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神帖與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遠處又飄來那青衣少女"杜鵑"的曼聲清歌:

"……溪流宛轉曲折,絕妙尋幽探勝,情思九迴腸,便化個雁兒又何妨?"風搖雁飛,沙沙之聲起於叢葦,與歌聲相和,更形成一片天籟。

錦衣少年卻仍面寒如水,搖船的漢子似乎想說什麼,但見到他的面色只得默不作聲,船櫓一搖,輕舟便已湯入蘆花最盛之處,淺堵皚皚,一望如雲,再深去不但見不到水,便連蘆荻也看不到了,四面俱是密密的竹籬,籬中人都瘦如黃菊。

搖船的漢子忽然用力一漿,衝開水面,放眼望去,只見這一片蘆荻中,竟有兩座小小樓臺臨風婀娜,經秋蕭瑟,溪水之東,秋水蒹葭間的小小樓臺,正是名滿天下的"秋雪庵",門前一匾橫額,題著"兩浙詞人祠"五個擘窠大字。

溪水之西,是一座小小竹樓,樓頭一區橫額,寫的卻是"江南武士堂",筆力剛健,龍飛鳳舞。

這"江南武士堂",雖是酒樓,但店主人卻是江南名俠"九連環"林軟紅,此人交遊廣闊,賓朋遍天下,算得上是個俠中雅客,是以能上得此樓飲酒的人,也多是武林健者。

錦衣少年繁舟上岸,面上仍是一片冷淡沉重之色,竹樓中快步行出一個垂髻幼童,將他迎入樓中,只見四壁之上,琳琅滿目,佈置得極是清雅脫俗,樓中的酒客一見到他,大半含笑而起,他也寒喧招呼,也有幾人沉聲問道:"老太爺有訊息麼?"錦衣少年劍眉立皺,長嘆著搖了搖頭。

明廳後一曲朱欄竹梯,迴旋而上,梯上小小一方匾額,正是林軟紅自題,寫的是"彈劍閣",只聽一朗笑自閣上傳來,一個青衫白襪,飄逸瀟的微須文士在梯口含笑招呼:"夢白,你怎地到此刻才來?"正是此樓主人"九連環"林軟紅。

錦衣少年振衣登樓,樓上更是精雅,憑樓遠眺,正與"秋雪庵"中的"彈指閣"遙遙相對,閣上一幅聯幅,"應將名劍隨豪客,為訪俠氣上此樓",也與"彈指閣"上的名句:

"應將筆硯隨詩主,為訪蘆花上釣舟"相異其趣,四下蘆花,一望無際,彷佛一片茫茫雪浪,泱泱銀海。

此刻這名閣之上,亦已高朋滿座,亦都持杯含笑與錦衣少年招呼,只有遠遠一角處,一個憑欄而坐的老人,卻未回首,面前的桌上,無酒無餚,只有清茶一壺,老菱滿碟,以菱為餚,以茶作酒。

林軟紅將錦衣少年引到正中一付短聯之下,這對聯寫的是:"要打架就請走路,想喝酒快上此樓。"字跡拙劣,文句俚俗,有如幼童,與此閣情調,全然格格不入,然而一筆一劃間卻是大開大闔,滿含豪氣,下面的題款更是令人觸目,寫的是:"武林第一俠寫於大醉之後"。

錦衣少年目光一掃,沉聲道:"林兄,可曾聽到家父的訊息?"林軟紅雙肩微皺,嘆道:"我已時刻俱在留意,昨日"嶗山三雁"經過這裡,他兄弟三人來自浙東,那面也無人見到過令尊的俠蹤,但他們卻在天台臺下,見到"塞上大俠"樂朝陽,和一個年紀頗輕的武常道人,行色匆匆,往南而去,似乎是直奔雁蕩山的方向。"錦衣少年目光凝注窗外,緩緩道:"樂大俠與我四叔交誼非淺,四叔慘變後,他必然會有行動。"目光一抬,接道:"那"嶗山三雁"是否便是以三柄吳鉤劍成名武林的賀氏兄弟,他三人行色如此匆忙,為的又是什麼?"林軟紅道:"趕回家去!"

錦衣少年茫然半晌,冷冷道:"都回家了,都回家了……"林軟紅嘆道:"不回家又怎樣,自從魏二俠殞於青海,譚三俠折於保定,胡四俠在"甜水井"畔喪身後,武林中更是人人自危,保命為先,就連"華山七鶯"每年必辦的"花朝大會",今年都宣告流產,唉!夢白,不瞞你說,我若非要將此樓留做江南群俠的交換訊息之地,我也早已收山退隱了。"錦衣少年冷冷一笑,默不作答,眉宇之間,突地露出一種英風豪氣。

林軟紅目光一掃,突地悄聲道:"夢白,我勸你近日也要稍為收斂些的好,據目前情況看來,那"情人箭"絕非一人所有,可怕的是,你根本無從猜測誰的懷中藏有這可怖的暗器,說不定就是你身側之人,也說不定是……"錦衣少年劍眉一軒,仰天狂笑道:"說不定我展夢白身上就有幾隻"情人箭"……林兄,你可要小心了,快替我拿酒來。"群樓之人,一齊聳然回顧,林軟紅苦笑一聲,拍掌叫酒。

展夢白笑聲突地一頓,目光筆直望向樓角老人的背影,沉聲道:"此人是誰?"材軟紅面色微變,還未答話,只聽樓角的老人已冷冷道:"小孩子,你不認得我麼?"話聲枯澀,有氣無力,彷佛大病初癒之人,展夢白微微一徵,道:"眼疏的很!"樓角老人放下茶盞,緩緩轉頭過來,只見他面容枯瘦,雙目無光,頷下疏疏落落地留著幾根短髮,冷冷道:"小孩子說話總是要放慎重些,你縱然有個好爹爹,也不必張牙舞爪地來討人厭。"滿閣之人俱都面色大變,展夢白的面色一沉,長身而起,材軟紅已一拉他衣袖,惶聲地道:"夢白,你何苦,快坐下來。"詞色之間,竟似對這神氣奄奄,貌不驚人的老人十分畏懼。

展夢白目光一掃,冷冷道:"老年人說話也該放慎重些,你縱然有幾把年紀,也沒有什麼值得傲人之處。"林歡紅連拉他幾次衣袖,他都有如未覺,樓角老人陰側側一笑,道:

"好孩子,居然敢教訓起我來了,你以後就難道沒有求我之處麼?"說罷轉過頭去,端起茶盞,再也不瞧展夢白一眼。

林軟紅長嘆一聲,悄聲道:"夢白,你怎地如此氣盛,得罪一了他老人家……"話聲未了,突聽一聲嬌叱,道:"爹爹,是誰要教訓你老人家?"一條人影,其疾如風,別地掠上樓來,卻是一個紅衣紅裙,紅布包頭,乍眼看去,宛如一團烈火的絕色少女。

她秋波一轉,便瞬也不瞬地停留在展夢白的臉上,輕叱道:"是你麼?"展夢白見她是個少女,劍眉一皺,坐了下來,林軟紅悄悄道:"夢白,這樣才對,你何苦得罪……"那知他話未說完,展夢白竟又霍然站了起來,大聲道:"不錯,是我,難道只有你爹爹可以胡亂罵人,別人就說不得話麼?"他生性激烈,想來想去,實在忍不住氣,紅衣少女雙眉一揚,冷笑道:"我早就知道是你了。"一面說話,一面走到展夢自身前。

滿閣上人,雖然俱與展夢白相識,此刻竟然俱都袖手旁觀。

林軟紅變色道:"秦姑娘……"

紅衣少女腳步不停,林軟紅道:"秦老先生,這位展兄乃是武林中素有"及時雨"之稱的展化雨展大俠的令郎,今日本是小事,何苦……唉!"樓角老人竟也不聞不問,連頭都不轉回來。

展夢白冷笑一聲,道:"我雖不喜與婦人女子一般見識,但……"紅衣少女道:"但什麼?"

展夢白沉聲道:但你若再向我面前走上一步,今日我就要替你家的尊長來教訓教訓你。"紅衣少女冷笑道:"好好。"掠前一步叱道:"我倒要看看——"林軟紅突地大喝一聲,道:"且慢!"

眾人目光一齊望去,只見他一手指著牆上那幅字聯,目光炯炯,再不出聲。

紅衣少女抬眼一望,冷冷道:"要打架就請出去,哼哼,這算什麼,難道區區一幅對聯,就可以嚇得倒人麼?姑娘喜歡在那裡動手,就在那裡動手?誰管得著我?"眾人面色大變,林軟紅忍住氣道:"秦姑娘可知這幅對聯是誰寫的麼?"紅衣少女道:"武林第一俠……哼哼,好大的口氣,誰是武……"那邊不聞不問的枯瘦老人突地轉過頭來,變色道:"琪兒,休得無禮,既有大俠的墨寶在此,你還不快給我坐下!"紅衣少女呆了一呆,滿面委屈,狠狠瞥了展夢白一眼。

林軟紅展顏笑道:"好了好了,今日小弟作東,請各位都喝一杯。"紅衣少女嘟著嘴走回他爹爹那裡,突又一跺腳,恨恨道:"除非你不下樓……"展夢白劍眉微聳,道:"便是此刻……"

突聽遠遠傳來一陣驚呼:"杜老先生……杜老先生……你在那裡?"另一個聲音卻大呼著:"展公子……展公子……你在那裡?"展夢白心頭一震,滿閣中人俱都長身而起,只見樓外那一片雪浪般的蘆荻之上,如飛掠來兩個勁裝少年。

這兩人竟是以"草上飛"的輕功,飛掠在這片蘆荻上。

林軟紅驚道:"嶗山三雁,怎地……"

話聲未了,左面一人突地"撲通"一聲,跌下蘆荻,林軟紅雙眉微皺,右面一人卻不顧奔來,只見他真力亦已不濟,勢必無法掠到此樓。

心念動處,突見身旁人影一閃,展夢白、紅衣少女同時掠來,紅衣少女纖腕一揚,一條長達三丈的紅綢,匹練般飛了出來。

展夢白雙臂一震,卻已飛出樓外,腳尖輕輕一點蘆荻,凌空掠出數丈,只見這勁裝少年雙膝一軟,展夢白恰巧一把抄住了他的臂膀,但此人氣力已是強弩之末,竟仍然有如石塊般直落下去,展夢白一驚之下,突見一條紅綢飛來,不暇他顧,引臂接住,垂勢一提,身形暴起,抄著那勁裝少年的臂膀,凌空一個轉折,有如蒼鷹一般,刷地掠回樓中。

群豪看得驚心動魄,忍不住喝起採來,紅衣少女冷"哼"一聲,道:"沒有那份力量!

還要逞能!"抖手收回紅綢,束在腰上。

展夢白徵了一徵,林軟紅一把扶起那勁裝少年,道:"君俠兄,什麼事如此驚惶?""嶗山三雁"中的二俠"銀雁"賀君俠長長喘了口氣,滿面俱是驚惶焦急之色,道:

"那一位是展公子,那一位是秦瘦翁老先生?"展夢白心頭一動,搶回道:"在下便是展夢白,賀大俠有何……"他話聲未了,賀君俠已一把抓住他肩頭,顫聲道:"展……兄,展公子,令尊……

展夢白全身一震,惶聲道:"家父怎樣了?"

賀君俠以手掩面,道:"展老前輩己身受重傷,命在垂危……"群豪一陣大亂,展夢白耳畔轟然一響,厲喝道:"被誰所傷?"賀君俠道:"情……人……箭!"

展夢白大喝一聲,仰天跌下,林軟紅一把攔著它的肩頭,卻見一隻纖掌,悄悄送來一杯熱酒,那紅衣少女秦琪道:"讓他喝下去!"賀君俠四望一眼,道:"展老前輩雖然身中"情人箭",但幸而便在城外,在下發現又早,距離此刻,還不到兩個時辰,若能立刻尋到秦瘦翁秦老先生尚屬可救,只是方才二哥去尋秦老先生,卻說不在!……"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林軟紅已不禁鬆了口氣,紅衣少女秦琪已搶口說道:"不要緊,我爹爹在這裡。"賀君俠大喜道:"在那裡?"

林軟紅抬眼望去,只見那枯瘦老人秦瘦翁,負手立在欄邊,目光冷冷望著展夢白,想到這老人方才所說的話,林軟紅不禁心頭一寒。

賀君俠順著他目光望去,一步竄了過去,道:"前輩你便是秦老先生麼?"秦瘦翁冷冷道:"不錯。"

賀君俠大喜道:"快請前輩移駕到……"話方出口,秦瘦翁突地面向展夢白冷笑一聲,回首走回位上,一言不發地喝起茶來。

賀君俠呆了一某,轉身望著林軟紅。此時展夢白已悠悠醒來。

只聽林軟紅道:"秦老先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展老前輩一生急公好義,濟人之難,不遺餘力……"秦瘦翁冷冷道:"展化雨的兒子在這裡,要你代他多什麼話?"展夢白心頭一寒,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這枯瘦的老人便是世上唯一能解"秦人箭"之毒的神醫秦瘦翁。

他茫然站了起來,林軟紅長嘆道:"夢白,快向秦老先生陪話,方才……"賀君俠伸手一抹額上汗珠,急遽道:"此刻已近兩個時辰,救人如救火再遲就來不及了。"秦瘦翁冷笑一聲,賀君俠突地喝道:"你是走還是不走?"秦琪暗中嘆息一聲,輕輕道:"爹爹……"

秦瘦翁低叱一聲:"不要多口!"

賀君俠雙眉一揚,厲聲道:"你再不走,就莫要怪我賀君俠無禮了!"秦瘦翁"嘿嘿"笑道:

"你若敢在老夫身上沾上一根手指,從此那"情人箭"之毒就無人能解了。"賀君俠方自舉步,不禁頓住,滿閣中人,面面相覷,此中人人都有可能身中"情人箭",誰也不敢多口。

只聽樓梯一聲急響,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道:"展公子,爹爹叫我送鮮魚來了。"一個滿身水溼的少年,當先衝了上來,身後卻跟著一個青衣烏髮的明眸少女,一雙瑩白如玉的天足上,僅僅穿了雙青布鞋子。手裡提著兩條鮮魚。原來"嶗山三雁"中的二俠"衝雷雁"賀君傑方才落到水中,卻被這漁家少女杜鵑救了起來。

杜鵑秋波一轉,滿面茫然,賀君傑大喊道:

"老三,找著秦老先生了麼?"

秦瘦翁冷冷道:"我雖有救人解毒之能,卻沒有救人解毒的義務……這兩尾鮮魚不錯,琪兒,帶回去給爹爹下酒。"杜鵑明眸一睜,道:"這兩尾魚不賣的,是爹爹叫我……"展夢白長嘆一聲,道:"秦老先生,方才是……是我錯了。"垂下頭去,滿面通紅,手掌微微顫抖,他此刻實是悲憤交集,但卻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