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八人俱都看得心絃震動,目眩神迷,彷佛都已呆了,方逸酒意全消,滿頭冷汗,涔涔而落,深幸自己方才沒有死在這老人手裡,展夢白駭然忖道:"好狠的劍法,好狠的心腸。"這宮錦弼舉手之間,殺了兩條人命,此刻仍自猶坐地上,長劍又復回到方才的姿勢,竟似什麼事都未發生過一樣。
大廳中死一般靜寂了片刻,剩下的六個童子,又復舞起劍來,但劍勢卻已還不及方才有力。
"粉侯"花飛雙掌緊握劍柄,目光殺氣騰騰,腳步卻漸漸向後移動,竟移向了宮伶伶身側。
宮伶伶早已駭得呆了,她不敢去看鮮血,緊緊閉起了眼睛,那知花飛突地拋去長劍,一掌自下而上,將她託了起來,拼盡全力,向外一送,將宮伶伶瘦小伶仃的身軀,向宮錦弼直擲過去。
他左手匕首亦同時擲出,一縷尖風,與宮伶伶同時飛到宮錦弼面前,展夢白心頭大駭。
只見宮伶伶更是滿面驚恐,但卻仍咬緊嘴唇,拼死不肯出聲,展夢白又驚又怕,暗罵道:"姓宮的想地都是這般牛脾氣,快開口呀……"心念尚未轉完,宮錦弼已冷笑著一劍製出,震開匕首,劍光閃處,一劍刺入了他世上唯一的親人孫女瘦弱、柔軟的胸膛裡。
利劍穿胸,便是鐵打的漢子也禁受不起,何況宮伶伶這樣一個伶仃瘦弱的小女孩子,忍不住脫口慘呼了一聲!
呼聲入耳,宮錦弼面色慘變,厲呼聲:"伶伶!"一把將伶伶拖入懷裡,隨手扯下一把頭髮,塞入了伶伶的傷口,顫聲道:"伶伶,是……是……你麼?"宮伶伶面色知死,微微地張開一線眼睛,顫聲道:"爺爺,我……沒有出聲,你……老人家不……不要打我……"宮錦弼鮮血上衝,心如刀絞,道:"伶……伶……爺爺……不……"摸著他孫女的身,心裡突然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所傷的人命,老淚縱橫,自瞎了的眼睛裡絲絲沁出。
展夢白又驚、又駭、又悲、又怒,亦是熱淚盈眶,只恨自己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人間至悲至慘之事在面前發生,自己卻不能動彈,不能言語,絲毫不能為力,一時間他恨得心頭直要滴出血來。
滿廳之人,一個個俱是驚駭欲絕,花飛遠遠站在一邊,厲聲擰笑道:"一樣麼?瞎了眼睛跟不瞎可是一樣麼?"他雖然容貌俊美,卻是心如蛇蠍,展夢白只恨不得一下將他撕成兩半,宮錦弼厲吼一聲,長身而起,大罵道:"畜牲……"花飛擰笑叱道:"莫動,我廳裡已伏下二十名劍手,五十張強弓硬弩,你一動便無命了!"他雖是虛言恫嚇,但宮錦弼卻是看它不見,長劍一展,便要撲上前去,突然想到自己懷裡的孫女,展動長劍,厲聲大罵道:"畜牲,狼豺,我……我與你有何仇恨……"只恨得鬚髮皆張,勢如瘋狂,但為了他孫女,卻不敢撲上前去和花飛拼命。
花飛厲聲笑道:"仇恨!有何仇恨?老匹夫,你可記得十六年前死在你父子兩人劍下的花平夫婦,以及那小小的女孩子麼,告訴你,我便是花平之子,那女孩子就是我姐姐,我為了要報此仇,受盡千辛萬苦,好容易尋著了你,蒼天有眼,終教我親眼看到你的報應!"聲音慘厲,直非人語,宮錦弼面色更是慘變,花飛狂笑道:"你一生心腸如鐵,劍下從無活口,我倒問你,殺人的味道怎樣?今日你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孫女,心裡又覺得有何滋味?"宮錦弼慘嘶道:"誰說我殺死她?誰說她死了……"手掌一探,突覺他孫女手掌已是一片冰涼,身子一震,有如突地被巨雷轟頂一般,震得木立當地,不言不語,面上也變的毫無表情。
只見他緩緩將他孫女放到地上,又緩緩站了起來,大廳中忽然又變得有如墳墓一般死寂……
無人動彈,無人出聲,甚至連呼吸之聲都已寂絕,千數盞宮燈的燈光,彷佛都照在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上!
沉沉的殺機,黯然重臨,風穿堂戶,燈火搖曳……
站在宮錦弼最近處的一個錦衣童子,實在忍不住這種煎熬,方自輕輕一移腳步,突見劍光一閃,當頭削下。
他大驚之下,還劍招架,但劍式方自施出小半,宮錦弼掌中青鋒已割開他胸膛,鮮血狂激而出。
另一個錦衣童子驚呼一聲,轉身便逃,宮錦弼長劍一抖,也未見身子如何動彈,刷地一劍,自這童子頸後一直劃到尻骨,狂吼一聲,橫就地,宮錦弼劍尖點在地上,身軀緩緩轉動,燈光下只見他身上、劍上、甚至白鬚白髮之上,俱是斑斑血跡,有如凶神惡鬼一般……
眾人只駭得簌簌發抖,齊地咬住牙根,生怕牙關打顫,發出聲響,方逸早已駭得癱在地上。
展夢白心頭一陣寒意,只覺掌心微癢,原來是冷汗流過,幸好他穴道被點,根本不能動彈。
本自立在廳外的錦衣大漢,站的遠的,早已溜了,站的近的,驚恐欲絕,一個人突覺褲子變的冰冰冷冷,竟是被駭出一褲子尿來。
突然"嗆"地一聲,一柄長劍落地,一個錦衣童子,竟當場駭暈過去,宮錦弼劍如奔流,倏然湧至,一劍刺下,立在廳門最近的一個童子,見到宮錦弼站得猶遠,轉身飛奔,那知眼前人影一花,宮錦弼卻已掠到他面前,不等宮錦弼出手,這童子便已慘呼一聲,倒了下去,駭得血管爆裂而死。
這不過只是剎那間裡,宮錦弼連傷六人,面色仍是冰冰冷冷,橫劍當胸,守在門口,緩緩道:"你們害死了我孫女,一個也別想活著出去……"花飛大喝道:"一齊上,與這老賊拚了。"
一把抓起一個錦墩,刷地丟擲,劍尖一挑,又挑起一個錦墩,雙足飛起,踢出兩個錦墩,四個錦墩一齊飛向宮錦弼。
宮錦弼劍光一展,一劍便將這四個錦墩俱都劈成兩半,身形直向花飛撲去,方辛一把抓起了他兒子的領子,一掌震開窗戶,反掌打出七點寒星,嗖地穿窗而去,方巨木呆了一呆,雙臂一振,跟著逃了。
大廳的漢子,立刻一鬨而散,鼠竄而去,宮燈拋得一地,瞬眼間便燃了野草,火勢熊熊燃起。
花飛展動身形,滿廳遊走,劍尖連挑,一路將錦墩挑起,同宮錦弼擊去,但宮錦弼卻有如附骨之蛆般跟在他身後。
花飛轉目一望,只見大殿之外,除了展夢白和一地死外,就剩下了自己和兩個駭得呆了的童子,不禁越跑越是驚慌,滿頭汗珠流落,宮錦弼輕功雖高,終是吃了眼瞎的虧,一時也追他不到。
廳外火勢越大,花飛突地抓起一個童子,向宮錦弼劍上直送過去,那童子哀呼一聲,長劍已入胸膛。
花飛乘勢一劍,自這童子脅下剌出,宮錦弼眼看不見,自是未曾料到這一著,要躲已自不及,前胸立被劃破一條血口。
那知他重傷之下,不退反進,狂吼著一劍刺來,花飛心膽皆喪,舉起手中的死,擋了他一劍。
宮錦弼劍如飄風,連削七劍,花飛竟以人作盾,一連擋了七劍,可憐那童子生前不知作了什麼罪孽,死後身竟被砍得稀爛,另一個童子如飛奔到廳門,雙腿發軟,撲的倒在地上,竟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花飛見宮錦弼別人都不管了,劍光繚繞,就只纏著自己一人,心裡又驚又怕,知道自己若是想逃,實是難如登天,不禁破口大罵起來,方才的翩翩風度,此刻早已俱都蹤影不見。
宮錦弼前胸鮮血不住流落,他也不管,花飛大罵道:"老匹夫,你血還沒有流盡麼?我要割下你的頭,祭在我父母墳前……"突覺右肩一涼,被宮錦弼刺了一劍,右手裡抓著身,也跌落下去。
宮錦弼道:"花平夫婦,千死都不足以贖其罪,老夫只恨那年讓他死得太便宜了些。"話聲中長劍一閃,自上而下,一招"立劈華山"施出,這一招雖是普通招式,但在他手裡施出,威力卻已大是不同,花飛雖有多少方法可以破解此招,怎奈他這一招實在太快,只得奮力一劍迎去。
"嗆"地一聲,兩劍相交,花飛身子立時被震出數步,但宮錦弼掌中之劍,卻被他砍斷一段劍尖。
宮錦弼微微一驚,突聽身後輕輕呻吟一聲,這呻吟之聲,雖極是輕微,但宮錦弼耳力卻大異常人,一聽之下,竟是他孫女發出的口音,當下心頭一震,大喝一聲,反身撲在他孫女身上。
花飛被他那一劍震得氣血翻湧,腳步踉蹌,只要宮錦弼乘勢一劍削來,他便不能抵擋,方自暗歎一聲:"罷了!"正待瞑目受死,那知宮錦弼竟突地舍他而去,呆了一呆,喜出望外,身軀一轉,穿窗而去。
展夢白眼睜睜地望著這一幕悲劇開始上演,終又結束,此刻活人都已逃光,他卻仍然不能動上一動,宛如泥像般似的坐在死人堆中,只見宮錦弼拋去長劍,抱起了宮伶伶的身子,撫摸半晌,忽而微笑,忽而長嘆,竟將別的事全都忘了,此時若有人再來暗襲,他必定無法躲閃!
原來宮伶伶果然未死,但心脈卻是若斷若續,氣息亦在似有似無之間,宮錦弼不暇思索,雙掌急地按住了她天地交泰,氣血交流的兩處大穴,希望以自己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真力,來挽回他孫女的性命,當下立有兩股熱流,直通宮伶伶的心脈。
山地久已無雨,這寺觀修建已久,又被荒廢,木材自是腐朽不堪,火勢一著,立刻便成了撩原之勢。
火苗由荒原地上爬上窗格,瞬眼間便將大殿燃起,只燒得畢畢剝剝作響,但大殿中的三人卻是一個傷重昏迷,一個無暇他顧,一個穴道被點,根本不能動彈,只有眼睜睜望著火勢越來越大。
夜風漸大,風助火威,一陣陣的風,將火苗幾乎吹到展夢白的身上。
展夢白只覺自己有如置身火爐之中,被烤得唇乾舌燥,滿頭大汗如雨,倒後來幾乎連汗都被烤乾。
宮錦弼雙掌抵住宮伶伶要穴,更是片刻不能稍懈,只覺火舌一陣陣捲來,但他卻絲毫不能妄動。
此刻宮伶伶已漸漸有了呼吸,但是隻要他真力一撤,宮伶伶心脈立斷,再也回天乏術,他寧可自己活生生被火燒死,也不能將他孫女性命置之不顧,但心頭卻已不禁覺出死亡的恐懼。
"砰"地一聲,一段著火的梁木,落到展夢白身側!
一股火苗,已漸漸燃著了展夢白座下的錦墩,又是一段梁木"砰"地落在他面前的矮几上,整個大殿已被燒得搖搖欲倒。
展夢白置身火焰包圍之中,宛如上古時身受火刑的殉難者,即將被火生生燒死,這一瞬間,他突地想起死去了的父母,未死的朋友,血海深仇,種種責任,一瞬間萬念奔騰,紛至沓來,滿腔熱淚,又將奪眶而出,但心念一轉,突又想起自己一生中所受的冤枉、屈辱、自己此刻若是死了,不但屈辱不能揚棄,仇恨不能報復,所受的冤枉亦不能洗雪。
一念至此,他不禁暗恨忖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你一生坦蕩,為何蒼天卻對你如此不公?"但覺一陣悲憤之氣,直衝而上,怒火燃燒,不能自己,心火與外火交相夾攻之下,他突地大喝一聲,翻身躍起。
他呆呆地愣了一愣,才知道自己穴道已在無意中解開,他也不知這是僥倖湊巧抑或是蒼天的安排,心頭亦不知是喜是悲,一念初醒,立刻下意識地衝出火焰向門外奔出,但心念一轉,立又頓住腳步。
此刻火焰已將大殿吞沒,片刻之後,正樑一斷,所有在殿中之人便都要葬身於火窟之中。
但是他明知如此,卻也不能任令官錦弼兩人被火燒死,急地轉身,抓起兩個尚未被火舌波及的錦墩,撲打宮氏父丈身旁四側的火焰,剎那間他突又發現自己的氣力竟也神奇地恢復大半,原來方才在外火煎熬,內火攻心之下,竟將方辛閉住的氣血亦自解開了。
展夢白知道宮錦弼此刻動彈不得,只希望他能快些完事,但是火苗有如狂濤一般湧來,展夢白縱然使出全力,卻地無法阻住火勢,只不過能保持火苗不燒在宮錦弼父女兩人的身上而已,自己的衣袂卻屢屢被火燒著。
四面焦木紛落如雨,展夢白咬緊牙關,立心裡保護宮氏父女到最後一刻,其實他與宮氏父女並無感情,只是見到別人命在垂危,他使立時會生出一種義烈之心,為了救人,他隨時都能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到後來他身上已有數處被火焰灼傷,宮錦弼鬚髮亦有數處著火,其實他本已可奏功,只因心有數用,一面照顧著宮伶伶,一面擔心著火勢,一面又在奇怪這少年的勇氣與俠心,是以慢了一些。
突見宮伶伶雙目一張,宮錦弼吐了一口長氣。
展夢白大喜道:"老前輩好了麼?"
那知宮錦弼卻向後倒了下去,他方才失血過多,此刻又耗盡了全身真力,實是再也支援不住。
展夢白大驚之下,抱起了宮伶伶,拽起了宮錦弼,大喝一聲,衝出火焰,只覺肩頭一疼,似是被一段焦木擊了一下,一口氣衝到外面後,他已是狼狽不堪,腳步還是不敢停留,掙扎著將官氏子孫拖到一個小山坡上,在石上放下了宮伶伶,在樹下放落了宮錦弼,他自己卻"噗"地倒在地上。
良久良久,展夢白方自喘過氣來,只覺混身灼傷之處,俱都發起痛來,肩頭一帶,更是其痛澈骨,轉目望去,山坡前一片火光沖天,想起自己方才的情景,當真是九死一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只聽宮錦弼長嘆一聲,展夢白翻身坐起道:"老丈醒了!"宮錦弼大聲道:"你說什麼?"聲音之大,嚇人聽聞。
展夢白愣了一愣,宮錦弼突又顏色慘變,要知他耳力本是異於常人,此刻卻聽不到別人的話了,他雙目已盲,行動對敵,全憑耳力,那知他方才驚恐危難之中,竟連耳力俱已失去,此刻他只覺心頭一寒,再也沒有生命的勇氣。展夢白也不禁暗歎一聲,大聲道:"在下展夢白,老丈聽得到麼?"宮錦弼黯然點了點頭,展夢白具他並未完全聾了,心下稍存安心,將官伶伶抱了起來,放在宮錦弼懷裡,宮錦弼輕輕拍著他孫女的身子,見她體溫呼吸已漸正常,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只因他自己的犧牲,畢竟有了報償。忍不住嘆息道:"我生平未受人點水之恩,想不到……"展夢白道:"這是在下份內之事,老丈不必放在心上。"宮錦弼搖頭道:"我已行將就木,受你大恩,怎能不報?你看來也是學武之人,我只有將劍法傳你,聊為酬報!"這本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之事,那知展夢白卻正色道:"老丈這是什麼話,展夢白雖不才,卻不是施恩望報之人,老丈如此做法,豈非將展夢白看成了畜牲,展夢白萬萬不能接受?"宮錦弼怔了一怔,道:"你可知道方才只要稍遲半刻,你也沒有命了!"展夢白道:"方才在下早已將生死之事忘卻!"宮錦弼道:"那麼你為何要拼死來救我祖孫兩人的性命?"言下之意,自是有些奇怪。
展夢白道:"救人性命,難道還要有什麼原因麼?"要知兩人說話,只要其中有一人耳力不佳,語聲必定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