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撲朔迷離

情人箭 古龍 第1頁,共2頁

四個人提起桌子一抖,桌子便分了家,四人各持一條桌腿在手,左手已撕開了胸前的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那夥計吆喝道:"又添張桌子,一錢大銀……"頎長少年手提衫角,輕輕竄了過來,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奴才,真要少爺動手,你們就慘了。"紫面大漢喝道:"你才慘了。"

掄起桌腿,向少年當頭擊下,另一個環目漢子桌腳橫掃,掃向少年的腰肢。

展夢白突然厲叱一聲,擋在那少年身前,道:"要打架先來找我……"雙掌斜飛,橫劃兩條大漢的脈門!

那頎長少年大笑道:"好極了,還有幫手!"身形一轉,輕輕一掌拍在另一個大漢的胸膛上。

那大漢狂呼一聲,從後面的桌子上翻了過去,滾到含笑旁觀的楊璇面前,楊璇反手提起了他頭髮,正正反反,摑了四個耳光,笑罵道:"問你還多嘴不多嘴?"一足將這大漢踢得飛了起來,砰地,跌在前面一張桌子上,桌上的碗盞杯盤,便又被他壓得粉碎!

紫面大漢以桌椅作長刀,施展開六合刀法,上打雪花蓋頂,下打枯樹盤根,倒也打得有架有勢。

展夢白冷冷瞧他施展了幾招,左足突然輕輕一勾,那大漢便再也立足不穩,噗地栽倒在地上。

頎長少年笑道:"好一個狗吃屎。"提起紫面大漢的頭髮,學著楊璇的樣子,也給了他四個耳光。

紫面大漢直被打得頭嘴流血,照樣跌到另一張桌上,只聽嘩啦一響,又是一桌碗杯被壓得粉碎。

那環目大漢卻已向展夢白撲了過去,掌中桌腿,左劈右砍,口中大喝道:"吃我神刀將幾刀!"展夢白心中雖然有氣,卻也不願真的傷了這幾個魯莽漢子,虛迎了三招,反手抓住了他的桌椅。

環目大漢厲喝道:"撒手!"沉腰坐馬,用力回奪。

但桌椅握在展夢白手中,便有如生鐵鑄成的一般,他縱然面紅耳赤,用盡全力,也正如蜻蜓撼石柱,動都動不了!

展夢白微微笑道:"去吧!"手掌輕輕向前一送。

環目大漢便再也立足不穩,蹬、蹬、蹬、倒退三步,恰巧跌在那方自掙扎著站起的紫面大漢身上。

店??中乒乒乓乓,響起一片,那夥計睜大眼睛手指扳個不停,口裡念個不停,掌櫃的更是下筆如飛!

紫面大漢此刻已是隻顧得自己,顧不得別人,伸手推開了環目大漢,挺腰站起,嗖地拔出了柄解腕尖刀。

展夢白麵色一沉,厲聲道:"你敢動傢伙?"

紫面大漢狂呼道:"大爺和你拚了!"飛身撲了上來。

展夢白身軀微閃,一掌切在他左頸,楊璇提起那環目大漢,輕叱道:"去吧!"筆直將他拋了出去。

另兩條大漢也被打得鼻青臉腫,方自爬將起來,頎長少年跺了跺腳,輕叱道:"再來……"這兩條大漢駭得一個哆嗦,掉頭就跑。

紫面大漢在地上滾了兩滾,也滾到了門口,被這兩個大漢一邊扶起臂膀,奪門而出!

展夢白箭步竄去,挑起門??,只見這四條大漢翻身上了馬鞍,手拍馬股,頭也不回地逃了。

頎長少年朗聲笑道:"痛快、痛快,打得痛快!"展夢白回身笑道:"多謝兄臺出手……"

他見到這少年衣衫華麗,人品俊朗,方自敵愾同仇,此刻便動了相惜之心。

頎長少年笑道:"兄臺幫在下出了口冤氣,在下本該多謝兄臺才是,怎地兄臺反而謝起小弟來了?"展夢白微微一笑,道:"自應在下感激兄臺的。"頎長少年道:"為什麼?"

展夢白道:"在下便是展夢白。"

頎長少年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目光上上下下,將展夢白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楊璇卻已在那邊掏出銀包,含笑付了銀子。

展夢白望著他縱聲笑道:"小弟管打架,大哥卻管貼銀子,大哥你這豈非太吃虧了麼?"楊璇大笑道:"極是極是,你手上痛快了,我腰包卻苦了,所以要賠銀子的架,以後要少打才是。"那頎長少年呆了半晌,突也仰天狂笑起來,道:"妙極妙極,原來閣下就是展夢白,這實在太妙了些。"展夢白道:"兄臺高姓大名?"

頎長少年笑道:"小弟姓名,兄臺遲早會知道的,只望兄臺莫要忘記,小弟曾經幫你打了場架就是……"話聲見了,突然微微招手,大笑著躍出門去!

展夢白呆了呆,大呼道:"兄臺慢走!"但等他追出門去時,那頎長少年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楊璇皺眉道:"這少年行動怎地如此奇怪?"

展夢白搖頭道:"是呀!簡直將小弟弄糊塗了,此人年紀輕輕,武功不弱,看來又頗有來歷。"楊璇笑道:"不管他是什麼來歷,總是幫著你的,可恨的是,卻不知是什麼人冒了你的名在幹壞事?"展夢白嘆道:"此事委實奇怪,一個人由東至西,冒我的名行善,另一固人由西而東,冒我的名行惡……"他心中突然一動,接道:"照今日的情況看來,這兩個人說不定此刻卻在這興海城裡也未可知。"楊璇沉吟道:"你猜得出他們是誰麼?"

展夢白笑道:"殺了我我也猜不出。"

店中狼籍滿地,兩人再也無心吃喝了,當下掀桌而出。

兩人走了幾步,突見長街兩邊,妓院酒樓中的燈火,一齊黯了下來,喧鬧之聲,也隨之停止,整條長街,彷佛變成了死氣沉沉的鬼市。

他們心裡不覺大是奇怪,放眼四望,卻又見到街上的行人,也一齊停住了腳步,垂首立在屋簷下。

展夢白目光動處,忽然發現對面的人叢中,有兩條熟悉的人影,一男一女,男的竟彷佛是金面天王李冠英!

他們遇著熟人,展夢白心頭不覺大喜,忍不住脫口喚道:"李兄,李兄,李冠英……"那知李冠英聽了這呼聲,身子彷佛突地一震,頭也不抬,扶起身旁的女子自後面走了。

展夢白心頭又是一動,正待呼喚著追了過去,身側卻已有人叱道:"喇嘛爺來了,全街都已肅靜,你亂嚷什麼?"叱聲未了,長街頭已轉出一隊黃衣喇嘛,垂眉閉目,列隊而行,十餘人走在一起,腳底不發半點聲音。

長街兩旁的人群,俱都低下了頭,要知邊外神權極盛,藏人見著喇嘛,當真有如見到活佛一般。

展夢白無可奈何,也只得低垂下頭,好在這些黃衣喇嘛腳步輕靈。瞬息之間,便將長街走過。

四下的人群立時彷佛由死人變活了,妓院酒樓中的燈火又復大亮,長街上也隨之活動起來。

楊璇拉起旁遏一人,悄梢問道:"大哥你可知道這些僧佛爺是自那裡來的,要到那裡去麼?"他面上經常帶著笑容,話又說得極是客氣。

那人忙也還禮道:"大哥你不知道麼,這些活佛爺都是自都蘭寺來的,聽說是要入關去。"楊璇大奇道:"為何要入關去?"

那人左右看了兩眼,輕聲道:"聽說是為了去年在塔爾寺所發生的那檔事,所以喇嘛爺要到關裡去追查。"楊璇哦了一聲,目中神光一陣閃動。

展夢白麵上也變了顏色,梢梢拉了拉楊璇衣襟,低語道:"原來這些黃衣喇嘛也是為了情人箭趕赴中原的。"楊璇目光閃動道:"你怎會知道?"

展夢白嘆道:"小弟的二叔父魏子云,便是喪生在塔爾寺那一役之中,小弟焉有不知之理?"話聲見了,人蕞中突然伸出一隻手來,閃電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出手之快,當真是快如閃電。

展夢白猝不及防,大驚轉身,叱道:"什麼人?"只見一個板肋虯髯,廣頰深目,目光有如碧火般的錦衣大漢,分開人叢大喝道:"原來是你!"展夢白微微變色道:"原來是你?"

錦衣大漢厲聲道:"方才呼喚李冠英的可是你麼?"展夢白道:"不錯!"

錦衣大漢道:"他在那裡?"

楊璇冷冷介面道:"閣下請放開手再說。"

手掌有意無意間輕輕一掃,那正是掃向這錦衣大漢肘間曲池大穴!

錦衣大漢手肘微縮,展夢白已反腕掙脫了他的手掌,錦衣大漢怒道:"你是什麼人?管老夫的閒事?"楊璇冷冷道:"閣下高姓大名,先請指教。"

錦衣大漢厲道:"你不認得老夫麼?吳七是也……"楊璇面色微變,道:"原來是出鞘刀吳老前輩。"錦衣大漢怒道:"無鞘刀,不是出鞘刀!根本無鞘,那裡來的鞘可出,小子,你莫要記錯了。"楊璇道:"在下乃是傲仙宮門下弟子楊璇。"無鞘刀亦自怔了怔,瞬即大笑道:"原來是傲仙宮弟子,難怪有這樣的身手,這樣的膽氣。"笑聲突頓,轉頭問道:"李冠英那裡去了?"

展夢白道:"方才匆匆一瞥,便已看不到了。"無鞘刀道:"可是真的?"

展夢白冷冷道:"你若不信,何必問我?"

無鞘刀呆了半晌,頓足嘆道:"老夫不遠千里,自關內將他們追到關外,不想這次又被他們逃脫了。"自從那日在太湖岸桑林裡,那人妖柳淡煙的房舍中,展夢白放走吳七後,便一直未曾聽到過他的訊息。

此刻他不禁沉聲嘆道:"那位孟姑娘,既然早己對前輩無情無義,前輩何苦還要苦苦追尋他們。"無鞘刀恨聲道:"不追著他們,怎消得了心頭之恨。"展夢白嘆道:"他兩人有家難歸,逃來關外,情況已是狼狽不堪,前輩不如網開一面,饒了他們吧!"無鞘刀變色道:"好好,你竟也幫著他們說話,他們狼狽,我吳七難道就不狼狽麼?"展夢白嘆道:"在下並非幫著他們說話,只是……"無鞘刀慘然道:"只是什麼?老夫對那孟如絲的關心體貼,別人不知,你總該知道一二吧!"展夢白想到那日在棄瘦翁處,這無鞘刀為了孟如絲受了傷的情急之狀,不禁點了點頭。

無鞘刀黯然道:"但是她對我怎樣?她……她竟……唉,她對我怎樣,我不說你也該知道。"展夢白想到那日在桑林中,孟如絲對他的陰險冷酷,翻臉無情,又不禁長嘆著點了點頭。

他頻頻點頭,楊璇卻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含笑介面道:"二弟,你與吳老前輩在打什麼啞謎,可肯讓我知道?"展夢白嘆道:"此等情事,大哥你不問也罷。"那知無鞘刀卻厲聲慘笑道:"老夫滿腹怨氣,正要找人傾訴,楊兄弟你若願聽,便再好不過。"楊璇沉吟道:"長街之上,終非談話之處。"

無鞘刀拉起他衣袖,道:"老夫落足的客棧,便在左近,兩位無論如何,也該過去喝兩杯酒。"展夢白無可如何,只得跟著他去了。

到了客棧,無鞘刀果然將滿腹冤苦,一一向楊璇傾訴了出來,雖未說得老淚縱橫,卻也說得愁眉苦臉。

展夢白聽得不耐,信安踱了出去,踏著滿地星光月色,在長廊下往復漫步,苦苦思索。

他暗暗忖道:"李冠英一路自關內前來,恰巧是在這兩日到了這裡,那些冒名行善的人,是否他做的呢?"李冠英知道自己誤會了他後,曾經千方百計地前來贖罪,想到這裡,展夢白不禁覺得自己猜測甚是有理。

走到第三轉時,無鞘刀鄰室的房門,突然梢梢開了一線,房門中緩緩伸出了只嫩蔥般的纖纖玉手。

展夢白吃了一驚,頓住腳步,只見這纖纖玉手,竟在向他輕輕招動,像是要招呼他人房去坐。

他越看越是驚疑,暗暗忖道:"這會是誰?杜鵑?宮伶伶?蕭曼風?蕭飛雨?抑或是那蘇淺雪?"他幾乎將自己已認得的女子都猜了一遍,只覺這些人似乎都有可能,卻又似乎都沒有可能。

心中猜疑,腳下已情不自禁地走了過去,突然一掌推開了房門,身子有如箭一般竄了進去。

他身子方自竄入,房門立刻悄悄關了起來,展夢白霍然轉身,駭然只見李冠英、孟如絲雙雙立在門口。

他再也未想到住在無鞘刀隔壁的,竟會是這兩人,大驚之下,幾乎忍不住要脫口驚撥出來。

金面天王李冠英輕輕噓了聲,面帶微笑,悄悄道:"多日不見,展公子你別來無恙?"展夢白忽地拉著他的手腕,惶聲低語道:"李兄你……你可知道,那無鞘刀便在隔壁。"李冠英笑道:"自然知道。"

展夢白著急道:"既然知道,為何還不快走?"孟如絲輕輕一笑,道:"我兩人若不是因為他住在這裡,也不會住在這裡的,為什麼要走?"展夢白大奇道:"這話……在下有些不懂,兩位既是為了逃避他的追蹤遠來關外,為何卻偏偏要住在這裡?"李冠英笑道:"那吳七粗心大意,只顧到那最最隱僻之處去苦苦尋找,卻始終顧不到眼前之事。"展夢白呆了一呆,恍然道:"原來如此,李兄果然是聰明人,其實何止吳七,世人尋物,大半都會將眼前最最明顯之處疏忽了的。"他語聲頓處,心頭突又一動,介面問道:"既是如此,李兄你何不索性乘此回頭而行,讓他再也尋找不到!"孟如絲笑道:"我們要甩下他,讓他尋找不到,自然容易的很,只是我們卻不願意讓他見不到影子。"展夢白大奇道:"這話……在下又有些不懂了。"李冠英道:"我兩人若不是故意引他來追,早就將他甩得遠遠的了,怎會被他一路追到這裡。"展夢白更是驚奇,道:"為何要引他來追?"

李冠英道:"在下半生謹慎,此刻卻要尋找刺激,而最最刺激有趣之事,便是想盡千方百計來逃避別人的追趕。"孟如絲輕笑道:"這就像我們小時候捉迷藏一樣,卻又不知比捉迷藏緊張刺激千萬倍了。"展夢白吶吶道:"追到何時是了?"

李冠英笑道:"如此有趣的事,便是追上一生一世,又有何妨,只怕他若不追,便無趣了。"他淡淡說來,展夢白卻聽得目定口呆,這種事他當真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連做夢都未曾想到。

他呆了半晌,暗歎忖道:"這三人當真是前生冤家,死對頭,這樣下去,不知如何才是了局……"只聽李冠英已改口笑道:"在下昨日來到這裡,卻在無意間遇著了兩位出乎意料之外的故人。"展夢白道:"一個自是在下,還有一個是誰呢?"李冠英笑道:"兄臺不妨猜上一猜……"

展夢白苦笑道:"這教小弟如何猜法?"

李冠英道:"他也是杭州城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