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凌道:那柄金劍卻斫壞,劍口也損了。"
兩人靜了一會,蕭凌又道:"後來我曾祖父告訴我祖父,他為什麼要這樣,他老人家說,假如真的動手,他老人家絕不會想到迴風舞柳這一招,因為他老人家那時候還不能將這招練到敗敵傷人的地步,所以他老人家覺得雖然勝了也不大舒服,就是使出這招,也不能傷得了孤獨飄,過了兩年,我曾祖父突然定下一條規約,那就是我們蕭家的人,從此不許過問江湖中的事,也不可到江湖中去爭名頭,誰要違背了,就不是蕭姓子孫。
到後來我祖父才知道,這時候金劍孤獨飄已經被東海三仙裡的悟真人將左臂斬斷了,我曾祖父告訴找祖父,金劍孤獨飄那時掌力尚未練成,假若不是因為不能使劍,悟真人也未必能傷得了他,所以我曾祖父很難過,才不準自己的子弟過問武林裡的事情。"古濁飄微嘆一聲,付道:"這蕭湘劍客果然不愧為一代宗主,比起現在那些武林中人來,真不知要強勝多少倍了。"蕭凌又道:"後來,這金劍孤獨飄改名殘金掌,行事越來越怪僻,而且他練的掌力之毒,更是天下無雙,江湖中人卻稱為殘金毒掌,給他加上了個毒宇。幾次想置他於死地,可是我們蕭家的人卻後來沒有參與過,奇怪的是,殘金毒掌也再沒到我們蕭湘堡來尋仇,就是我曾祖父死了,他對我們蕭家人仍然不同,無論什麼事,只要有蕭家人參與,他都絕對不管,我們蕭家的人,對他也尊敬得很。"她回頭看了古濁飄一眼,笑道:你別以為我們尊敬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不對,其實他一諾千金,正是丈夫的本色,比起昨天晚上那三個自命俠客的老頭子,不知要強上了多少倍,喂,你說我的話對還是不對?"古濁飄道:對極了,對極了。"他說這話時,像是沒有一絲情感。
蕭凌嘆道:"現在我曾祖父早死了,連我祖父親都死了,可是殘金毒掌卸仍然活在世上,看來這個人真的是不可思議了。"說到這裡,她微斂黛眉,道:可是前些日子,北京城裡一個什麼鎮遠鏢局派了一個人來,拿著我曾祖父手刻的竹木令,說是要我們幫他們一起對付那又重現江湖的殘金毒掌,我父親雖然不願意,但也沒有辦法,那竹木令是我曾祖父當年手刻的,一共只刻了七面,他老人家刻這竹木令的用意是因為他老人家覺得平生之中,只對七個人或是有著很深的歉意,或是欠著人家的情,而他老人家雖然自己訂下規約,不得過問武林中事,但是這七個人卻例外,所以才刻了七面木牌,無論任何人,只要手持這竹木令,隨便叫我們蕭家人做什麼事都可以。
可是我曾祖父刻好木牌之後,想了想,只送出去了四塊,其餘的那三塊仍然存在我們家裡,他老人家選出去的這四塊竹木令,誰也不知道送給了些什麼人,這麼多年來,這竹木令只出現過兩次,連這次才是第三次,我父親因為我曾祖父留有遺命,所以不得不管這事,但是我父親又不願意親自出手,就派了我出來。"她笑了笑,說道:"可是我呀,我也不願意,別說我一家打不過那殘金毒掌,就是打得過,我也不願意打。"她吱吱喳喳說個不休,古濁飄雖然面上一無表情,但從他的眼睛裡,卻可以看出他的情感在急遽的變化著,起伏著。
往事如煙如夢,齊都回到他心頭,但他除了自己之外,誰也不能訴說。
他伸手輕輕攪過蕭凌的腰肢,說道:"那麼你為什麼又要來呢?"蕭凌道:我非來不可呀,何況我也想見識見識這殘金毒掌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她笑了笑,又說:"我從小到大,都悶在家裡,現在有機會出來玩玩,正是求之不得。"古濁飄哦了一聲,目光遠遠投在窗外。
下午,他準備了輛車,將蕭凌送到鎮遠鏢局的門口,他從車窗內望見鎮遠鏢局門口匆忙的進出著一些挺胸凹腹的剽悍漢子,那金刀無效黃公紹想是剛用過飯,正悠閒的站在門口剔牙,還有一個頎長而瘦削的年輕人也站在他身側,指點談笑著。
他回過頭來,對蕭凌說道:"這裡就是鎮遠鏢局了。"蕭凌也探旨到車窗邊,望了望,突然驚道:"你看,昨天晚上那個老頭子也站在那裡,神氣揚揚的樣子,哼,我非要他好看不可。"古濁飄笑了笑,對這些事,他像最一點也不關心,其實他對任何事都像是那麼冷漠,彷彿天下的人和事,就沒有一件是他屑於一顧的,又彷彿是連他本身的存在,都抱著一種可有可無的看法。
蕭凌斗然也發覺了他的冷漠,她開始覺得他是那麼飄忽而難以捉摸,有時熱情如火,有時又冷漠似水,像是百無一用的書呆子,又像是世-亡任何事都不能瞞過他的智者。
但是她少女無邪的心,已完全屬於了他,她想:無論他是什麼人,我都會一樣的愛他。"於是她溫柔的望著他,問道:"你陪不陪我進去?"他搖了搖頭。
當然,他也發覺了她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無論如何,他不願傷她的心,雖然,他已感到自己對她的情感,僅僅就只這麼短短的一天,已冷淡了許多,遠不如初發生時那麼熱烈了。
他暗暗在責備著自己:"為什麼我對已得到東西,總覺得不再珍貴了呢?為什麼我的內心總好像有一種更強烈的力量來反抗我自己的思慮呢?我真不懂這是什麼原因!"他將眼光極力的收了回去,溫柔的滲合到蕭凌的目光裡,笑道:我是個書生,跟你們這些俠客在一起總覺得不大自然,你還是一個人去吧,無論什麼時候你想見我,就來找我好了。"蕭凌勉強笑著點了點頭。
於是古濁飄為她推開車門,她悄然下了車,聽見古濁飄在她耳畔說:"我在家裡等你。"她心口又升起了-絲喜悅的甜蜜,微側了側頭,讓自己的耳朵觸著古濁飄溫暖的嘴唇。
然後車門被關上,車駛去了。
驟然,她覺得像是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忽然失去,又像是自己失去的一切重又得到,她不禁暗笑自己的痴,她想:"我們又不是永遠不能相見,為什麼我會有達種感覺呢?"她邁開步子,向鏢局門口走去。
金刀無故黃公紹正為著他身旁少年的一句話得意的大笑著,忽然看到蕭凌由對街走來,臉色一變,他不知道蕭凌是何身分,當然更不知道蕭凌的來意,還以為她是來找自己的。
他又不願意昨晚發生的那些事,讓鏢局裡的群豪知道,但他也無法阻止她。
可是他覺得這少女竟似全然沒有看見自己的存在,人類都有一種安慰自己的本性,他忖道:"昨天晚上黑夜之間,也許她根本沒有看清我……可是她此來又是為著什麼事呢?"在他的念頭裡,根中沒有一絲會想到這少女竟是他們終日期待的玉劍蕭凌,鏢局中每一個人都有一種根深蒂固的錯覺,認為那玉劍蕭凌一定是個男子,玉劍蕭凌足跡沒有出過江蘇虎邱,自是也難怪鏢局群豪會生出這科,錯覺來。
蕭凌走到門口,她鮮紅的風氅,驚人的豔麗,使得鏢局門口的那些大漢目眩了。
那本是站在金刀無敵黃公紹身側的瘦長少年,此時迎了上來,蕭凌一看黃公紹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付道:"你以為你悄悄一溜,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嗎?"那瘦長少年走了過來,問道:"姑娘想是要找什麼人嗎?"蕭凌打量了少年一眼,見他鼻直口方,目光如鷹,顯得精明已極,倒也像是條漢子,遂說道:"請問這裡有位金剛司徒項城嗎?"那瘦長少年一聽她竟找的是司徒項城,而且連名帶姓一起叫了出來,顯見得對這位在武林中地位頗高,聲名赫赫的金剛掌,並不十分尊敬。
他驚訝的望了這少女幾眼,見她身段婀娜,美麗如花,忖道:"近年武林中並沒有聽說出了個這樣的人物呀?"但是他做事素來謹慎,絕不會將心中防驚訝絲毫露出,仍客氣的說:"原來姑娘是找司徒大俠,請問姑娘貴姓,有何貴幹,我這就替姑娘回覆去。"蕭凌道:"你就告訴他,說是蘇州虎邱瀟湘堡有人來訪便是下?"那瘦長少年更驚,問道:"姑娘就是玉……"
蕭凌不耐煩的搶著道:"對了,我就是蕭凌,特來求見!"那瘦長少年不覺肅然,躬身一揖,道:"原來是蕭大俠。"瘦長少年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他對蕭凌這麼尊敬,倒不是為了玉劍蕭凌的名頭,須知光是"玉劍蕭凌"這四字,在武林中還是個陌生的名字,如果加上"江南瀟湘堡的玉劍蕭凌"幾字,那在人們心目中就完全造成另外一個印像了。
皆因瀟湘堡在武林中,地位極高,是以瘦長少年一聽,便肅然生敬。
金剛司徒項城遲遲沒有任何舉動,也是在等著瀟湘堡的來人,他此次邀集武林豪傑,話雖講得冠冕堂皇,是為了挽救武林之劫,其實他私心自用,卻是為了挽救鎮遠鏢局的危機。
他根本沒有任何計劃來對付殘金毒掌,也無法有任何計劃,殘金毒掌形蹤飄忽,來去無蹤,試問他如何找呢。
他心中的打算是將玉劍蕭凌留在鎮遠鏢局,他想有了瀟湘堡的人在,那殘金毒掌便不會對自己有何舉動,他卻不知道殘金毒掌這次重現江湖,目標根本不是在他一個小小鎮遠鏢局身上。
他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的打算很聰明,他哪裡知道這其中事情的複雜,人的變化,卻是他所萬萬沒有料想到的呢!
玉劍蕭凌這幾個字,像一陣風,使得鎮遠鏢局忙亂了。
金剛司徒項城並不以玉劍蕭凌是個女子而失望,他想即使玉劍蕭凌只是個小孩子,只要是瀟湘堡的人,對他來說並沒有一絲區別。
他老於世故,精於談吐,雖然心事重重,但卻仍然是那麼從容的樣子。
他招待著蕭凌坐在客廳上,看見她只是一人來到,龍舌劍卻仍未回來,他忍不住要問,但忽又想到龍舌劍林佩奇遊俠江湖多年,絕對不會生出意外,想是另有他事,何況只要玉劍蕭凌來了,龍舌劍回不回來,己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玉劍蕭凌初出江湖,雖然有些地方顯得很不老練,但是她本極聰明,又擅言詞,也應付得頭頭是道,自有另一種風範。
她自幼驕縱,從未吃過虧,昨夜雪地那一幕她仍末忘懷,總想讓那三人吃個苦頭,便說道:老鏢頭,這些日子江湖豪傑來的很多,可不可以為我引見一下,也好讓我瞻仰風采。"司徒項城忙道:"這個當然是應當的,其實他們也早已聞蕭姑娘的大名,急欲一見了。"他轉首向立在身後的鏢夥囑咐了幾句,叫他將人請來,又指著坐在下面的那個瘦長少年說:我先給姑娘引見一人,這位就是近中傳名的入雲神龍聶少俠,你們兩位都是少年英雄,倒可以多親近親近。"說完一陣大笑。
蕭凌只淡談的看了他一眼,入雲神龍聶方標卻像是臉紅了紅,她情已有所寄,自然不會再注意到別人,可是聶方標突然見到了這年紀相若的俠女,自然難免會生出好逑之念。
過了一會,廳外走進一個面色赤紅的矮胖老人,一進來就高聲笑著說:"聽說江南瀟湘堡有人來,快給我引見引見。"金剛司徒項城似乎對此人甚為尊敬,站了起來笑道:"孫老前輩來了,這位就是飛英神劍的女公子,玉劍蕭凌蕭姑娘。"那老者哈哈又笑道:"好得很,好得很,果然是超群脫俗,清麗不凡,故人有後,我名頭子真是太高興了,真是太高興了。"司徒項城忙道:"這位就是江湖人稱天靈星的孫老前輩,昔年與令尊也是素識。"蕭凌一聽如此說,忙也站了起來,她雖對老頭不太看得起,但此人即是她父親的故友,自然是另當別論了。
她都未想到飛英神劍根本不在江湖走動,朋友極少,這天靈星孫清羽不過僅僅和他見過一面而已,怎能稱是素識,如今只是在拉關係罷了,她人世尚淺,當然不知道這些處世的手腕。
此時,又有些人走進大廳,蕭凌一看,昨晚那三個老頭其中的兩個正在裡面,遂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都在暗暗盤算,怎樣來使這兩個曾經對自己不敬的人,大大出一次醜。
金刀無故黃紹公及八步趕蟬程垓,此時當然也發覺江湖側目的瀟湘堡傳人玉劍蕭凌,就是自己昨夜雪地中遇見的紅衣少女,心中頓起了惶恐和羞愧,但他們估計著自己的身分,在這種情況下,又勢必要碰面,臉上不禁變得異樣難看。
但他們和蕭凌三人間心裡的念頭,金剛司徒項城自是不會知道,所以他仍興致沖沖的要為他們引見。
就在這頗為尷尬的一刻裡,玉劍蕭凌心中的另一個念頭,使得她的心軟了下來,她想起自己說要對付金刀無敵時,古濁飄臉上的那種冷漠表情。
她想:"他-定不喜歡我對人那麼尖刻,我又何必為了這些不必要的事,去使他不快呢?何況這兩人雖然出言不體,但我也抽他一鞭中,總可以算扯平了,若然我客客氣氣的對他們,不再提那件事,他知道了,也一定高興得很。
她想著想著,臉上露出春花般的微笑,一種奇妙的感情,使得她除了古濁飄之外,對其他任何人的愛憎,都變得不再那麼強烈,而且彷彿只要是古濁飄不喜歡的事,她就都能忍著不做。
這就是人類,對於人來說,本身內在情感的力量,遠比任何力量都大得多,尤其是這種愛的感覺,其力量更是奔滾的洪水,無堅不摧的。
所以當金剛司徒項城將黃公紹、程垓兩人引見她時,她只微笑著,這因為她心裡正有一種幸福的憧憬,而這感覺,遠比其他任何感覺都強烈,使得也對別的事也不再關心了。
八步趕蟬程垓和黃公紹兩人,當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只是交暗暗的感激著她替他們兩保住了臉面。
所以這場合裡,雖然其中每個人心裡都在打著不同的念頭,然而大家卻都是愉快的。
這因為他們所冀求的,都已得到了滿足。
幸福著的蕭凌,容光更豔麗,她像是群星中的月亮,受到大家的稱頌和豔羨,然而她卻覺得這些千萬句美言,怎比得上古濁飄輕輕的一瞥。
晚上,她再也按捺不住對古濁飄的懷念,於是她叫司徒項城為她準備了輛車,說是要去拜訪一個久居京城的父執,金剛掌自是滿口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