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凌朦朧中醒來,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側目一望窗外,東方才微微顯出一點魚肚白色,映得窗紙也泛起一片魚青。
四周靜得很,她覺得自己出了一身大汗,人彷彿好了許多,就連日前自己眼皮上那種沉重的負擔,也像是消失了。
她覺得有些口褐,這時當然不會有人侍候她,她只得試著掙扎,看是否能爬起來,這些天她的這種企圖也不知試了多少次了,但總覺得全身一絲氣力也沒有,總是爬不起來。
哪知她此刻身子像是輕了不少,稍一掙扎,居然爬起來了,她有說不出多麼高興,也顧不得冷,從被中鑽了出來,看到床頭有件袍子,她就拿來穿了,套上鞋,她竟然走下了床。
藉著微光,她看到茶水放在靠門的小几上,於是就扶著牆慢慢走過去,在萬籟無聲中,她突聽到有人在說:"……玉劍蕭凌……古公子……殘金毒掌……"有些話她雖然聽不清楚,但這幾個名字,卻令她入耳驚心。
這幾天來無時不在她心中糾結的一個問題,又倏然襲向她的心:"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難道……難道這地方又和古濁飄有著什麼關係嗎?"她暗忖著。
於是,那甚至在她暈迷的時候,仍在她芳心中縈繞的古濁飄的影子,那可愛,又可恨,令她沉醉,又令她痛苦的影子,就隨著目光投向她心上,也正像日光那樣的不可抗拒。
她需要將自己心中糾結的問題開啟來,突然間,她像是又增加了幾分力氣,走到門口,悄然推開了門,走了出去。
她的屋子外是間小廳,小廳的那邊就是程垓所睡的房子。
蕭凌一腳跨進小廳,卻恰好有一個人從另一扇門中走了進來,她一抬頭,晨光雖微曦,但就只一眼,她已認出這人是誰來。
這人就是古濁飄,就是那被她恨過千百次,也愛過千百次的人,即使此處沒有一絲光線,她只要看到他一絲影子,就能認出他,即使影子都沒有,她也能感覺出他。
剎那間,她心中情潮翻湧,不能自禁,久病小愈的身體,此刻又像突然虛脫了,再也支援不住,眼前一黑,跌在地上。
古濁飄一跨進小廳,當然也看到蕭凌,在這同一剎那裡,他心中是不是也在翻湧著和玉劍蕭凌共有的同樣情感呢?
他嘴角的譏誚和麵上的冷笑,在見到蕭凌後就消失了,變了另一種表情,卻是任何人也解釋不出的,像是自責,像是憐惜,像是不安,像是無情,卻又像是有情,但無論如何,這堅冷如石的古濁飄,總是動了情。
蕭凌倒在地上,寬大的袍子散在地上,秀長的頭髮,一半落在她那已被病魔折磨得蒼白瘦削的臉上,鞋子也落去一隻,露出她那潔白如玉,小巧玲瓏的腳,這寬大袍子裡小巧玲瓏的胴體,都是他所熟悉的。
他微微嘆息了一聲,臉上露出的憐憫之色,在此刻裡,掩住了他其他的各種情感。
於是他走過去,溫柔的為她拂開亂髮,溫柔的抱起她那嬌小的身軀,緩緩走進房去,小心翼翼的將她放到床上。
他不知道該留在這裡抑或是離去,但他卻知道,無論他留在這裡抑或是離去,對他都是種痛苦。
他不知自己是否瞭解自己,但這世界若還有一人瞭解他,那麼這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再無別人,因為著連自己也不能十分清楚瞭解自己的時候,那麼世人還有誰能瞭解他呢。
對於玉劍蕭凌所給他的這份純真無邪,卻深入腑肺的情感,他也不知究竟該怎麼好,那麼,為什麼他自己不能解決自己的事呢?
於是他不禁自憐的嘆息一聲。
就在他這聲悠長的嘆息消失在清晨冷而潮溼的空氣裡後,蕭凌的眼睛驀的張了開來,瘦了的她,眼睛更大了。
兩人目光相觸,古濁飄微笑一下,俯下身去,輕聲問道:"你好些了嗎?"這溫柔的問候,像是一柄利劍,直刺人蕭凌的心裡,她想起在雪地上和古濁飄的初遇,暖室中的淺酌,臥房裡的溫情,這一連串溫馨而美麗的回憶,已牢中的編織在她的心裡。
但她也不能忘記自己被摒於門外時的淒涼、失望、深入骨髓的痛苦,甚至這險些使她形消發立的病,都不也是為著他嗎?
於是這一分愛和這一份恨,這兩種絕對不同,可卻有時又奇妙的發生著關連的情感,便在她心裡激烈的爭戰著,是愛呢?是恨呢?糾纏難解,連她自己也無法分解得開。
她想回過頭去不理他,但古濁飄的眼睛裡,卻生像是有著一種強大無比的力量在吸引著她,使她的頭再也轉不過去。
古濁飄微唱一聲,道:你怎麼不理我?"
伸手想去撫摸她的柔發,但卻又中途停住,帶著幾許嘆息之意的笑了一下:"你病好了,我高興得很。"這兩句話,像是一隻無形的溫情之手,在輕輕的撫摸著她那已被情感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
嚶嚀一聲,她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一份刻骨銘心的深情,投向古濁飄的懷裡,讓古濁飄以手抱著自己,抱著自己整個身體,也抱著自己整個的心,她已經整個投向他了。
良久,他們沉醉於似水柔情裡,渾然志了世間其他的一切。
帶著嬌喘,蕭凌問道:"那天你為什麼不等我,害得我——我知道,你有許多許多事騙我,我本來在那被房子裡,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古濁飄的目光,緩緩從蕭凌臉上移開,遠遠投向牆角,沉聲道:"凌妹,我有我的苦衷,終有一天你會諒解我的,現在我向你解釋也無用,唉——"他嘆息一聲,收回目光,又道:"以前的事,讓它過去不好嗎?現在我已在你的身旁,你也用不著去想以前的事了。"在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有一種煥然的光采,使得蕭凌不可抗拒的接受了他的話,有些人與生俱來就帶有一種奇異的力量,使得別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他,古濁飄,就屬於其中之一。
就在古濁飄和蕭凌互相沉醉著,而忘卻了外面的人世的時候門外突然有人輕輕咳嗽一聲,雖然只是一聲輕輕的咳嗽,卻已足夠使他們由沉醉中驚醒,從擁抱中分開。
天靈星大跨步進來,哈哈笑道:"老夫無理,老夫無理——"笑聲突然一頓道:但蕭大俠的傷勢嚴重得很,老夫對醫道卻一竊不通,古公子是否先請個大夫來,先看看蕭大俠的傷勢,遲了,恐怕就來不及了。"古濁飄站了起來,不知道是因著尷尬還是為了別的原因,臉上又閃地一絲奇異的神色,拂了拂衣服,沉聲說道:"我這就去。"轉身走了出去。
蕭凌聽了孫清羽的話,心頭猛然一跳,急切的問道:"蕭大俠是誰?"她已隱隱覺察到不幸的意味存在。
天靈星卻己轉過頭去,踱到窗前將窗子支開一線,向外望去,見那古濁飄已沿著側軒前的小徑向內走去。
"告訴我,蕭大俠是誰好嗎?"蕭凌又焦急的問道。
上半個身子已支出床外,想是因為氣力不支,全身微徽顫抖著。
天靈星孫清羽嘴角突然泛起義個奇異的微笑。
蕭凌冰雪聰明,剛發現他笑容的古怪,哪知孫清羽突然右手疾伸向她頭頂之中的"崑崙頂"上之"百會穴"點來。
蕭凌久病之下,體弱不支,但她自幼訓練而得的武功,卻再也不會忘去,一見天靈星手指點來,驚詫之下,喝道:"你這是幹什麼?"她本想往後閃避,但卻撲的向前倒下,孫清羽手勢一轉,倏然劃下,在她頂上大椎下數的第六骨節內的"靈臺穴"輕點了一下,左手疾疾手託使她的肩頭,道:"蕭姑娘,莫怪老夫放肆,日後你就會知道老夫的苦心了。"這"靈臺穴"直通心腦,為人身大穴之一,蕭凌只覺全身麻痺,腦中也是混沌一片,孫清羽的話她約摸聽到,但身子突閃空而起,想是已被這"天靈星"託了直來,向外走去。
一齣門,孫清羽輕輕咳嗽一聲,對面的門中,立刻掠出數人來,除了林佩奇、程垓、孫琪外,競多了一個"人云神龍"聶方標——
原來正在孫清羽等聽說蕭凌病重,覺得此刻不便去打擾,而再去探看飛英神劍病勢的時間,房間的後窗突然有人在外輕輕彈了一下,房中各人都是老江湖了,林佩奇翻然一掌,扇滅油燈,嗖的,掠到窗前,向外低喝問道:"什麼人?""是我,聶方標。"
林佩奇鬆了口氣,方支開窗於,窗外已翩然掠進一個人來,孫琪開啟火摺子,點亮了燈,見到進來的這人,身軀瘦長,卻穿著家丁奴才一類的青衣兒帽,但臉上清理堅毅,目光炯然,卻是武林中新進高手"入雲神龍"聶方標。
聶方標這一齣現,眾人才想到殘金毒掌突然出現的那天,這聶方標中是和龍舌劍林佩奇同居於一室之內的,但自那天后,即未再見,大家因為心中憂患重重,也沒有想到他。
但此刻各人心中都奇怪:"這聶方標這幾日去了何處?為什麼作這種打扮?此時此刻,卻又怎的突然出現了?"入雲神龍聶方標目光一掃,看到各人臉上的疑色,將手一擺,沉聲道:"小侄這兩天來頗有所獲,此時卻不便解釋,但是小便可先簡略的告訴各位,那古公子就是殘金毒掌的化身,而且方才孫老前輩在房中之言,他已在窗外聽得一清二楚——
他稍一喘氣,屋中各人都面色大變,卻聽聶方標又道:"幸好他此刻被那玉劍蕭凌纏住,依小侄之見,此人深藏不露,陰鷙已極,武功卻又極高,此刻既然知道了我們猜出他的底細,可能會對我等不利,我等還是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再作打算。"他一口氣說完,目光卻一直盯住房門,像是生怕那位"古公子"會突然走進來似的。
孫清羽止住了大家都問話的企圖,瞑目沉思了半晌,突然道:"你們在此稍候,老夫再出去一下,等會兒老夫咳嗽一聲,你們就趕緊出來。琪兒抱著蕭大俠,其餘的人都將兵刃備好,以防生變。"天靈星以機智名聞江湖,這排程是有用意的,他果然騙走了古獨飄,又將蕭凌捧出,幾人極快的掠出側軒,入雲神龍卻一馬當先,輕聲道:"各位跟著小便出去。"沿著軒後三轉兩轉,竟然走到一個連程埃都不知道的小門,乘著破曉之際園中無人,走出了相府,四顧一下,連這條小小的弄堂裡也渺無人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