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恨滿長天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他又是一驚,回拳縮肘,引肩退步,掌上再攻三招,腳下連退五步,但招招亦都落空,連變五種身法,自己要穴仍在對方掌影之下。

他似乎已聞到有一陣陣死亡的氣息,自這一隻蒼白而枯瘦的手掌中透出,他牙關一咬,雙拳齊出,猛擊對方左右雙脅。

這一招他不求自保,但求傷敵,正是與敵同歸於盡的招勢。

那知黑袍女子冷笑一聲,手掌輕揮,他雙拳尚未全出,便已翻身跌倒,只聽黑袍女子冷冷笑道:"這樣的武功,也想復仇麼?"長袖一拂,退後七尺,斜斜倚在石碑上,彷佛怕被風吹走一般。

展夢白雙臂一振,摔脫了那兩個正要扶他起來的老家人,挺腰立起,暗調真氣,大喝一聲,又自撲上。

但方才大意之下,被人佔了先機,此刻再次撲上,著著俱是搶攻,他家傳武功,走的本是剛猛一路,此刻但聞拳風虎虎,不但似乎已將那黑袍女子籠罩在拳勢之下,更震得近處的木葉,都蕭蕭飛舞。

黑袍女子雙掌下垂,長長的衣袖,幾乎垂到地面,這漫天飛舞的拳影,卻連她的袖角都沾不到一片。

四十招一週,展夢白已暗暗心驚,只聽黑袍女子又是一聲冷笑,長袖一捲,兜起展夢白的左膝,展夢白再次仰天跌倒。

抬目望去,黑袍女子仍在冷冷望著他,冷冷道:"老子的武功本差,想不到兒子更加糟糕……"展夢白翻身一躍,凌空撲下,他左掌握拳,右掌斜擊,雙足連環踢出,竟然一連攻出四招,此番他上下空門俱都大露,但求能擊上對方一拳一腳,自己的生死,他早已沒有放在心上。

黑袍女子目光一閃,似有讚賞之意,但身形動處,卻又一拳將展夢白揮在地上,那知展夢自生性剛烈,一跌又起,大喝道:"不是你將我殺了,我便要殺了你。"喝聲之中,更是不顧命的撲了上去。

他越跌越重,勇氣卻越跌越大,當真是千險艱阻,百折不回。

黑袍女子身形游移,冷笑道:"我若要殺你,你此刻還有命麼?"展夢白拳勢一緩,突又奮起攻出三拳,大聲道:"你既然殺了我爹爹,我不能復仇,你便將我也一併殺死好了。"黑袍女子冷冷道:"誰說我殺了你爹爹?"

展夢白呆了一呆,身形突頓,黑袍女子道:"這樣的武功,這樣的脾氣,要想復仇,豈非做夢?"這冰冷的言語彷佛鞭子似的抽在展夢白心上,他呆呆地愕了半響,忽然奔到他爹爹墳頭,放聲大哭起來。

他似乎要將自己心中的悲憤積鬱,在這一哭中全部宣。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覺一隻手掌,在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肩頭,只聽那黑袍女子輕嘆道:

"男子漢大丈夫,哭些什麼?"

他牙關一咬,忍住哭聲,反手抹去了面上淚痕,黑袍女子柔聲道:"這樣才對,展家的男兒,既然不知畏懼,那麼世上還有什麼做不成的事呢?你爹爹的仇人又不是真的惡魔。"展夢白緩緩站了起來,只覺心中亂成一片,這女子忽而對自己的爹爹那般怨恨,忽而又要為自己的爹爹復仇,有時對自己那般屈辱折磨,有時又對自己如此溫柔,這究竟為了什麼?

夜露沾溼了新墳,淚水沾溼了她的面頰,黑袍女子望著他的面頰,緩緩道:"方才我只是試一試你,有沒有復仇的勇氣與決心。"展夢白仰視穹蒼,萬念奔湧,緩緩道:"我雖有勇氣,更有決心,怎奈我沒有無影之槍,四弦之弓,我到那裡去學足以與"情人箭"匹敵的武功?"不知怎地,在這陌生的女子面前,他竟吐露了他永遠也不肯封別人敘說的心事。

黑袍女子輕輕一笑,道:"逢堅必摧無影槍,人所難擋四弦弓,有去無回離弦矢,一觸即商出稍刀,世人只知武林七大名人功力絕世,卻不知有些無名人武功更高!"展夢白心頭一動,只聽黑袍女子緩緩介面道:"你若跟著我,我必定讓你學成復仇的武功!"夜色如墨,夜雲悽迷,這兩句話卻有如明燈閃電,使得展夢白心頭一亮,但心念轉處,卻又沉聲道:"你與家父有仇,我寧可斷去四肢,不能行動,也不要你來傳授我的武功。"黑袍女子道:"我若與你爹爹有仇,還會助你復仇麼?"展夢白微一沉吟,立刻又道:"但你方才在這裡對先父那般無禮……你若要我隨你學武,先得要在先父墳前叩首。"他說得截釘斷鐵,生像別人傳他武功,還是在求助於他。

黑袍女子亦不禁為之一怔,冷笑道:"要我向你爹爹叩首,哼哼,便是你爹爹要向我……"展夢白雙眉如劍軒,大怒喝道:"你休要再說無禮的話,方才你對先父無禮,我已念在你要助我復仇,不再尋你拼命,但你若要我拜在一個曾對先父無禮之人的門下,那是再也休想!"他話聲一了,立刻轉身,同那兩個白髮老人家揮手道:"走!"他頭也不回,大步而行,突聽身後輕輕一嘆,道:"回來!"展夢白道:"回來做什麼?"終於還是回過頭來。

黑袍女子目光更加清澈,緩緩道:"我並未要你拜在我的門下,我只不過要帶你去找一個比我武功還好的師傅,我……唉!我最多……唉!活也活不久了,怎麼能傳授你的武功?"她蒼白的面容,被悲哀悽涼的夜色一染,變得更加蒼白。

展夢白凝視著她,在這清悽的春夜裡,他心頭突覺十分不忍,再也不忍心去違揹她的言語。

他呆了半響,沉聲道:"你說你……活不……長久了麼?"黑袍女子黯然點了點頭,忽又展顏一笑,道:"雖然活不長久,但也要等你尋著師傅再死那時我心事俱了,死了也沒有關係了。"最後兩句,她只是嘴唇微動,根本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展夢白心裡,不知是感激,是悲哀?抑或還在氣惱著這奇異的女子方才在他爹爹墳前所說的言語。

他默然半響,終於沉聲道:"前輩……"他稱呼一改,那黑袍女子目中便已現出了溫柔的笑意。

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黑袍女子突地一掠而前,握住了展夢白的手腕,展夢白一掙不脫,已被她拉入墳墓的陰影裡。

那兩個白髮家人驚魂甫定,下意識地跟了過來,展夢白皺眉道:"什……"黑袍女子一手掩住了他的嘴唇,輕輕道:"那邊有人來了!"她一手掩住展夢白的嘴唇,一手拉住了展夢白的手腕,這舉動雖嫌過份,但她的情那麼自然,展夢白似也覺得是理應當然之事,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語聲,亦自低語道:"什麼人?

莫非是……"

黑袍女子道:"如此深夜,如此荒野的夜行人,如此隱私,便非善類……"語聲未了,已有一陣單調而沉重的馬蹄聲緩緩而來,展夢白心裡不覺大是欽服,這奇異的子不但武功驚人,耳目更是超人一等。

只聽那蹄聲緩緩自遠而近,接著,竟似有一個女子幽幽嘆息了一聲,蹄聲更近便可聽她輕輕在說:"難道又要天亮了麼?唉……我真捨不得離開你,為什麼夜總是這麼短呢?"展夢白雙眉微皺,心念一轉:"原來是情人們的幽會!"另聽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帶笑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何況你我雖非夜夜相會,卻也不只一年一度呀!""要是一年一度,我真要愁死了!"這女子的聲音,充滿了柔情與嬌膩:"你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是什麼滋味,人家雖然將我們稱為"金玉雙俠",可是……唉,又有誰知道我對她是多麼厭惡!"展夢白心頭一凜:"這女子居然是"玉觀音"陳倩如!"他忍不住要探出頭,看一看這男子是誰,只聽她忽又介面道:"我彷佛聽你說過,只要有四萬兩銀子,就可以買一對"情人箭",唉……我現在真需要一對"情人箭",然後……"她緩緩頓住語聲,展夢白一顆心卻已幾乎跳出腔外。

他屏息靜氣,凝神而聽,只聽那男子道:"我雖知道"情人箭"可買,但卻不知道如何去買,只是……"他忽然咯咯一笑,接道:"但你若要"情人箭",我倒可以送你一對!"展夢白心神皆顫,只覺握住他的那一隻冰冷的手掌,也起了一陣陣輕微的顫抖,陳倩如似也驚呼了一聲,道:"你有情人箭?"那男子道:"自然!"

陳倩如嬌聲道:"你有"情人箭",就快些給我一對嘛,我一定……"她語聲更是甜得起膩。

那男子輕笑道:"一定怎麼?"

陳倩如吃吃笑道:"下次晚上,我一定什麼都聽你的……"接下去語聲含糊,夾雜著一陣足以蕩人情潮的膩笑。

這兩人此刻早已走近墳頭,而且已將走過,展夢白只覺心頭怒火上湧,他若非要等待下文,只恨不得一掌將這一雙男女劈下馬來。

"快說嘛,快說嘛……你的"情人箭",究竟是從那裡來的,我多讓你……你,你還不告訴我?"這仍然是陳倩如撒嬌的膩語,但接著便是那男子低沉的聲音——

黝黯的夜色中,只見一匹黑馬,轉出墳頭,彷佛甚是華麗的馬鞍上,卻有男女兩人合乘,"玉觀音"陳倩如斜倚在一個身披風氅的男子懷裡,嬌喘依依,仰面而視,但由展夢白這方向望去,卻再地無法看到這男女的面容。

另聽他極為得意地輕輕一笑,手撫陳倩如的肩頭,緩緩道:"你間我這一對情人箭是那裡來的麼?告訴你,這就是方才那展老頭子肩上拔下來的,秦瘦翁隨手放在床邊的木几上,我就隨手拿了過來,那時人人俱都十分激動,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展夢白暗中失望地長嘆一聲,陳倩如也正在此時發出失望的嘆息:"只有這兩隻"情人箭"有什麼用?"她失望地低嘆道:"我們既不知道發射它的方法,也不知道那其中有什麼神秘之處。""對付別人自然無用。"那男子含笑道:"但用來對付你的老公,卻是有用極了,只要等到他熟睡的時候,將這兩"情人箭"在心上輕輕一插——哈哈,普天之下,又有誰會知道……"夜露風寒,那白髮家人忽然輕咳一聲,身披風氅的男子語聲突頓,展夢白手掌一緊,只道他必要轉身檢視。

那知他頭也不回,以袖蒙面,突地掠下馬鞍,風氅一振,急掠而去,一瞬間便沒入無邊的黑暗裡。

陳倩如亦不假思索地反手一掌,擊上馬股,健馬一聲輕嘶,放足狂奔而去。

展夢白"咳"地一聲,長聲而起。

黑袍女子道:"你要做什麼?"

展夢白厲聲道:"姦夫淫婦,竟要謀害親夫,此事天理難容……"黑袍女子道:"是以你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了!"展夢白道:"正是。"

黑袍女子"嗤"地一聲冷笑,道:"你自己的事還顧不周全,此刻還有閒情去管別人的事?"展夢白徵了一怔,沉聲道:"那"金面天王"李冠英雖非善類,但卻也不是十惡不赦之人,我怎能袖手看他死在這一對姦夫淫婦手裡。"黑袍女子緩緩道:"這兩人自知隱私露,那裡還敢害人,甚至有別人要去害那姓李的,他兩人都要拼命保護,避免別人把這筆帳算在他們身上。"她語聲雖緩慢,但語氣間卻突地激動了起來,清澈的目光中,也聚滿了深深的怨毒之意。

一時之間,展夢白只覺這奇異的女子,行事當真令人不可思議,亦不知她是正是邪?是善是惡?

他只覺她與自己之間,竟總像是有著一種極為奇妙的聯絡,而地的言語之中,更總有著一種令人不可置辨的魔力。

黑暗終是比黎明短暫,旭日東昇,杭州城外,一個蒼衣竺帽的漁翁,推著一輛獨輪手車,緩步而行。

他竺帽戴的甚低,雖是滿天春陽,但他那清瞿的面容,看來卻仍是十分陰沉,嘴角暗黑的皺紋中,更似隱藏著許多滄桑往事。

他目光散漫地四下投視著,世上竟彷佛沒有一件事能引起這老人的興趣,他是根本不知紅塵的可愛,抑或是對紅塵早已厭倦了呢?

然而,依依走在他身側的一個青衣少女,眸子卻是多采而明亮的,她青布的褲腳,高高挽起,露出半截瑩白的小腿,逗人遐思。

春天的陽光下,她只覺滿身都是活力,這與她身側的老人,恰好形成了一個極為強烈的對比。

她腳步也是飛揚的,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首道:

她腳步也是飛揚的,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首道:"爹爹,於也快賣完了,我們到那裡去?"她爹爹頭也不回,緩緩道:"回家。"

青衣少女攝孺著:"我……我以為爹爹會到展公子家去看看的,昨天夜裡爹爹既然說展公子家裡必定有人受了傷,所以才會對那姓秦的老頭子忍氣吞聲,那麼我們正該送兩尾鮮魚去,鮮魚不是對受傷的人最好嗎?"她語聲嬌嫩,雖是吳人,卻作京語,"吳人京語美如鶯",她的人,卻比它的語聲更美。

老漁翁默然半晌,忽然沉聲道:"杜鵑,爹爹說的話,你難道已忘記了麼?不許多管別人的閒事,展公子只是我們的一個好主顧而已,知道麼?"青衣少女杜鵑委曲地垂下了頭,輕輕道:"知道了!"老漁翁長嘆一聲,道:"知道就好。"他抬起了頭,謎起眼睛,從竺帽邊緣,仰視著東方的朝陽,喃喃道:"好天氣,好天氣,可是應該豐收的好天氣。"垂下頭去,輕咳雨聲"鵑兒,你要是累了,就坐列車上,讓爹爹推著你走,爹爹雖然老了,卻還推得動你。"他兩臂一陣輕顫,身體裡似乎壓制著一股呼之欲出的生命之力。

杜鵑輕輕搖了搖頭,只見行人頗稀的道路上,一輛烏篷馬車,出城而來,馬車奔行甚急,老漁翁道:"鵑兒,讓開路。"杜鵑失魂落魄的垂著頭,直到馬車已衝到面前,才惶亂地閃開。

健馬一聲長嘶,馬車微一停頓,車掀開一角,向外探視的那一雙銳利而明亮的眼睛,竟是屬於展夢白的。

他眼角瞥見杜鵑,似乎想招呼一下,但馬車又復前行。

另聽他身旁盤膝端坐著的黑袍女子,突地驚"嗯"了一聲,道:"他……難道是他?

怎會在這裡?"

展夢白第一次聽到她語聲如此驚奇,忍不住問道:"她是誰?"黑袍女子微一皺眉,輕輕道:"方才那漁翁,有些像是我許久許久以前見過的一個人,不知道真的是否是個?"展夢白道:"若是騎馬,就好的多了,坐在車裡,自然看不清楚。"黑袍女子面色一沉,道:"這些小事,你都不能依著我麼?"展夢白抬目望處,只見她滿頭都是華髮,面上被夜色掩飾的皺紋,此刻每一根都暴露在日色裡,她枯瘦的身子,更顯得出奇的蒼老,只有那一雙眼睛,就像是滿天陰霾中的兩粒明星。

於是他垂下頭,不再言語,馬不停蹄,走到中午,也沒有休息,只隨意買了些東西在車上吃,那車伕貪得重賞,自不會有絲毫的怨言,展夢白卻忍不住道:"前輩……夫人……

我們究竟要走到那裡?"

黑衣女子忽又大怒,用那枯瘦的手掌,不住敲著車板:"不要問不要問,你跟著我走,我絕不會害你,也不會叫你失望。"她一怒之下,枯瘦的胸膛竟然劇烈地喘息起來,展夢白劍眉一軒,似要發作,卻終於還是長長嘆了口氣,輕輕道:"不要緊吧!"他想起了她昨夜的話,似乎她自知自己的生命已極為短暫,一時之間,他不知怎地,竟對這陌生的女子生出了悲哀與憐惜。

夕陽逝去,夜色又臨,過了拱晨橋,地勢便已漸僻。

展夢白忍住不問,心裡卻不禁奇怪,不知她要將自己帶到那裡,馬車趁夜又走了許久,趕車的卻忍不住問了出來:"前面就是莫干山,馬車上不去,夫人究竟是要到那裡?"黑衣女子忽然下了馬車,道:"馬車過不去,你可以回去了。"展夢白一愕:"誰回去?"

黑衣女子展顏一笑道:"自然是趕車的。"她面上甚少有笑容現出,這一笑卻甚是溫柔。

展夢白滿懷奇怪地下了車,正待開發車錢,黑衣女子卻隨手丟擲一錠金子,也不理趕車的千恩萬謝,拉了展夢白就走,展夢白皺眉道:"到了麼?"四野一片荒涼,前面更是夜色沉沉。

黑衣女子道:"我們趁夜翻過莫千山……"

展夢白失聲道:"乘夜翻過莫千山?"

黑衣女子面色一沉:"你走不動麼?"

展夢白牙關一咬,挺起胸膛,只見她忽又展顏一笑,柔聲道:"明天到了安吉,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年紀輕輕,勞苦一些有什麼關係。"她腳步輕盈,片刻間卻已走了數十丈,展夢白隨在她身後,心裡不禁暗歎,自己滿身深仇未報,卻糊里糊塗地跟著這陌生的女子,離開了自己生長於茲的杭州城,而自己竟還不知要走到那裡?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名字,這是為了什麼?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峙立在夜色中的莫干山,山勢分外險峻雄奇,展夢白望著前面這黑衣人影,輕盈曼妙的身形,望著她隨風飛舞的衣衫,無言地上了莫于山。

夜風在山間的叢林中嗚咽,一彎新月,斜斜掛在林巔。

月光滿山路,展夢白只覺自己彷佛是走在銀白色的河水上。山風兜起他的衣袖,這河水又彷佛是在天上。

忽見黑衣女子停下腳步,沉聲道:"奇怪?"

她指著樹巔的新月,接著又道:"你爹爹是不是前天中的"情人箭"7"展夢白目光注意,面色立變,失聲道:"奇怪,前夕並非月圓,怎地會有"情人箭"出現?"他思緒已被悲憤挑亂,直到此刻,方自想起這問題來:"自江湖中出現"情人箭"後,爹爹是第一個不在月圓之夕中箭的人……但奇怪的是在同一天裡,那"出鞘刀"的愛妾也在杭州城外中箭。"他沉聲道:"這其中必定又有隱私,莫非……那"情人箭"也有假的?"黑衣女子道:"情人箭名震天下,若有偽箭,亦不足為奇,但除此以外,若有你爹爹的熟人,拿著兩隻自別人身上拔下的"情人箭",乘你爹爹不備……唉,就和昨夜那雙男女所說的情況一樣,豈非也是極為可能的事。"展夢白木然立在地上,喃喃道:"熟人……熟人……"突地大喝一聲:"誰呢?我該怎樣查得出來?"黑衣女子目注山巔,緩緩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語聲未了,夜色叢林中,突地傳出一陣大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夫人的話,真說得精僻極了。"笑聲山高兀,劃破夜空,語聲更有如洪鐘大呂,震人耳鼓。

展夢白心頭一震,凝目望去,只見山林中大步行出五人。

當先一人,錦衣華服,身材魁偉,頭上卻戴著一頂形狀甚是奇特的高冠,從容邁步而來,但三步邁過,便已到了展夢白的身前,高冠上的紅櫻,動也不動,只要聽到此人的語聲,見到此人的步法,無論是誰,都可看出此人必定身懷上乘武功。

月光下只見他方面大耳,闊口巨目,神情極為威武,展夢白久居江南,卻也猜不到此人的來歷。

他目光一掃展夢白,竟恭恭敬敬在向這黑衣女子叩下頭去,展夢白心中大奇,只聽他沉聲道:"方巨木叩見三夫人。"他不但笑聲已頓,神情更是恭謹甚至不敢抬起頭來,便是臣子見了皇妃,禮數也不過如此。

另四個錦衣大漢,早已遠遠跪了下去,但黑衣女子面上仍是一片冷漠,冷冷道:

"方巨木,你來做什麼?"

高冠錦衣的方巨木,長身而起,仍未抬頭,緩緩道:"夫人不告而別,不但主公十分掛念,就連小人倒也都擔著心事。"黑衣女子冷"哼"一聲,方巨木暗笑垂首道:"是以主公便令小人們出來尋找夫人,小人們知道夫人的脾氣,受不得紅塵中的熱鬧,是以小人與鐵石等四個人,就在杭州附近的四座山頭等候著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