只要我手掌一動,你便沒有命了!"展夢白身子一震,後退三步。

那少女咯咯笑道:"對了,乖乖地退回去,只要你聽話些,什麼事都可商量,說不定……"蕩笑一聲,眼波橫飛。

展夢白大怒忖道:"我縱然死了,也不能聽命於這淫賤的婦人?"只覺胸中熱血上湧,那裡還再顧及別的。

那女人猶自得意,嬌笑道:"小夥子,告訴我,你是……"展夢白突地怒喝一聲,飛撲而來。

那女子似乎不信世上竟真有如此不要命的,面色立刻嚇得青了,左手猛按機簧,右手卻自枕下抽出柄匕首。

展夢白一掌橫切在她咽喉之上,她匕首也刺上展夢白胸腹,他激怒之下,竟忘了防護自己。

那少女氣猶未絕,面上不禁露出慘笑,以為已手刃仇人,那知匕首刺出後,她手掌一震,刀鋒竟斷了!

她自不知展夢白胸前,藏著那柄佔鐵劍,心頭大驚,氣息已絕,她赤裸裸地來,終於也赤裸裸的去了?

展夢白翻下床??,突聽鈴聲大震!

清脆的鈴聲,震散了四下的死寂,接著,驚呼聲大作,腳步之聲奔騰,都奔向這石室而來?

展夢白深深吸了口氣,挺胸立在門前,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要以一身之力,血戰群魔!

那知鐵時外面又已響起了一陣洪鐘般的語聲:"莫要動手,施放毒氣,讓那??活活在裡面悶死!"展夢白驚怒之下,奮力去扳那銅門,銅門卻紋絲不動!

而此刻石室頂端的通氣口中,卻已飄散出一縷縷清淡的自色煙霧,帶著種腐木般的臭氣!

展夢白立刻屏住呼吸,心頭卻更是驚怒,他本願血戰而死,卻再也不願被人悶死在這裡。

剎那之間,白霧已瀰漫了整個石室。

展夢白雙掌凝足真力,奮力擊向銅門,只聽砰地一聲大震,那銅門嗡然而響,卻震它不開。

門外不時傳來陣陣冷笑嘲罵,展夢白悲憤填膺,目光盡赤,一手撕裂胸前的衣襟,突地觸及了那柄鐵劍!

要知他初得鐵劍,是以在驚怒之下,便未曾想起這柄利器,此刻心念乍動,立刻反手抽出鐵劍。

他暗中再次凝集了全身真力,吐氣開聲,鐵劍便帶著一溜黑黝黝的光弧,划向那沉重的銅門!

只聽一聲悶哼,漆黑的鐵劍,竟穿門而入,宛如刀削腐木一般,將銅門劃開了一道缺口。

展夢白精神大震,挫腕收劍,跟著又是一劍揮出,腳下也飛起了一足,本已裂開的銅門,果然被他飛足踢穿一孔!

門外立刻響起了一陣驚呼之聲!

展夢白旋劍護身,嗖的竄出,門外人只見一團黑黝黝的光華,裹著條人影,閃電般掠出,驚呼之聲更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