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帝王谷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駝背老人老老實實走了二十步,大笑著翻身而起,道:"小子,你輸……"話未說完,突地發現那"小子"已不見了!

展夢白不敢再走白石小徑,在花叢上飛身而行。

七八個起落後,只見前面橫亙著一道低牆,牆外屋脊連雲!

他方待縱身躍出圍牆,突聽牆下有人輕喚道:"公子……"展夢白心頭一驚,只見那"小蘭"畏縮地倚在牆角,向他輕輕招手,一雙眼波中,滿含驚惶,也滿含情意。

他心中不忍,躍落到她身旁,道:"什麼事?"小蘭痴痴地望著他,輕輕道:"你要到那裡去?"展夢白道:"我要去尋你家谷主的閉關之地!"小蘭變色道:"呀,你……你尋著了,他老人家也不會見你的,而且……說不定還會有殺身之禍。"她語聲滿臺關切,仰面道:"求求你,不要去吧!"展夢白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身上帶有別人給你家谷主的信物,去了他必定會見我的!"小商眨了眨眼睛,奇道:"你既有信物,若是拿出來,他們就自然會帶你去了,何必多費這麼多事?"展夢白輕嘆搖頭道:"有許多事,你不會懂的!"小蘭點了點頭,默然半晌,忽然搖頭道:"不,我懂,我小時聽人說故事,韓信去見劉邦時,也不肯將張良的信拿出來,你……你就和韓信一樣,是為了要爭一口英雄之氣,是麼?"她目光中滿是讚佩之意,仰面望著展夢白。

展夢白不禁失笑道:"淮陰侯一代英雄,我怎比得上他?"小蘭堅決地搖了搖頭,道:"不,你們都是一樣!"她目中突然閃耀著點點火花,身子也忽然顫抖起來。

她一把緊緊捉著展夢白的手腕,道:"帝王谷里,看守的人不多,但路上卻處處都有訊息!"她似乎太過緊張,是以喘了口氣,接道:"你只要不踩在石路上,一直走,走到一座最好看的房子,就是……"展夢白目光一亮,禁不住截口道:"那就是你家谷主的坐關之地了麼?"小蘭目光四望,緊張的點了點頭!

展夢白忽然長嘆一聲,道:"你何必將如此機密告訴我?"小蘭張大眼睛,道:"你是英雄,我自然要幫你。"展夢白嘆息道:"你……唉,多謝了。"

小蘭放開了手,道:"你快走吧!"

她神情忽然變得十分堅強,眨了眨眼睛,揮了揮手,道:"只要你記著我,以後總會見面的!"展夢白暗歎一聲,不敢回頭,如飛而去,他只覺這少女雖然是那麼天真而幼稚,但卻又那麼善良而正直。

小蘭望著他背影消失,心裡雖覺黯然,但又十分偷快,只因她竟然幫助了一位英雄,做了件有價值的事。

她自覺已比以前長大了許多,堅強了許多……。

突聽一聲厲喝,駝背老人如飛而來,道:"小蘭,你一直守在這裡,司曾看到那少年出去麼?"小蘭茫然搖了搖頭,道:"沒有呀!"

駝背老人展顏一笑,道:"好小子,老夫在這兒守著你!"展夢白躍出圍牆,只見四下流泉白石,奇松異草,將這四山環繞的谷地,點綴得有如神仙世界一般!

林木流泉間,點綴著許多棟飛簷鳳閣,及一些假山亭臺,一條石板綴成的道路,蜿蜒通向前方。

展夢白暗歎忖道:"這"帝王谷"當真配得上帝王所居!"他不敢踩在白石路上,卻在路旁的草地飛掠而行,走了一段,目光四望,不禁暗道一聲:"苦也!"只因四下的房屋樓閣,俱是堂皇富麗,好看已極,要在這其中找一棟"最好看"的,實是難如登天!

他藉樹木躲避著身形,不住四下觀望,只見路邊一棟精舍,建在叢竹之間,微風過處,幽籟天成!

展夢白暗忖道:"此地如此清幽,想必是了!"他輕輕掠入竹林,方自走動兩步,突聽屋中有人道:"是什麼人來了,快來陪我談談天!"展夢白心頭一驚,閃電般退了出去,心中暗道一聲;"好險!"他一入竹林,屋中便聽得動靜,屋中人耳目之靈,豈非駭人!

又走了一段,突見道旁依山起一片小巧的樓閣,飛簷如鳳,晝棟雕樑,當真有如皇宮一般!

展夢白暗中鬆了口氣:"這必定是了!"

他這次越發謹慎,半點聲息也不敢發出。

樓殿前是一片陰鬱的松林,他穿過鬆林,越過雕花的欄杆,只見長廊曲折,通向一扇邊門。

展夢白一身是膽,竟伸手推開了門,直闖而入!

門內是一間花廳,寂無一人,展夢白自無心去觀賞廳中華麗的陳設,推開另一扇門,走了進去。

他穿過幾間無人的房間,房間越來越少,但陳設卻越來越是精緻華麗,便是帝王所居,只怕也要遜色!

走了第五間時,只見房中四間俱是雪亮的銅鏡,映得人鬚眉畢現,旁邊一扇門戶,掛著發亮的珠。

屋子中間,卻放著一桌精緻的酒餚,設有兩張座椅,兩付杯筷,酒餚熱氣騰騰,竟是新設未久。

展夢白心中方自驚疑,只聽"咯"的一聲輕響,他入來的門戶,竟被一扇銅鏡封了起來。

他這才知道,這樓殿中雖然看似靜寂無人,但他的一舉一動,卻都未逃過屋中人的耳目。

但事已至此,他心中反而出奇的鎮定,暗中冷笑一聲,忖道:"我本是拚命而來,無論你弄什麼玄虛,又豈能駭到我!"四下靜寂無聲,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他索性放重腳步,走向那珠深垂的門戶。

那知他手掌方自觸及珠,突聽中傳出一聲輕笑!

笑聲嬌柔嫵掮,蕩心綺思,展夢白霍然駐足,只聽中輕輕笑道:"展夢白,你一入谷,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語聲更是嬌柔嫵媚,充滿了誘惑與魅力!

展夢白心頭一動,厲聲道:"你是蕭曼風麼?"中咯咯笑道:"不是我是誰呀?你在外面坐坐,我早已替你準備好了酒菜,等一會我就出來陪你!"展夢白怒道:"誰要你陪?"掀開珠,直闖而入!

只聽中一聲嬌嗔,一聲輕笑。

展夢白飛也似地退了出來,木立前。

心中卻在輕笑道:"你呀,你這個人,我叫你不要進來,你偏偏不聽,看等一會我不告訴二妹才怪!"展夢白滿面怒容,卻又滿面紅暈,說不出話來!

原來一入珠,中竟是一間女子的閨房,四面錦帳流蘇,香氣陣陣,令人聞之慾醉!

蕭曼風正立在錦帳前,她顯然新浴方罷,正赤裸著身子,以一條淡紅的絲巾,在擦拭著身上的水珠!

她的確有驚人的美——

那蓬亂的雲鬢,如絲的媚眼,微啟的櫻唇……

那晶瑩的身子,修長的玉腿,渾圓的足踝……

每分每寸,都充滿了女性的誘惑,女性的魅力。

展夢白掀而入,蕭曼風嬌呼轉身!

兩人面面相對,展夢白奪門而出,這不過都是剎那之間,然而就在這剎那之間,展夢白已初次看到了女性的魅力!

直到此刻,他心房仍在砰砰跳動著,這本是人類最原始的衝動,誰都不能避免,只能以定力與決心剋制而已!

搖盪……

房中隱約飄散出一陣陣醉人的香氣!

展夢白霍然轉身,全力擊出一掌,擊向銅鏡!只聽"砰"地一聲大震,銅鏡仍然好端端地沒有半分傷損!

房中的蕭曼飛又輕笑起來,道:"這銅鏡乃是千年風磨銅所制,堅逾精鋼,你功力再深十倍,也毀不了它的!"展夢白怒道:"你倒底要怎樣?"

蕭曼風嬌笑道:"我倒底要怎樣麼?……這就要看你了!"嬌柔的笑聲中,她已掀而出,站在展夢白麵前!

她身上已披了一襲輕紗,那雪白的身子,窈窕的曲線,宛如煙中芍藥,在朦朧中望去,更覺迷人!

展夢白轉首不去望她,但四面銅鏡中,卻不知有多少個蕭曼風,正在向他嫣然而笑,流波送語。

他怒喝一聲,轉身一拳擊去!

蕭曼風輕輕扭動腰肢,便避開了這剛猛絕倫的一拳!

她依然滿面嬌笑,道:"這密室乃是我精心所制,世上除了我誰也開不了,你若打死我,你也出不去了,那時……"她眼波盪漾:"那時你便要陪我一起死在這裡,直到千百年後,人們發現我倆的屍體,你知道他們會怎麼想?"展夢白大怒道:"你……你……"

蕭曼風咯咯笑道:"他們必定要以為我們是一對殉情而死的鴛鴦情侶,我們不是更冤枉麼?"展夢白愕了半晌,他雖有一雙鐵拳,滿身鐵膽,但對這女子,卻毫無辦法,只有長長嘆息!

蕭曼風笑道."你嘆什麼氣呀?我們還沒有死哩!"展夢白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苦如此害人?"蕭曼風笑道."哎呀,誰害你呀!我請你吃菜,請你喝酒,自己還陪著你,這難道是害你麼?"她走到椅前輕輕坐下,招手道:"來呀!你怕什麼?"展夢白雙拳緊握,暗問自己;"我怕什麼?我怕什麼?"他霍然轉身,走到桌邊坐了下來,舉起筷子,端起酒杯,大笑道:"你以為我不敢吃麼?"話聲未了,他已大吃大喝起來!

蕭曼風雙目一張,顯然也大是驚奇,道:"你難道不怕這酒菜中有穿腸毒藥,吃了立刻會死!"展夢白哈哈笑道:"死了也做個飽死鬼."蕭曼風眼波一轉,曼聲笑道:"你難道不怕這酒菜中有媚藥,你吃了後就會……就會……"她撩人地望著展夢白笑道:"就會怎樣你也該知道!"展夢白大笑道:"這酒菜中若真有媚藥,我吃了後只有你應該害怕才是,我怕什麼?"蕭曼風面頰一紅,不覺呆住了!

她平生第一次,遇著能令她呆住的男子,望著展夢白狼吞虎,心裡又羞又恨,又急又腦。

展夢白見了她的樣子,心裡暗暗好笑,故意不去看她,吃得更是起勁,還不住連聲道:

"好酒!好菜!"

蕭曼風呆了許久,突地眼波一轉,又嬌笑了起來,笑了半天,展夢白也不理她,她忍不住道:"喂,我笑什麼?你可知道?"展夢白道:"哦,你在笑麼,我不知道!"

抬起頭來,望了她幾眼,點首道:"笑得果然很甜!"蕭曼風恨得牙癢癢的仍然笑道:"我笑你還矇在鼓裡,不點也不知道,老實告訴你……"她面色一沉,笑容頓,道:"這酒菜中的毒藥,人吃了雖不會死,但全身立刻半分氣力也沒有了,那時……"她陰惻惻冷笑一聲,道:"那時我就要零零碎碎地折磨你,虐待你,叫你吃盡苦處,再慢慢死去!"展夢白大笑道:"能吃到這種毒藥,也算我口福不錯,再死在你這樣的美人手上,也算死得不冤了!"他越笑越是得意,吃得反而更多了些!

情勢突然扭轉,蕭曼風雖有一身媚力,滿心巧計,但遇上了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什麼辦法都沒有了!

但展夢白心裡也在暗暗心驚,不知道她這桌酒菜中,究竟下了什麼毒藥,只是他什麼都豁出了,是以面上絲毫不露聲色!

蕭曼風眼睜睜地望著他又吃又喝,心裡不知在想什麼?只見展夢白突地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她面上也突地泛起一絲冷笑,道:"你吃完了麼?"展夢白大笑道:"酒足飯飽了!"

蕭曼風冷笑道:"你覺得怎樣?你的手是否已酸了?你的關節是否麻木了?你若要命,快跪下求饒!"展夢白笑道:"我的手也不酸,身子也不麻,我只覺舒服極了,平生都沒有如此舒服過!"蕭曼風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麼?"

展夢白大笑道:"死了也好做個風流鬼!"

蕭曼風變色道:"你說什麼?"

展夢白故意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嘻嘻笑道:"我要做什麼,你難道不知道麼?"他看準了這蕭曼風,只是喜歡賣弄自己的聰明,眩耀自己的美色,卻絕不會是真的淫蕩女子!

是以他故意作出這付樣子,來先發制人,但縱然如此,他還是不免擔心害怕,生怕她真的答應了!

蕭曼風呆了一呆,吶吶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展夢白心中暗暗忖道:"求求老天幫忙,她千萬不要答應。"口中卻柔聲道:"你真的不懂?快過來陪我!"蕭曼風霍然長身而起,雙手掩住了衣襟,大聲道:"你……你……你敢走過來一步?"原來她正不出展夢白所料,只是以自己的聰明美色沾沾自喜,將天下的男人,都未放在眼裡。

她聽得展夢白入谷之事,便要將展夢白引來此地,先把他盡情戲弄一番,然後再大大地羞辱於他。

她只當展夢白也像別的男人一樣,要被自己戲弄於股掌之上,那時她便可將展夢白的醜態,在蕭飛雨面前引為笑柄。

那知事情演變,卻大出她意料之外,展夢白見到她的神態,心裡大是歡喜,柔聲道:

"你答應我麼?"

蕭曼風道:"你……你……你敢碰我一碰!"

展夢白緩緩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張開雙臂,道:"來,不要怕,沒有人會看見的。"蕭曼風顫聲道:"無……無恥的奴才,你……你……"她平生未曾經過這樣的事,此刻竟不知所措起來。

展夢白嘻嘻笑道:"我無恥?這是你自己要的!"蕭曼風嬌喝一聲,轉身而逃,展夢白卻已張臂撲了過去,咬一咬牙,一把抱住了她的肩頭?

一時之間,蕭曼風彷佛忘記了自己身懷武功,竟忘了反抗,顫聲道:"求求你,不要……不要……"展夢白本待與她好好打上一架,那知她竟不反抗,展夢白反而急了,這場戲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演下去?

只聽銅鏡外突地響起一陣敲打之聲。

蕭曼風道:"有……有人來了,快……快放開!"展夢白心念一轉,笑道:"不要緊,這密室除了你之外,誰也打不開的,這話不是你自己說的麼?"蕭曼風道:"求求你,只要你放開我,我什麼都答應!"展夢白心中大喜,口中卻故意嘆道:"好,你既然堅決不肯,唉!只要你將我帶到你爹爹坐關之地,我就放了你!"蕭曼風忽然幽幽長嘆一聲道:"這件事我實在沒辦法,唉……冤家,我就給了你吧……"她竟反手勾住了展夢白的脖子,向身旁的錦榻倒了下去。

展夢白暗道一聲:"苦也!"更是不知該如何是好,直挺挺地站著,再也不肯彎腰。

突聽蕭曼風放聲狂笑了起來,道:"色鬼,你怎麼也怕了?"她翻身掠下了錦榻,咯咯笑道:"你若再裝得像些,我就信了,只可惜你不是色鬼,裝也裝不像的。"展夢白道:"誰說我不是色鬼,我……我……"蕭曼風嬌笑道:"你方才抱我時只敢抱我的肩頭,我就知道你是在演戲了,我見的色鬼多了,那有這麼斯文的?"展夢白苦笑一聲,暗歎道:"罷了!"

他走回方才的椅子上,坐下去發起怔來!

蕭曼風笑道:"把戲揭穿了,你現在要怎麼樣?"展夢白嘆道:"我只覺冤得很!"

蕭曼風突然走到他身旁,輕輕一拍他肩頭,道:"不要嘆氣,走,我帶你去爹爹的坐關之地!"展夢白怔了怔,道:"你……你說什麼?"

蕭曼風笑道:"你是我生平所遇第一個能令我手足失措的男人,我不但有些喜歡你,也有些佩服你!"展夢白道:"你的話可是真的?"

蕭曼風笑道:"這一次我不但放開你,還依你的話將你送去,但下一次你碰到我時,我還是要和你鬥一鬥的!"展夢白又呆了半晌,突地大聲道:"你縱帶我去,我也不會感徼你,你……可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蕭曼風道:"我既不要你感激我,也不管你是為什麼來的,只要是我情願做的事,我什麼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