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璇輕叱道:"念短!"一把抱起林軟紅,隨手抽出了柄匕首,劃開後面帳蓬,飛身掠了出去。
唐家兄妹騎來的兩匹自馬,恰巧系在帳後,楊璇揮刀斬斷??繩,將林軟紅送上了馬,道:"快走!"林軟紅道:"楊兄你……"
楊璇揮手一掌,拍在馬股上,自馬輕嘶一聲,放蹄奔去,奔向遼闊的草原。
眾人大亂初定,才作安息,誰也沒有注意,楊璇藏好匕首,揹負雙手,若無其事地走了回去。
他從容而出,從容而入,根本無人注意到他。
展夢白手裡正拿著那柄練子銀槍,槍色已被鮮血染赤,凝固了的血跡,斑斑駁駁,宛如鐵??一般。
他凝神顴望了半晌,長嘆道:"那林軟紅平日行事頗為光明磊落,不知現在為何變得如此鬼祟?"那老人嘆道:"世上沒有不變的事,人也會變的,極壞的人會變為極好的人,極好的人也一樣會變壞。"展夢白嘆聲道:"他似乎真的有些變了,不然他絕不會如此藏頭露尾,連面目都不敢示人,但是……"他皺了皺眉頭,接道:"他為何要不遠千里,走到這裡來?他希望得到的東西,又是什麼呢?"老人道:"你的朋友若是變了,他們做的事你也就不會猜的到了,等你年紀大些,這道理你就會懂的。"展夢白目光茫然凝注著前方,喃喃道:"變了,他真的變了麼?他為了什麼原因而變的呢?"突見一個牧人神色驚惶地飛奔而入,惶聲而言。
展夢白驚問道:"他說什麼?"
老人淡淡道:"你那朋友,已劃開帳蓬逃走了。"展夢白大驚失色,霍然站了起來,又噗地坐了下去,茫然道:"他逃了!他為什麼要逃?"楊璇淡淡介面道:"只怕他是羞於見你,只得走了。"展夢白緩緩點了點頭,那老人笑道:"不要著急,他走了,我也不怪你,來喝些牛乳吧!"這老人彷佛對展夢白甚有好感,天色大明之後,展夢白再三要走,他再三挽留,展夢白終於還是耽了一天才走的成!
在草原上又賓士了一日一夜,才到了霍濯西里。
這已是個略具規模的城市,一條黃土大街兩旁,也有幾家客棧飯??,和幾家漢人開設的店??。
但在道路上行走的人卻仍都還是藏人服飾,說的也都是藏人言語,成群的駱駝牛羊,在街上和行人一齊漫步。
那一聲聲清越的駝鈴最易撩起遊子的鄉思。
展夢白、楊璇全身都沾滿了塞外的風砂,衣履更幾乎已變為黃色,投店之後,立刻漱洗。
傍晚後,兩人在燈前小酌,許多天來,展夢白這才算喝到了酒,把盞之間,便彷佛見到故人似的,倍覺親切。
辛辣的酒,洗去了他滿身徵麈,也衝開了他心頭的積鬱——對於林軟紅的改變,他始終耿耿在心。
他帶著酒意回到房裡,楊璇便送了壺茶來,笑道:"以茶解酒,明日就不會有夜醉之苦了。"展夢白大是感激,長嘆道:"大哥對我如此,小弟真不知該如何是好,這茶本應是小弟送去給大哥喝的。"楊璇笑道:"自己兄弟如此說話,便顯得是見外了。"展夢白道:"大哥不要坐坐喝杯茶再走?"
楊璇忙道:"許多日未見到床??,今日我不禁想早些睡了,你連日勞累,喝了茶也早些安息吧!"話未說完,他已走出了門,回到自己房裡,暗暗冷笑道:"再見了,兄弟,明日我來為你收??。"展夢白藉著酒意,取出了天形老人給他的玉瓶與秘笈,喃喃道:"六陽掌,六陽掌,我發誓要學會你。"這些日子來,他一路賓士,那裡有機會練武,心裡早已焦急不堪,那心情正如酒鬼身上帶著美酒,卻無機會去喝似的。
他拔開玉瓶的瓶塞,倒出裡面的十三粒丹丸,赤紅紅的丹丸,像火一樣,散發著強烈的香氣。
他喃喃自語道:"紅瓶中藥,有助練功,備你開始練此書中手法服用……我此刻就要開始練了……"走到桌前,想要以茶送藥,那知卻尋不著茶杯,他嘆息著搖了搖頭,將那十三粒丹丸全都乾嚼了吞下去。
剎那之間,他胸腹中立刻似乎有烈火燃燒了起來。
他也未在意,盤膝坐到床上,藉著燈光,翻開??笈。
第一頁他已看過了,第二頁上寫的是:"六陽神功,名重武林,有緣得此,天下無敵。"展夢白暗中笑了笑,忖道:"天下無敵,只怕也未必見得吧?"翻開第三頁,上面寫的是:"武林正宗子弟,已窮內功堂奧之人,練此六陽神功,固是事半功倍,但亦切切不可求急躁進。唯赤色玉瓶中之火陽丸,卻有助練此神功,口服一粒,練功三個時辰,十三日後,便跟功效。"展夢白呆了一呆,喃喃道:"每日只配服一粒麼?"翻開第四頁,上面接著寫道:"火陽丸其性至陽,六陽掌亦是武功中至陽至剛者,以陽濟陽,妙用無方,但卻切切不可求急建功。多服一粒火陽丸,全身便如火燒,服下四粒,腑臟便被火化,兩個時辰之內,腑臟盡焚而死……"看到這裡,展夢白只覺心頭一陣震顫,手掌顫抖。那絹書噗地落到地上——窗外夜風,翻動著書頁,像是在嘲笑展夢白魯莽。
夜風清冷,但展夢白腑臟卻果然有如火焰一般燃燒起來,四肢又熱又脹,全身都彷佛要脹得裂開似的。
他掙扎著下得床來,又將桌上的那壺毒茶喝得乾乾淨淨,他生性豁達,從不知對死亡有何恐懼。
他只是在暗中苦笑,自覺不值:"我不知經過了多少次該死的危難,都未死去,想不到卻糊里糊塗地死在這裡!"那楊璇在房中聽了半晌,聽不到動靜,忍不住梢梢溜了出來,溜到展夢白窗外,恰巧見到展夢白喝下那毒茶。
他心頭不覺大喜,立刻回到房裡,心安理得地睡到床上,靜等著別人來通知他展夢白的死訊!
想到展夢白死後,他便能得到的種種好處,他更是心滿意足,不知不覺間,竟朦朧睡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正做著得意的好夢,突聽一陣急遽的敲門聲,將他自好夢中驚醒。
他翻身躍了起來,還只當有人來報死訊了,三步兩步,奔了過去,拔開門栓,開啟房門,道:"什麼事?"什麼事三個字還未說完,展夢白已活生生的奔了進來,滿面紅光,神采煥發,精神比日前彷佛又好了許多!
楊璇心頭一震,大驚忖道:"莫非是我見了活鬼?莫非是他冤魂來尋我索命?"只覺雙腿發軟,倒退著坐到椅上。
只見展夢白轉身走了過來,躬身道:"多謝大哥的茶……"楊璇汗流夾背,搖手道:"不是我……不是我……"展夢白嘆道:"大哥明明在茶裡煎下了靈藥,為何還要欺瞞小弟,事先也不讓小弟知道。"楊璇顫聲道:"那藥草……那藥草不是我……我的……"展夢白道:"那藥草縱非大哥所有,卻是大哥送來的……"楊璇道:"你……你要怎樣?"
展夢白道:"小弟若非大哥的靈藥,此刻只怕已死去,請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果然就地拜倒下去。
楊璇又驚又疑,伸手揮去額上汗珠,道:"你說什麼?"展夢白長身嘆道:"小弟一時魯莽,未經詳看,便服下了十三粒火陽丸,本該立時被內火燒死。"楊璇手掌緊握著椅背,顫聲道:"後……後來怎麼樣了?"展夢白微笑道:"小弟全身有如火焚,本已料定必死,那知服下大哥送來的那壺茶後,不到一個時辰,身子竟漸漸清涼了起來,那種又熱又脹的痛苦,也完全消失了,想來大哥那壺茶中,必定下有極為清涼去火的靈藥,消減了小弟體內的火毒……唉,大哥此番救了小弟的性命,小弟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才好。"楊璇有如當胸被他擊了一拳,不等他話說完,便已氣得渾身顫抖,口中喃喃道:"是了……是了……"展夢白望見他的神情,大驚道:"大哥,你怎樣了?"楊璇心中暗道:"是了是了,催夢草乃是天下至陰至寒之物,常人服下後,五臟內腑禁不得這陰寒之氣,自是要無救而死,但身受內火所焚之人,服下這至陰至寒的毒藥,卻比世上什麼靈丹妙方都要有效,我辛辛苦苦尋來害他的藥,卻不想反而救他的性命……"他心裡越想越是難受,越想越是氣惱:"我若不給他那壺茶,他此刻豈非早已太太平平地死了?"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頓足??胸,幾乎要放聲痛哭起來。
展夢白握著他肩頭,不住惶聲喚道:"大哥……大哥……"楊璇心裡幾乎氣得發瘋,面上卻偏偏還要裝出笑容,大笑道:"我……我太高興了,簡直太高興了。"展夢白松了口氣笑道:"原來大哥是在為小弟歡喜,小弟還當大哥是突然發了病哩!
"楊璇腹中暗罵,口中還是笑道:"我本當那藥只不過能提神醒腦而已,卻想不到它還有如此妙用。"展夢白道:"簡直是妙用無方,小弟此刻不但身體已完全無事,而且自覺內力彷佛又增長了許多。"楊璇睜大眼睛,道:"真的麼?"
展夢白道:"自是真的。"
楊璇道:"好,好,哈哈,好……"他越聽越氣,越想越惱,突然大喝一聲,氣得暈了過去。
展夢白驚喚著扶起他,將他扶到床上,心頭更是感激,暗暗忖道:"大哥對我真是關心,為了我的事竟歡喜成如此模樣。"直到第二日束裝就道,楊璇心頭乃是悶悶不樂。他看到展夢白朝氣蓬勃,活力充沛的樣子,心裡真像是萬箭攢心的痛苦,卻還要強打精神,來陪展夢白說笑。
他心懷鬼胎,生怕展夢白髮現,一路上對展夢白更是親熱體貼,當真是服侍得無微不至。
這一日到了興海,極目望處,又可望到一片更為遼闊的草原牧場,距離青海首府西寧,也不太遠了。
展夢白縱覽塞外風光,心情越來越跟爽朗,黃昏時猶拉著楊璇在街上東遊西湯,還買了雙毛皮靴子。
他方自付了買靴的銀子,突聽隔鄰的店鋪一陣爆竹聲響,遙遙望去,只見裡面人頭蜂湧,彷佛還有三牲祭品?
展夢白笑道:"原來今日還是他們的節日,我倒要看看他們祭奉的是什麼神???"說話之間,人已擠了過去。
只見門裡一張祭臺,臺上果然放著些香燭祭品,還有不少人在臺前跪拜,但臺上卻無佛像,只有面神佛牌位。
燭光照耀下,那神位上駭然寫的竟是:"再生恩公展夢白長生不老之位。"展夢白心頭一震,還只當自己的眼睛花了,仔細瞧了瞧,神位上卻清清楚楚寫的是這十三個字。
他心裡還是不信,轉首問道:"大哥,你看到了麼?"楊璇亦是滿面驚疑之色,梢梢拉了他衣袖,低語道:"你先莫驚動,待我們出去問問。"兩人尋著了那通曉漢語的賣靴人,將他拉到一邊,道:"請問大哥,可知道那邊是怎麼回事麼?"那人嘆道:"此事說來話長……"
展夢白急道:"你簡單些說好了。"
那人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口中道:"這家人本來都要死了,但卻有位展相公救了他們的命,就是這麼回事。"楊璇失笑道:"大哥說的也未兔太簡單了些。"那靴販展顏笑道:"詳細經過,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昨天夜裡,那位展夢白做了不少件好事,兩位再往前走,還可以看到有不少人家供著他的長生祿位哩,兩位問問別人,也許會清楚些。"展夢白又驚又疑,與楊璇交換了個眼色,匆匆謝過了這靴販,便拉著楊璇大步向前走去。
一路之上,果然又發現三兩家這樣的情形,仔細問過,才知說這些人都是在危急之中,得了展夢白的救助。
別人跟他問得急切,也不禁反問道:"兩位可是展恩公的朋友麼?或者是要尋他老人家有事?"楊璇搶口道:"不錯,我們都是展夢白的朋友,但又不能確定是否是這位展相公,不知大哥可曾看清他的模樣?"那人一聽他兩人與展夢白相識,態度立刻變得十分恭敬,道:"展恩公乃是位年青的公子……"展夢白截口道:"長得可有些和我相像麼?"
那人上下瞧了他幾眼,笑道:"不瞞你老,我們誰也沒有看清展恩公的面貌,只是猜想他老人家必定十分年輕而已。"展夢白失望地哦了一聲,便又謝過此人走了。
他們走了幾步,展夢白方自嘆道:"江湖中冒名為惡的人倒還不少,冒名行善的事卻從未聽過,這豈非天大的怪事。"楊璇道:"或許是同名同姓,也未可知。"
展夢白沉吟半晌,搖頭嘆道:"同名同姓……唉,這未免太巧了些,但若非如此,豈非更是奇怪麼?"兩人信步走了一陣,不覺已自南市走到北??。
這興海城當時乃是麝香、鹿茸等貴重藥材交易的中心,市道甚是繁榮,南市店攤販雲集,北??卻是藥商們的銷金之窟。
街道上除了專營神女生涯的酒榭歡場外,也還有不少真正的飯??,刀杓聲響間,酒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展夢白不知不覺間,已放緩了腳步。
楊璇察言觀色,立刻道:"二弟要小酌幾杯?"展夢白道:"正想如此。"
兩人尋了家彷佛是漢人所開的店鋪,掀開厚重的門??,全身立刻被那陣親切而醉人的香氣溫暖了起來。
展夢白心頭有事,只顧吃酒,楊璇卻不住往四下觀望。
只聽一陣急遽的馬蹄聲驟然在門口停下,四個身穿藏服,風塵僕僕的漢子,邁開大步,走了過來。
長街奔馬,並不尋常,馬上騎士,十中有九必是闖蕩江湖的風塵俠士,楊璇不禁對這幾人多加幾分注意。
這四人銳利的目光,也狠狠望了他們兩眼,只是展夢白正在喝著悶酒,對四下一切根本不聞不問。
過了半晌,這四人也已漸漸酒酣耳熱,談話的語聲,也漸漸高了起來烈酒最易令人目中無人。
忽聽一人拍案大罵道:"聞道展夢白這??還是杭州展化雨的兒子,怎地卻盡是做些不像人做的事?"他們穿的雖是藏人服飾,說的卻是漢語。
展夢白聽在耳裡,心裡不覺一怔,另一人已介面罵道:"展化雨倒是個英雄,卻不想生了個如此狗熊的兒子。"楊璇面上也變了顏色,梢梢壓住了展夢白的手掌,沉聲道:"各位罵的可是那杭州城的展夢白麼?"那人瞧了楊璇一眼,介面道:"不錯,罵的就是他。"此人身材高大,紫瞠瞠的面容,看來倒像是條漢子。
楊璇皺眉道:"各位可認得展某人麼?"
紫面大漢冷笑道:"誰認得那雜種。"
楊璇道:"既不認得,為何要罵他?"
紫面大漢道:"我弟兄們一路前來,經過了??公多、阿薩克、黃河沿這幾處地方,每經一處,便聽得當地有展夢白乾下的血案……"展夢白本自滿腔怒火,聽到這裡,不禁大奇問道:"什麼血案?"心裡也猜得出是有人在冒名行惡了。
紫面大漢哼了一聲,道:"什麼血案?哼哼,姦淫屠殺,明搶暗奪,簡直什麼事都幹出來了。"展夢白怒火剛剛上湧,那知他還不曾開口,那邊角落裡已有一人冷冷道:"你怎知道是他乾的?"紫面大漢怒道:"他一路留下姓名,簡直將殺人越貨當做家常便飯,我弟兄若遇見他,不把他撕成兩半才怪。"語聲未了,角落中已霍然站起個頎長少年,怒道:"少爺我自甘肅一路而來,卻只聽到展夢白沿途所做的俠義行為,難道那展夢白還會分身不成,自己在東面行俠使義,卻分出一人到西面殺人越貨麼?"紫面大漢拍案道:"你小子莫非是展夢白的孫子輩麼,展夢白搶來的銀子,你分了多少?"那少年怒罵道:"放屁!"
紫面大漢道:"你罵誰?"
那少年道:"罵你這有眼無珠的奴才……"
這邊一罵將起來,飯??裡的客人早已都悄悄溜了,那飯??的掌櫃夥計,卻倒不著急,也不過來拉架。
展夢白又氣又笑,聽他兩人對罵,自己倒像變成了局外人,最奇怪的是那幫著說話的少年他並不認得。
只見那少年手掌一按桌面,人已凌空飛起。
這邊四條大漢也已叱吒著長身而起,紫面大漢飛起一足,踢翻了桌子,罵道:"好小子,你過來……"嘩啦一響,桌上的杯盤碗盞跌得粉碎。
那夥計忽然扳著指頭,數道:"盤子四隻、三十六文,杯子四隻、二十四文,海碗四隻、四十八文……"他一面數著數字,那掌櫃的便在一旁提筆急書,紫面大漢厲喝道:"數好了,多少錢都算爺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