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白目光直將她嬌弱而顫抖的身子送入花叢深處,才自轉過頭來,靜靜卓立在花叢中。
那邊花大姑連聲呼喝道:"在那邊,不知逃了沒有?"展夢白沉聲道:"在下在此恭候!"
語聲雖低沉,但中氣充足,一個字一個字傳至遠方。
餘音未了,已有一條人影凌空直墜而下,衣袂飄飛,勢如驚鴻,划起一陣尖銳的破風之聲!
展夢白挺胸而立,動也不動,但是,他目光接觸到這人影的面容後,身子卻不禁斗然為之一震!
只見此人頭上戴著一頂金冠,束住滿頭烏髮,身上穿著一件及時的短襖,腰間也用一根金帶束起!
她——駭然竟是蕭飛雨!
展夢白本知在此地必可見到蕭飛雨,但卻未曾料到會如此突然,也未料到會在此地相遇。
蕭飛雨卻連做夢也不會想到會在此時此地遇到展夢白,她睜大了眼睛,立在地上,連動都不會動。
花大姑在一旁指著展夢白罵道."就是這臭小子,他擅入花園中來,還將小蘭她們的兵刃……"她說了半天,方自看到蕭飛雨神情。
她縱然再笨,縱然再不知情趣,此刻卻也看出了自己的"姑娘"和這"臭小子"之問必有極微妙的關係。
是以她話說到一半,再也說不下去,手指著展夢白,眼望著蕭飛雨,也張大了嘴吧,怔在當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飛雨才輕輕道:"你怎麼來了?"她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到,但展夢白卻聽到了。
他沉聲道:"我……"突地想起自己的仇恨,立刻將本來已將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壓了回去,改口厲聲道:"我來不得麼?"蕭飛雨怔了一怔,道:"誰說你來不得,我只是問問你。"展夢白冷笑道:"問什麼?有什麼好問的?"
蕭飛雨又自一怔,面上露出了委曲之色,但仍然強笑著道:"不問就不問好麼?我又……"展夢白大聲道:"不問也不行!"
他存心生事,是以蠻不講理。
蕭飛雨目定口呆地望著他,詫聲道:"你……你……"她以為展夢白突然病了,但卻不願問出口來!
那知花大姑卻在旁大聲道:"姑娘,這小子必定是得了瘋疾,是以在這裡顛三倒四,胡說八道。"蕭飛雨當地面色一沉,叱道:"滾開,誰要你多嘴?"花大姑最是忠心,是以從未受過責罵,此刻被她罵得愕了半晌,突然放聲痛哭起來,痛哭著飛奔而去!
蕭飛雨轉過頭,目光溫柔地望著展夢白,柔聲道:"你是不是有心事?無論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溫柔而幽怨的目光,溫柔而體貼的言詞,使得展夢白不禁在心中暗歎一聲,但面上卻仍然冰冷如鐵。
蕭飛雨幽幽長嘆一聲,道:"你說話呀!"
展夢白冷冷道:"我的話要等見到你父親時再說!"蕭飛雨大奇道:"我爹爹?你要見他老人家做什麼?"展夢白道:"自然有事!"
蕭飛雨輕嘆一聲,道:"你要見他老人家也可以,只可惜……唉,只可惜他老人家正在坐關,什麼人也見不得!"展夢白道:"你帶我去他坐關之地,我自會喚他出來!"蕭飛雨道:"你教我做什麼事我都可答應,就只這件事……"她搖了搖頭:"我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展夢白大聲道:"不答應我也偏偏要見他!"
蕭飛雨胸膛起伏,急劇地喘了幾口氣,突然大聲道:"我次次讓你,你次次欺負我,你……你……你……"她本也性情急烈,此刻滿腔的委曲與怒火俱都爆發出來,一把扯落頭上金冠,拋在地上,話也說不出來了。
展夢白冷冷道:"在下一介庸才,怎敢欺負蕭宮主?"蕭飛雨大喊道:"展夢白,你以為……你以為我……我怕你麼?"雖然勉強忍住眼淚,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展夢白轉過目光,不忍去見她面上神色,口中冷冷道:"這裡是蕭宮主勢力範圍,怎會怕區區在下?"蕭飛雨流淚道:"好,這裡是我勢力範圍,我……我要……我要……"突然揮起一拳,直擊展夢白麵門!
展夢白咬了咬牙,忍住心中悲痛,大聲道:"蕭宮主要動手麼,好,在下奉陪!"抬手一掌,回了過去!
蕭飛雨心痛如絞,任憑滿面淚流,急地攻出三招,她雖然心中悲痛,手下仍自留了情分!
那知展夢白武功早已非昔日可比,三招過後,竟已封住了蕭飛雨的拳路,只是他心中只有悲憐而無怨火,是以掌風並不猛烈!
蕭飛雨突地收住招式,流淚道:"難怪你要跑來欺負我,原來你……你在別處學會了驚人的武功……"展夢白道:"蕭宮主過獎了!"
蕭飛雨嘶聲道:"你武功再強我也不怕你!"
短短十個字間,她已攻出四招,招式奇詭,變幻莫測,激烈的掌風,震得四面花朵繽紛而落!
繽紛的落花中,突見一條人影隨風飄來!她身影似乎比落花還輕,衣袂飛舞,也有如飄飄的落花一般!
這人影身形未落,已凌空笑道:"飛雨,我聽花大姑說你這裡來了嘉客,你怎地卻同嘉客打了起來?"蕭飛雨聽到這語音,忽然以手撲面,放聲痛哭起來。
高手相爭,那容半途棄手,她手掌方自掩面,展夢白拳勢已至,他雖想懸崖勒馬,卻已收勢不及。
眼看這一拳已堪堪擊著蕭飛雨面門,半空中一聲驚呼,一條人影,筆直落在展夢白手臂上。
展夢白藉力撤回拳勢,蕭飛雨已痛哭著撲入這人影的懷抱中,道:"阿姨,我……我好傷心……"這人云鬢不整,未洗鉛華,四十多歲的年紀,五尺多高的身材,容顏雖然憔悴,但依稀仍可見少年時的風華。
她輕輕怕了拍蕭飛雨的肩頭,道:"飛雨,乖,不要哭。"突然轉身,面對展夢白,厲聲道:"你真要傷她?"展夢白雖然是因為在急遽的招式中,未曾想到蕭飛雨的情緒變化,是以一時不能收住招式。
但是他口中卻沒有說出來,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這徐娘半老的白袍婦人,冷冷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白袍婦人面上忽然綻開一絲笑容,道:"好極了!"轉目望去,花大姑已氣喘著奔了過來,她便將痛哭著的蕭飛雨送入花大姑懷裡,然後轉身望著展夢白!
展夢白也望著她,只見她神情懶散,面帶微笑,但一雙眼睛,卻緊盯著展夢白的目光。
她目光所至,展夢白便知道這白袍婦人必定有一身高深的武功,而且必定要要自己動手。
要知與人交手打架之人,大致可分四等。
第四等人與人打架,眼睛什麼也不看,簡直可說什麼都看不到人,只是盲目亂衝亂幹!
這種人既無交手經驗,更談不到技擊,有如蠻牛。
第三等人與人打架,眼睛只看著對方面門,或者是自己出手要打之處,別人一拳打到自己身上還不知道。
這種人只知有攻,不知有守,若不能以力欺人,必敗無疑。
第二等人與人交手,目光便會凝注著對方雙拳,但他們只記得對方有拳擊人,卻忘了別人還有雙腿。
這種人大多是市井匹夫,或是三流武師!
第一等人與人交手,目光必定凝注在對方雙肩之上,只因對方無論發拳踢足,肩頭必定先動。
這種人已知以靜制動,觀微察著,可算武林高手!
但真正內家一流高手相爭,目光卻必定凝注著對方的眼睛,不但要自對方眼神中察出對方武功高低,定力強弱,而且還要以神、氣懾人!
只見展夢白與這白袍婦人靜靜地對立在滿地落花中,兩人四隻眼睛,俱有如碧空中之恆星,瞬也不瞬!
只因兩人俱都知道,只要自己眼神一瞬,對方立刻便會乘虛而入,一著之失,必被對方搶得先機!
突地,一朵碗大的海棠,凌空飄來,其勢頗急,但飄落至展夢白與白袍婦人目光匯聚之處,竟忽然停頓!
展夢白、白袍婦人目光齊地一分!
就在這剎那之間,兩人雙掌同時擊出!
只聽"勃"地一聲悶響,兩人身影乍臺又分,那碗大一朵海棠,竟被兩人掌方震為粉末,隨風消失!
展夢白再不遲疑,急地攻出七招!
他雙手忽而握拳,忽而化掌,拳勢剛猛霸道,力可開山,掌勢卻是靈妙輕奇,綿綿密密。
要知他拳勢走的乃是"天"一路,掌勢卻得自黃衣人的傳授,是以一剛一柔,一陰一陽,迥然而異!
但剛柔互濟,威力卻更是驚人,七招過後,那白袍婦人的面上,已不禁露出了驚異之色?
繽紛落花中,但見黑白兩條人影,兔起鵲落。
輕輕的哭聲中,只聽尖銳的掌風,劃空急過!
那白袍婦人不但功力深厚,而且招式靈幻奇詭,陰柔至極,柔可克剛,她本是展夢白拳路的剋星。
但展夢白三拳過後,施出一掌,不但專攻對方掌法的空門,而且恰恰能將對方掌路封閉,招式化解。
數十招過後,那白袍婦人竟未能絲毫佔得上風,就連蕭飛雨也不禁轉首相望,淚眼中滿含驚詫,竟忘了出言阻勸!
四面的花叢,已被他兩人的掌風,震得狼籍而零亂!
誰也未曾看見,花叢中不知何時,已箕踞著一個麻衣駝背的老人,目光炯炯,凝注著展夢白的招式!
又是數十招過後,白袍婦人突然長嘯一聲,變掌為抓,滿頭長髮,齊地飄起,有如九天魔女,要擇人而噬!
她招式也越變越是陰柔奇詭,纖纖十指,有如十柄利劍,剎那之間,便已攻出十餘招之多!
展夢白身形卻突地緩了下來,漸漸凝立不動,只以綿密的掌式,護佐全身,白袍婦人招式雖如驟雨,卻也滴水難入!
駝背老人眼睛睜得更大,神色更是驚奇!
突見展夢白的腳步一錯,右掌截出,他不動則已,這一招施出,掌勢夭矯,竟有如天際神龍,不可捉摸!
白袍婦人長嘯一聲,連退數步。
駝背老人突地長身而起,風一陣捲入了展夢白與白袍婦人兩人身形之間,厲聲道:"一齊住手!"展夢白拂袖而退,白袍婦人卻急地衝了過來,銳聲道:"老六,這不關你的事,退開去!"駝背老人雙臂一振,身形暴長,瞠目道:"誰說不關我事,這孩子是我送來的,我豈能不管?"白袍婦人怔了一怔,她似乎對這老人有些畏懼,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吶吶道:
"你送來的?"
蕭飛雨也不禁詫聲道:"六疏,你認得他麼?"駝背老人道:"世上難道只有你一人認得他麼?"蕭飛雨面頰飛紅,垂下頭去。
駝背老人轉向展夢白,道:"小夥子,老夫將你送來,本是要你來陪陪我這二侄女的……"白袍婦人詫聲道:"叫他來陪飛雨?"
駝背老人也不理她,自管接道:"她脾氣雖壞,但心腸卻軟,是以我叫你放大膽子說話,她必定不會不理你!"展夢白恍然忖道:"原來如此!"
只聽駝背老人又道:"但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怎麼在"帝王谷"中,也敢胡亂找人打架?"展夢白怒道:"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人欺侮於我,想要與我動手,本人都萬萬不會退縮的!"駝背老人目光一閃,含笑道:"好,少年人如此心性,也不為過,但老夫卻要問一句……"他面色一沉,厲聲道:"你武功是誰傳授於你的?"展夢白大聲道:"你管不著!"
這老人雖然生像威猛,語聲如雷,但展夢白卻半分也不怕他,說話的聲音,竟比他還大幾分!
駝背老人呆了一呆,道:"你既然認得飛雨,老夫也……"展夢白怒道:"誰認得她!"
蕭飛雨身子一震,顫聲道:"你……你好!"狠狠一跺足,突地轉身飛奔而去!
白袍婦人狠狠瞪了展夢白一眼,又狠狠瞧了瞧駝背老人,轉身向蕭飛雨追去,花大姑也喘著氣踉去了!
駝背老人雙掌緊握,厲喝道:"好小子,你竟敢欺負蕭家的人,老夫非教你嚐嚐被卸八塊的滋味!"展夢白神情不變,冷冷道:"看在你帶路的份上,我讓你三招!"目光凝注,雙掌斜垂,當真穩如泰山!
駝背老人怒道:"好小子,你敢讓老夫三招?武林中人見到老夫一怒,莫不駭得膽顫心驚,你憑什麼不怕?"展夢白道:"你有四隻手麼?"
駝背老人怒道:"放屁,誰說我有四隻手?"
展夢白道:"你我俱是兩隻手,我為何要怕你?"駝背老人望了他半晌,突地捋須大笑起來,笑道:"好小子,你真有種,老夫倒要交交你!"展夢白心念一轉,突然大聲道:"我自然有種,我連閉起眼睛,頭頂著地,向前連走二十步都敢一試,還怕別的什麼?"駝背老人怔了一怔,大笑道:"這種玩意兒連三尺幼童都敢試上一試,難道也是稀罕危險之事麼?"展夢白冷冷道:"你不敢也就算了,何必空言唬人,這件事看來輕易,其實……嘿嘿,卻危險的很!"駝背老人又自一呆,瞬又大笑道:"你小子詭計多端,必定有什麼陰謀,老夫才不上當哩!"展夢白仰面望天,連連冷笑,望也不望他!
駝背老人大怒道:"你以為我當真不敢麼?"
展夢白道:"嘿嘿……"
駝背老人暗忖道:"我縱然閉起眼睛,也不致被人暗算,我倒要看看這小子到底要弄什麼花樣……"一念至此,再不遲疑,凌空一個斛鬥,頭落到地上,以手代足而行,道:"小子,你看著,一,二……"他果然一步一步向前走了過去!
展夢白目光四轉,突地悄悄移動身形,如飛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