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士半晌,前面隱見山巒起伏,馬鞭呼哨,健馬長嘶,方巨木展顏一笑,道:"到了!"下車一望,只見山助中一座寺觀,高聳飛簷,氣象頗宏,但寺牆卻甚是頹敗,彷佛是荒廢已久。
寺內燈火通明,宛如白晝,卻又不聞一點人聲,方巨木引吭高呼道:"宮老先生到!"觀門"呀"地一聲洞開,兩行錦衣大漢,高舉宮燈,一個接著一個走了過來,眾人自燈杯中穿過,只見一條鮮紅的長氈,自觀門一直到大殿的石階上,石階上卻負手卓立著一個錦衣少年。
那垂髻的女孩伶伶小手緊緊握著她爹爹的衣角,神色極是緊張,展夢白雖然出身世家,卻也未見過這樣的排場,卻見宮錦弼昂然而入,衣衫雖襤褸如丐,神情卻一如王子,沉聲道:"蕭相公在那裡?"燈火中只見那石階上的錦衣少年,長身玉立,劍眉星目,風吹衣袂,宛如臨風玉樹,見了眾人來到,也不下階,傲然一笑,舉手道:"宮老先生請!"宮錦粥大步而上,方巨木、方辛父子卻已拜倒下去。
方辛垂首道:"方辛拜見粉侯!"
要知"粉侯"便是"駙馬"之意,展夢白見到一個武林豪強竟然自居駙馬,亦不知是氣是笑,但見了這少年如此風姿,暗中又不禁起了相惜之心。
錦衣少年頷首道:"好!你也來了!"目光一掃卓立旁邊的展夢白,面色立沉,厲聲道:"此人是誰?是誰帶來的?"方辛惶然道:"此人姓展名夢白,乃是三夫人的……"方巨木介面道:"乃是三夫人的少爺!"
錦衣少年面色微微一變,凝注展夢白幾眼,見到他衣衫不整,神情委頓,傲然一笑,道:"請進!三夫人好麼?"轉首入殿,再也不望展夢白一眼,展夢白劍眉軒處,怒火上湧,但轉念一想,自己如此形狀也難怪別人看不起,不禁暗歎一聲,緩緩走入了大殿。
這大殿中的佛像早已拆去,四壁宮燈高懸,壁上裱貼著一層宮紙,被燈光一映,五色生光。
四下並無桌椅,但卻堆著數十個獸皮錦墩,檀木矮几,宮錦弼早已坐到當中,伶伶寸步不離地靠在他身後,錦衣少年也不招呼展夢白等人,自管坐下,雙掌一拍,喝道:"看酒!"剎那間便有七、八個錦衣朱履約二八狡童,奔入了廳來,在矮几上呈上酒筵,酒餚豐美,備極豐渥,器皿更是絕佳,晶盤玉林光照几榻,錦衣少年道:"在下不慣居留客棧,只有借這荒寺,聊為駐足之地,匆匆而成,諸多草率,還望宮老先生見諒?"宮錦弼冷冷道:"是好是壞,反正老夫也看它不見,只要你說話莫要如此張狂,教老夫聽得舒服些,也就是了。"錦衣少年怔了一怔,玉面變得鐵青,宮錦弼道:"老夫來了這許久了,怎地主人還不出來?"錦衣少年沉聲道:"主人早已出來了!"
宮錦粥道:"在那裡?"
錦衣少年道:"便是在下!"
宮錦弼大怒道:"你是什麼人?也配請老夫來這裡?"錦衣少年道:"在下花飛,奉家嶽之令,到江南一遊,家嶽曾囑咐在下,見到宮老先生時,多加問候。"宮錦弼面色稍舜,道:"原來你便是蕭……蕭相公的女婿,想不到二十多年,他還沒有忘記老夫。"展夢白暗奇忖道:"那蕭相公究竟是何人物?他一個女婿,竟被人稱為駙馬,遠行至此,還有這般排場,這宮錦粥言語錢銷,傲骨崢嶸,卻也不敢直喚他名字。"一時之間,不禁對這傳奇人物,起了好奇之心。
只聽花飛朗朗笑道:"家嶽怎會忘記宮老先生,常道二十年來,宮老前輩的劍法必定越發精進了……"突然轉口道:"請請,用些淡酒……"自己端起杯子,仰首一飲而盡。
伶伶望著他面前的酒菜,滿面俱是羨慕之色,兩隻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宮錦弼一撫她頭髮,笑道:"伶伶,好久沒有吃肉了吧!既有人請,還不多吃些。"伶伶畏縮地吃了一口,心裡雖害羞,卻又捨不得不吃,展夢白暗歎道:"這宮錦弼劍法絕世,若想富貴,豈非易如反掌,不想此刻欲如此潦倒,想必此人定有一身傲骨,滿腔俠心,才會一窮如此。"突聽花飛朗笑一聲,道:"展朋友怎不吃上一些,大傢俱是自己人,吃一些沒有關係。"展夢白心頭大怒,冷笑道:"自是沒有關係!"舉起筷子,大吃起來,其實他方才早已吃飽,只是不忿花飛的言語神情,生像是他心存畏怯,不敢動筷子,是以他雖早已吃不下了,卻仍然手不停筷子,吃之不已。
伶伶見他如此吃像,垂首一笑,也放心地大吃起來,一時間各人都不說話,倒像是要吃個夠本似的,大殿中只聽一片咀嚼之聲,神佛若是有靈,真要氣得瘋了,那些錦衣童子不住添酒加菜,在旁邊卻看得呆了,忍不住俱都掩口竊笑:"駙馬爺怎地請來這些餓鬼?"宮錦弼組孫兩人將面前矮几上的菜吃得乾乾淨淨,痛飲了十七壺多年陳酒,伸手一抹嘴巴,道:"好酒,好菜,你將老夫請到這裡,若是隻為了飲酒吃菜,那麼老夫此刻就要走了。"花飛哈哈笑道:"如此匆匆,老丈怎能就走,待花某敬老丈一杯!"雙手持酒,離座而起,走到宮錦弼面前道:"花某先為老丈倒滿一杯。"宮錦粥仰天笑道:"再滿千杯,又有何妨?"舉手拿起了酒杯。
展夢白只道他兩人要在倒酒時一較內力,不禁凝目而視,只見花飛緩緩伸出酒壺,不帶一點風聲,宮錦弼冷笑一聲,酒杯隨意一抬,便湊到壺口,宛如有眼見到一般,花飛雙眉一軒,突地將酒壺移開一尺,宮錦弼神色不變,酒杯立刻跟了過去。
花飛又突地手腕一提,宮錦弼酒杯立刻隨之一舉,花飛手掌移動,酒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他手法快如閃電,但宮錦弼的酒杯,卻始終不離壺口,晶杯銀壺,在燈火下閃閃飛舞,眾人不覺都看得呆了。
宮錦弼突地厲叱一聲,道:"豎子膽敢欺我眼瞎麼?"手臂筆直,動也不動地停了,花飛的酒壺黏在杯緣,竟再也移動不開,只見他面色漸漸凝重。掌上青筋暴起,指節處卻越來越白,雙足生了根似的釘在地上,厚底官靴的鞋底,竟變得越來越薄,原來竟已陷入地裡。
展夢白暗歎忖道:"難怪這少年如此狂傲,原來他武功竟如此深厚。"大殿中靜靜寂寂,只有呼吸聲此起彼落。
突聽"咯"地一聲,花飛掌中酒壺,壺嘴折為兩段,花飛腳步踉蹌,連退數步,"當"地一響,酒壺跌在地上。
富錦弼仰天飲盡杯中之酒,擲杯大笑道:"宮錦弼雖然又老又瞎,卻也不是別人欺負得起的。"花飛目光一轉,眉字間突地殺機畢露,冷冷道:"真的麼?"宮錦粥道:"你若不信,不妨再試一試。"
花飛緩步走回座上,步履間又自恢復了驕傲與自信,緩緩道:"二十年前,家嶽在塞外匆匆接了宮老先生一劍,便常道海內劍客,宮老先生可稱此中翹楚,在下雖少涉足江湖,卻也聽得江湖傳言,"千鋒之劍,快如閃電",想見宮老先生的劍法必定高明的很"他忽然改口恭維起來,宮錦弼捻鬚笑道:"閣下何以前倨而後躬?"花飛冷冷道:"但這不過是宮老先生雙眼未盲之前的事而已,如今……如今麼……
卻是今非昔比了。"
宮錦弼笑容頓斂,大怒道:"劍法之道,正邪優劣,在乎一心,老夫雙眼雖瞎,自信劍法卻絲毫未弱。"花飛冷笑道:"目為心窗,心窗閉了,劍法還會一樣麼?嘿嘿,在下的確是難以相信。"宮錦弼怒喝道:"你懂得什麼?老夫也不願與你多語……"花飛截口道:"正是正是,口說無憑,眼見為真,宮老先生若要在下相信,還是以事實證明的好。"展夢白見花飛的神情,已猜出他此舉必定懷有惡意,卻又看不透他惡意何在,自己也實在想看一看這位武林名劍手的劍法,只見宮錦弼手掌一按,身形離地而起,刷地躍入大殿中央,叱道:"劍來!"花飛大喜,拍掌道:"劍來!"一個錦衣童子,匆匆拿來一柄綠鯊劍鞘,黃金吞口,裝飾得甚是名貴長劍。
宮錦弼手持劍柄,隨手一拔,"嗆"一聲,長劍出鞘,他左手姆指中指互勾,中指在劍背上輕輕一彈,只聽又是一聲龍吟,響澈大廳,宮錦弼傾耳凝神而聽,有如傾聽仙樂天音一般。
花飛道:"此劍怎樣?"
展夢白亦是愛劍識劍之人,此刻情不自禁地脫口讚道:"好劍!"眉飛色舞,躍躍欲試。
要知愛劍之人見到好劍,正有如好酒之人見到佳釀,好色之人見到美女一般,立刻心動紳搖,不能自主。
花飛斜目望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也懂得劍麼?"眼色語氣之中,充滿了蔑視不屑之意。
展夢白怒火上湧,卻只得忍住,暗中忖道:"此後我劍法若不強勝於你,展夢白誓不為人!"只聽"嗡"地一聲,宮錦弼手腕微微一抖,掌中長劍,突地變作了千百條劍影,劍雨繽紛,旋光流轉。
宮錦弼劍勢一引,剎那間展夢白只覺劍風滿耳,劍光漫天,森森劍氣,幾乎直逼到眼前,宮錦弼身形早已沒入劍光之中,大廳裡彷佛只剩下一團青華翻滾來去,只看得人眼花撩亂。
花飛冷冷一笑,道:"好好,果然不愧是"千鋒之劍",但一人舞劍,畢竟與對敵傷人不同,宮老先生你說是麼?"話聲未了,劍影頓收,宮錦弼倒提長劍,氣定神閒,冷冷道:"你可要與老夫試上一試麼?"燈光下只見他一劍在手,便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所有的龍鍾憔悴之態,完全一掃而空,當真是威風凜凜。
花飛看了,亦是暗暗心驚,口中卻哈哈笑道:"不錯,在下正想看一看宮老先生對敵之際,還有沒有昔日的威風?"宮錦弼雙眉一剔,眉宇間亦是殺機畢露,一字一字地緩緩道:"你可知道曾與老夫對劍之人,至今已無一人活在世上!"花飛大笑道:"別人若是傷了老丈又當如何?"宮錦弼狂笑道:"好!"突然盤膝坐到地上,道:"無論你們有幾件兵刃,老夫就這樣來接幾招!"手臂平伸,劍尖微微一挑,有如泥塑木雕般坐在地上,只有殿外微風,吹得他鬢髮不住飄動。
"粉侯"花飛目光閃閃,緩緩長身而起,微一招手,緩步走入大殿之後,那八個錦衣童子和方巨木一齊跟了進去,片刻後又一齊走出,方巨木仍是長衫大袖,錦衣童子倒卻換了一身勁服,八人手中,俱都倒提著一柄青鋼長劍,腳步移動,將宮錦弼圍在中間。
展夢白見到如此情況,那裡像是比武較技的陣式,分明像是仇敵,心頭方自一跳,方巨木已來到他身後,含笑道:"得罪了!"手指一伸,點住了展夢白的穴道,展夢白又驚又怒,卻發不出聲來。
突見眼前銀光一閃,花飛輕輕落到宮錦弼面前五尺開外之處,他已換了一身織錦銀綢的武士勤裝,平平貼貼地穿在身上,絕無一絲垂縐,更顯得軀體修偉,光采照人,左右雙手,分持著一柄長劍,一柄匕首。
右手長劍,碧光耀目,宛如一湖秋水,一看便知,已比宮錦弼掌中之劍鋒利名貴百倍。
右手匕首,更是光華燦爛,令人不可逼視。
花飛右手平舉當胸,左刃隱在肘後,目光註定宮錦弼,沉聲道:"宮老先生,你可準備好了?"宮錦弼冷"哼"一聲,動也不動,花飛目光一轉,那八個錦衣童子立刻將掌中長劍舞動起來,但腳下卻不動半步。
另聽劍風凜凜,衝激在大廳之間,但人人都仍都木立如死,展夢白知道這是故意以此來淆亂宮錦弼聽覺的詭計,心下不禁更是替這盲目老人擔心,要知宮錦弼目力已失,對敵全憑聽覺,聽覺若再一亂,便根本無法分辨敵招刺來的方向部位,若是連敵招來勢都分辨不出,豈非有如束手待斃。
花飛突地腳步一錯,同旁滑開三寸,但宮錦弼卻仍是木然盤膝端坐不動,花飛的目光也盯牢不瞬。
剎那間花飛的腳步連移七步,他腳步每動一步,大殿中的殺機,便似又濃重了幾分,直壓得人人俱都透不出氣來。
宮伶伶滿心驚惶,滿面畏懼,劍風越急,她神色問的恐懼也越重,花飛長劍輕輕一展,宮伶伶忍不住脫口驚呼一聲:"爺爺!"她小小一個孩子,那裡禁得住這般驚駭,小小的臉蛋,早已蒼白如死。
花飛冷"哼"一聲,揮手道:"不用比了!"
錦衣童子應聲住手,殿中劍風頓寂。
宮錦弼變色道:"為什麼?"
花飛冷笑道:"宮老先生自己一雙眼睛雖然瞎了,但卻另外帶著一雙眼睛在旁邊觀望,若遇險招,只要輕輕招呼一聲……"宮錦弼怒喝一聲,道:"伶伶,過來!"
宮伶伶顫聲道:"是!"怯地走了過去。
宮錦弼厲聲道:"你可是宮一聊的女兒,宮錦弼的孫女?"宮伶伶垂首道:"是,爺爺!"
宮錦弼緩緩道:"你可知道你爹爹是如何死的?"宮伶伶悽愁點了點頭,兩隻大眼睛已紅了起來。
宮錦弼大喝道:"你爹爹為了我宮氏一家的名聲,力戰不屈而死,他雖死於亂劍之下,但臨死前卻連哼都沒有哼出一聲,是以直到如今,武林中提起宮一聊來,仍是人人敬重……"說到這裡,他神色也不禁一陣黯然,便立刻厲聲接道:"你是我宮氏門中的兒女,怎可弱了宮氏家聲,今日爺爺未分勝負之前,你便是利劍穿心,也不能再哼出半聲,知道了麼?"神色俱厲,鬚髮皆張。
宮伶伶悽然應了,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花飛軒眉道:"好!"劍尖一挑,八柄長劍作舞,只聽"呼"一聲,劍風方起,花飛身形突地直竄出去,一道劍光,直刺宮錦弼咽喉。
宮錦弼猶如未覺,但花飛長劍方至,他掌中青鋒已展,"叮"地一撥花飛劍尖,劍勢一引,貼著花飛劍脊直劃下去,這一劍當真急如掣電,又乘勢將花飛長劍封在外門,眼見花飛右掌五指便要被他一劍弄斷,但花飛左掌中的匕首,卻已無聲無息地刺向他胸膛。
展夢白身不能動,一顆心卻砰砰跳動不止,雙眼更以已將凸出眶外,宮伶伶一雙眼睛也是睜得又圖文大,牙齒咬住嘴唇,都已咬出血來,但仍是不出一聲,兩個錦衣童子一聲不響,展動身形,齊地兩劍,就向宮錦弼肩頭、後背,他兩人身形雖急,但劍勢卻是穩穩慢慢,不帶一絲風聲。
只見宮錦弼突地厲喝一聲,青鋒一抖,震開花飛長劍,劍柄一沉,"叮"地一聲,敲在花飛左掌匕首之上,震得花飛雙掌虎口,俱都裂出鮮血,宮錦弼左掌已自脅下倒穿而出,姆、食、中三指一捏,捏著了左面錦衣童子的劍尖,一抖一送,劍柄直擊在這錦衣童子的胸膛上,右手青鋒,劍勢不停,倒削而出,劍光一閃,震飛了右面錦衣童子的長劍,一劍乘勢削下,自這錦衣童子右脅之下削入,左肩之上削出,生生將這童子挑為兩半!
只聽一陣驚呼,兩聲慘呼,左面童子狂噴一口鮮血,仰天飛了出來,五臟翻騰,立時身死。
右面童子被他一劍削成兩半,上面一截斜飛而出,砰地落在一張矮几上,鮮血立刻與酒相混,下面一截去勢未竭,猶自向前走了一步,才跌在宮錦弼身旁,濺得宮錦弼一身鮮血!
他掌中的長劍,卻被宮錦弼一劍震得筆直飛起,"奪"地一聲,插入梁木,花飛大驚之下,倒退七步,面上已無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