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斷腸石

情人箭 古龍 第1頁,共2頁

展夢白沉聲道:"在下自後必更謹慎小心,愛惜性命!"灰袍老人黯然一笑,徐徐道:"我盡我所知,俱都告訴了你,不知你也肯為我做兩件事麼?"展夢白朗聲道:"在下萬死不辭!"

灰袍老人仰望蒼天,道:"你回到金山寺後,必須為我洗清弒殺師兄的冤名,莫要叫我含冤不白而死!"展夢白道:"這件事大師不說,在下也會做的。"灰袍老人黯然半晌,悠悠道:"第二件事,就容易得多了。"展夢白道:"大師但請吩咐。"

灰袍老人目中突射出逼人的光芒,凝注著展夢白道:"等殺了那乘籃而下之人後,便立刻將我殺死!"展夢白身子一震,大驚道:"大師!你……你……"灰袍老人黯然笑道:"我秘密已有交待,冤名已可洗清,此身已無所留戀,是以才求你給我個痛快?"展夢白顫聲道:"大師這豈非是強人所難……"灰袍老人怒道:"你難道忍心看我在這裡多受活罪?"展夢白朗聲道:"在下只要能活著上去,縱然拚了性命,也要將大師救出此洞,絕不會讓大師一人在此受苦!"灰袍老人慘然一笑,道:"你且看看我這付樣子,縱然離開這裡,也是活不下去的了!"展夢白心頭只覺黯然欲涕,忽地垂下頭去。

灰袍老人徐徐道:"我此刻除了口中尚能說話,眼中尚能視物,別的已和死人無異,你為何不肯痛痛快快的讓我死?"展夢白霍然抬頭,大聲道:"但大師你……"

灰袍老人怪笑道:"我死在這裡,絲毫不覺冤枉,只因自古以來,已有不知多少勝我十倍的英雄豪傑,葬身在此處,你只要看看石上字跡,便可知道了?"展夢白情不自禁,垂首看去。

只見那已被潭水衝激得有如烏玉般的山石上,果然字跡斑斑,有些字跡有深有淺,有大有小,但卻駭然都是以指力劃出來的,顯見得留字之人,必定俱都是內家功力,聲臻絕頂的武林高手!

只見中央一行字跡,入石竟有三分,寫的是:"楚東紀松南,為宵小所害,畢命於此!"展夢白心頭一凜,他幼時似乎聽人說過,這紀松南乃是五十年前的一代大俠,曾經在江湖中留下無數膾炙人口的軼事!

只是此人在壯年時突地消聲匿跡,武林中便起了種種傳說,甚至有人說他已證道成仙,駕鶴西去,又有誰知道他竟是被人暗算,慘死於此!

展夢白瞧了這名字,心頭不覺更是愴然。

只見四旁縱橫錯落,還刻有許多名姓,這些名姓展夢白有的彷佛聽人說過,有的雖見聽起,但想來必定也都是曾經震撼一時的英雄人物,自他們所留下的語句中看來,這些英雄竟都是被人暗害,慘死在此。

展夢白黯然忖道:"不知此地之人,又有誰會知道江湖中還有許多沉冤於此的烈士英靈?"他暗暗下了決心,他日一定要將這塊滿鐫烈士英名的黑石取出,讓天下人共悼這些死去的英魂!

思忖之間,目光轉處,突見那老人足下還有行字跡:"姓葛的,你害死了我,還是得不到,哈哈!"字跡之下,竟划著只掌生七指的手指,正是昔年名震天下的神偷俠盜七指仙白風人的表記!

展夢白也曾聽到過有關此人種種神秘的傳說,卻再也猜不透這石上所刻沒頭沒腦一句話的含意。

他忍不住抬頭問道:"大師可看到七指仙留下的話麼?"灰袍老人嘆道:"我無事時,便垂首望著這些字跡,想到這些名俠,也遭受到與我同樣的悲慘遭遇,心中也不知道是安慰或是難受!"展夢白道:"大師既看到了,可知道他這句話的含意?"灰袍老人嘆道:"想必有個姓葛的,為了要得到七指仙一件寶物,而將他暗算而死!

"展夢白梢然道:"但那姓葛的卻終於未得到那件寶物,想那七指仙死後寫了這句話時,心中雖也充滿了得意,卻又是何等哀痛!"話聲未了,突聽削壁之上,錚的一響。

空山傳音,餘韻不絕。

展夢白變色低語道:"可是來了?"

灰袍老人也緊張了起來,沉聲道:"你快入人水,聽到有鐵桶汲水之聲,再上來取他性命。"展夢白口中應聲,身子已自石上滑了下去,以他的內功修為,雖然在水中屏息半日,也絕無問題。

潭水之中,果然奇寒澈骨。

展夢白沉住了氣,墜至潭底,潭水壓力雖大,他也可抵禦,只是那種黑暗的滋味,卻令人難以忍受。

他輕飄飄在潭底走了幾步,暗暗忖道:"別人能在水底睜眼視物,我為何不能,難道我不如別人麼?"一念至此,當下睜開眼來,先是一陣刺痛,繼而視界模糊,終於也能模糊地看出水底景物。

這水底的景物,當真是他前所未見的奇觀。

但見四下也佈滿了嵯峨離奇的岩石,岩石間叢生著亂髮一般的水草,小草間滑動著許多道不出名的怪魚。

這些魚不但形狀不一,有的體如尖椎,有的形如短棍,有的肩如圓餅,顏色更是七彩紛呈,光怪陸離。

它們似乎都被這潭水中數百年來第一個來客所驚,紛紛自??石草叢中游了出來,四散而逃。

跟在這些魚身後,還有無數奇形怪狀的毒蛇,箭一般直竄而出,來勢之迅急,竟比任何武林名俠的出手都要快上三分?

展夢白大驚之下,方待閃避,那知這些毒蛇快到他身前時,突的如觸火焰,又箭一般退了回去。

它們去勢之快,更是驚人,剎那間便沒有蹤影,只剩下那些海草在水中飄散,宛如風中少女的髮絲似的。

展夢白再也想不到這黑沉沉的潭水下,竟有這種陸上人夢想不到的怪景,當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他喟嘆之餘,在潭底信步前行,又發現大石之間,還散佈著一些鐵鑄的刀劍兵刃,和死人的白骨!

這些人想必是在落水之後,立刻便死了,甚至連半句遺言都未曾留下,屍身都飽了蛇吻。

展夢白默默地為這些無名英魂致哀了半晌,目光動處,突地又在那嵯峨的巨石間發現了一件奇事!

只見左邊的一方石上,竟斜斜插著柄鐵劍,別的刀劍俱落在水底,這柄劍卻深插入石,劍身入石已有大半。

而且別的刀劍俱已朽鏽不堪,這柄劍雖也是黑黝黝地全無光采,但通體上下,卻不見一絲鐵鏽!

最妙的是,劍柄上還留著兩片石塊,青石夾著劍柄,展夢白不覺動了好奇之心,伸手去取石塊。

困石的絲條,也已將朽腐,展夢白輕輕一動,石塊就到了他手裡,石上斑斑駁駁,似乎還有字跡。

但在水底之下,展夢白卻看不清石上的字跡,心念數轉間,突地想起這字跡雖不能眼見,但以手指摸觸,豈非也可以分辨得出。

當下他手指便順著字跡的筆劃摸去,只覺上面寫的是。"看到劍就拿走,摸著花就轉手。展夢白大奇忖道:"這第一句話意思自很明顯,但第二句話的含意,卻當真是令人難解。"當下,再摸第二片石塊,上面也有字跡:"劍無條件送你,也不要你多事多口,我生前白拿別人東西多了,好歹也要白送一次。"這塊石上字跡較多,也較小,展夢白摸來自也較費時,石上雖見留名,但他已隱約猜到這柄劍可能便是七指仙之物!

上面這些字跡,不但語氣和水面石上七指仙白風人所留的遺言極端相似,筆力也彷佛一樣。

展夢白呆了半晌,忍不住放下石塊,伸手拔劍。

他只當劍入岩石,必定甚難拔出,那知他手掌動處,劍鋒也隨之而動,那般堅硬的山石,竟隨手而裂。

展夢白大驚之下,再一揮劍,劍鋒過處,山石竟齊根一裂為二,他不禁暗驚忖道:"好鋒利的寶劍?"凝目望去,只見這柄劍通體黝黑,毫無光采,而且形狀古怪,看來也絲毫沒有起眼之處,只是在水中仍覺十分沉重。

展夢白暗暗忖道:"這柄劍想必是七指仙臨死前投入水中的,遇著山石,便穿石而入。"他一生見過的名劍也不少,卻做夢也見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利器,入水之後,猶能穿石。

他呆了半晌,不禁暗暗忖道:"此劍如此鋒利,莫非就是七指仙臨死猶不肯被姓葛的得到的寶物麼?"他手握此劍之後,腳步便沉穩的多,思量著向前走去,突覺水中似乎傳過來一陣黯啞的音波。

他心頭一動:"是時候了!"當下不及再去思量別的,雙臂前伸,向潭邊的岩石滑了過去。

岩石間又有游魚小蛇,驚動而出,展夢白卻也已無暇細看,貼著岩石,悄悄的浮了上去。

此刻他深知事機危險,萬萬不可大意,梢一疏忽,便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是以,只讓眼部出水,屏息而望。

只見削壁之上,果已垂下了一條長索,頂端飄湯在雲霧間,見端卻繫著只足夠容納兩人的籃子。

而那灰袍老人立足的山石之上,也多了一人。

此人身上穿著套黑亮的緊身衣褲,手上戴著雙黑亮的鯊皮手套,頭上也罩著具黑黝黝的頭罩,全身上下,沒有露出半分皮膚,在悽迷的雲霧中看,當真是奇詭恐怖已極,有如鬼魅一般。

他此刻手中果然提著兩隻鐵桶汲水,口中卻冷冷道:"我好話歹話都已說盡,你當真不肯招出來麼?"灰袍僧人只是從鼻孔中哼了一聲,也不說話。

那黑衣蒙面人回首冷笑道:"好,大爺我無論說什麼,你都只用哼來答覆,算你有種。"灰袍僧人道:"哼!"

黑衣蒙面人冷笑道:"你如此逞能,不過只想自討苦吃,我倒要看看你骨頭到底有多硬,能挺到幾時?"就在他回首說話之間,展夢白己悄悄移到他身後,突然自水中躍起,揮起長劍,忽的削向黑衣人的脖子。

他在水中揮劍猶不覺此劍之重,此刻才發覺這柄黑黝黝的長劍實在重得驚人,用足真力,才能舉起。

那黑衣人再也想不到這裡還有他人,絲毫未曾驚覺!

但見劍鋒過處,那黑衣人的頭顱,竟立刻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便是刀削豆腐,也無如此輕易。

就在這剎那之間,展夢白左掌已接過了那具木籠,身子躍上山石,伸臂抱著了黑衣人的身子。

鮮血如湧,濺上了他的衣衫,頭顱噗地落人水中。

他揮劍、殺人、接籠、上石、抱頭,五個動作,一氣呵成,見到頭顱落水,便已全做完了,端的快如閃電。

就連那灰袍老人,都不禁吃了一驚,呆了半晌,方自嘆息道:"好快的身手,好快的劍鋒!"語聲頓處,突又像想起了什麼,脫口道:"展公子,你掌中之劍,自何處來的?"展夢白已將劍與木籠放在石上,開始動手剝??身上的衣服,口中應道:"自潭水中得來。"灰袍老人嘆道:"好一柄劍……"

展夢白隨口道:"大師可知道此劍的來歷麼?"灰袍老人道:"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口名劍,久已絕跡人間,縱是博學之人,也難一一道出來歷。"語聲微頓,又自介面嘆道:"蒼天待你,亦不知是薄是厚,既教你遇著這許多福緣,卻偏偏又叫你生在這自古未有的江湖動湯之時,莫非……莫非蒼天便是因為這動湯的江湖,而造成你這樣一個人物麼?"展夢白此刻換過了那套彷佛也是鯊皮製成的緊身衣褲,將那具屍體投入了潭水之中。

他想到灰袍老人的言語,僅是黯然一笑,俯身取劍,回身揮劍,左手抱起老人的身子,揮劍削斷了困住老人的鐵??。

那十字鐵架本是支在山石之上,老人的身子,便是緊緊被鐵鏈困在鐵架上,是以才能虛懸而立。

此刻鐵鏈寸寸斷落,老人的身子便軟軟倒入展夢白的懷抱中,彷佛爛醉如泥之人,全身無絲毫氣力。

灰袍老人瞪目道:"你要怎麼!為何還不殺了我?"展夢白心頭充滿了悲痛與憐憫,口中卻安慰道:"大師受的只是外傷,若能尋得拔毒生肌的靈藥,必定能復原的。"灰袍老人怒道:"你在騙鬼麼,便是神仙下凡,也無這般靈藥能救得了我,你……你還不動手?"展夢白雖然知道這老人實已復原無望,生不如死,但終是硬不起這個心腸,動手殺他。

他只能硬起心腸,將這老人輕輕放落到石上,暗暗忖道:"無論他能活多久,我也要將他救出去。"灰袍老人猶在哀求怒罵,展夢白心中嘆息,只作不聞不問,他知道這老人四肢不能動彈,連自殺都不能夠。

他俯身拾起了那木籠,只覺木質其是輕柔,上面嵌著兩片珍貴的水晶,作為目光透射之用。

木籠上還雕有一隻蜻蜓的圖形,刀法情妙,栩栩如生。

展夢白乍看還只當這蜻蜓圖形只不過是作為裝飾之用,仔細一想,卻發覺這圖形乃是認人的標記。

要知人類面貌各異,自易分辨,但若是人人俱都穿了同樣的衣服,戴起同樣的面罩,若無標記,怎能分辨得出。

心念轉動,他方待戴起木籠,突聽灰袍老人道:"再見!"語聲含混,彷佛口中有物。

展夢白心頭一驚,俯身望去,只見灰袍老人竟已用牙齒咬住了劍尖,頭顱乘勢向前一送!

鋒利的劍尖,立時自他日腔中穿入,後腦中穿出!

展夢白閃電般出手搭救,但灰袍老人卻早已氣絕而死,他受盡折磨,氣血已枯,雖是利劍穿脈,鮮血也不過只有幾滴而已。

這變故使得展夢白心如刀割,淚珠奪眶而出。

他木立了良久,以自己脫下的衣衫,覆起了灰袍老人的屍身,流淚道:"大師安息吧,展夢白誓為大師復仇!"突有清脆的鈴聲,自身後傳來。

展夢白大驚轉身,才發現竹籃上困有兩隻金鈴,此刻鈴聲大震,想必是上面的人已在催促。

他勉強抑制了心中悲痛,將鐵劍藏人緊身衣衫中,那兩隻鐵桶,桶中水聲傾覆,鐵桶正飄浮在水面。

清脆的鈴聲中,竹籃已緩緩向上升起。

竹籃每升一寸,展夢白心頭便緊張一分,只因他深知不久便將有一場鬥智鬥力,驚險絕倫的生死搏鬥!

這場劇鬥不但有關自身的生死之事,同時也關係著天下武林未來命運,這付沉重的擔子,幾乎已壓得他透不過氣。

只見四面雲蒸霧湧,他身子也像騰雲駕霧一般,下面的景物,越來越迷糊,終於也全被雲霧所掩。

那灰袍老人的屍身,早已看不到了——這老人竟以自己的生命,為武林換取了一隻開啟秘密之門的鑰匙!

竹籃貼壁而升,約摸數十丈,山壁中突地伸出一柄鉤鐮長槍,槍鉤搭上籃筐,竹籃向內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