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湘妃劍 古龍 第2頁,共2頁

她更發現在仇恕的心中,還存著一份孩子的天真,這一份孩子的天真,便引發了她天性的母愛。

相處越久,她越是動心,二十多年來,她連眼角都不屑去看別的男人一眼,而這份積壓己久的情感一旦爆發,就變得不可收拾!

但是為了毛文琪,她硬生生將這份不可收拾的情感壓回心底,於是她心裡的矛盾痛苦,便使得她言行失了常態。

於是冷靜深沉的她,竟變得喜怒無常起來。

她也不知道,情感兩字的奇妙——你越是要控制它,隱藏它,它便越是不可控制,難以隱藏。

此刻!

萬籟無聲,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經過了一次生死俄頃的危機後,人們的情感,絕對是脆弱的,男女間的情愛,也最易生長。

常言道:"患難見真情!"正是千古不移之至理!

他們人兒相偎,聲息相通,心靈也彷彿已溶會到一齊。

也不知在什麼時候,仇恕忽然張開眼來。

也就在這同一瞬間,慕容惜生也張開了眼睛。

兩人眼波乍一相遇,便又一齊闔起,闔起還不到一剎那時分,便又同時張開——於是再也不肯閉起。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沒有言語……

他們彼此都從對方的眼波中,讀出了愛的禮讚,聽到了愛之歌頌,也嗅到了花香的氣息。

這是奇妙的時分,也是奇妙的配合。

絕美的面容上,是仇恕絕醜的面具。

心跳與呼吸漸漸正常……

兩人的情緒由激動而平靜,平靜地享受著溫馨。

燭芯長了,火焰的閃動,也變得十分奇妙,像是一個旋舞著的火之精靈,旋舞在愛之禮讚裡。

奇異的時分,奇異的火光中……

地室外突地掠入了一條奇異的人影,她目光一掃,望見了這奇異的光景,立刻輕輕頓住了身形。

她的眼波,接觸到他們的眼波——他們的眼波,仍在彼此相視,根本沒有發現室中多出的人影。

她,蒼白的容貌,憔悴的神態。赫然竟是毛文琪。

眼波無語。

眼波若能言語,那麼她此刻眼波中說出的言語,不知該是多麼悲傷,多麼恨毒,多麼憤怒的句子!

只因她一眼便看出,伏在她師姐身上的人,便是自己心上的人,那多情而又無情的仇恕。

她開始緩緩移動腳步,移到床邊,她突然怒喝一聲,抓起床上的布鈕與絲囊,扯得粉碎!

這一聲怒喝,驚起了夢中的仇恕與慕容惜生!

他們心頭一震,當他們的眼波接觸到毛文琪時,他們心中的驚震,更是永世都不能平息毛文琪將絲囊,布鈕得粉碎,心裡還不滿足,拋在地上,狠狠地踐踏,口中連連道:"該死……該死……該死……"她為了這絲囊中的東西,重又趕到這裡,只是她再也想不到,竟會在這裡發覺令她心碎的情景。

仇恕、慕容惜生都無法說話——即使他們能說話,此時此刻,他們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毛文琪最後一腳踏將下去,身子忽然跳了起來,她一步躍到仇恕和慕容惜生面前,竟突地輕輕笑了起來。

她笑聲由輕而重,由緩而急,滿含令人戰慄的寒意,像是發自冰窖,又像是發自惡魔的口裡。

沒有歡愉的笑聲,聽來本就可怖。

她惡魔般尖笑道:"好師姐,你說要為他和我解除冤仇,你說要將他和我拉攏到一齊,原來你用的竟是這樣奇妙而驚人的法子!"她笑聲不絕,接著又道:"你呢?仇公子,你該感激我呀,是不是,沒有我,你們怎麼會在一齊,你該謝謝我這媒人才是!"仇恕、慕容惜生不能言語,不能行動,也不能解釋,只有耳朵卻能聽到她惡魔般的笑聲。

那惡魔般的笑聲,聲音有如尖針,針針刺入他們心裡,刺入他們的靈魂最最深邃之處。

毛文琪笑聲一頓,突地放聲嘶道:"你們為何不說話?"她一把拉起了仇恕,扯落了仇恕臉上的面具,將仇恕劇烈地搖晃著,口中又自尖笑道:"好一個漂亮的人物,難怪我師姐喜歡你!"語聲中她突地放開手堂,任憑仇恕無助地倒了下去。

她目光一轉,道:"呀,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的身子,為什麼像棉花一樣,嗯嗯,你們不要解釋,我看到的……"她放老大聲音,嘶聲道:"我看到你們的眼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語聲一頓,又咯咯笑了起來。

"好親熱呀,那時若有人將你們的頭一齊砍下來,你們也不知道,只可惜我偏偏跑來了……"她突然自己反手打了自己兩個耳光,道:"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夾在你們中間,破壞了你們的事,但你們放心,我一定要補償你們!"她伏下身子,將仇恕又面對面擺到慕容惜生的胸膛上,她擺得十分仔細,讓他們鼻對著鼻,嘴對著嘴。

然後,她一拍手掌,咯咯嬌笑著道:"好了,這樣更好……"語聲頓處,彷彿突又想起了什麼,接道:"不好,這樣還不夠好,我要讓你們一生一世都不能分開才好,好師姐,你說對不對?"愛的力量,是巨大的,當愛變為恨時,那力量更是巨大,竟使得女神般的毛文琪,一下子變為惡魔。

她一步掠到短榻前,將枕頭抄了起來,從枕頭裡拿起了一包東西,又一步掠回,咯咯笑道:"乖乖的,不要動。"包裡的東西,竟是針線。

她取出針線,隨手一穿,便將絲線穿入了針孔。

然後她右手拿著針線,左手一把拉起了仇恕和慕容惜生兩人的手腕,一針刺了下去,刺入慕容惜生的左腕。

鮮血沁出,一陣劇烈的痛苦,傳入慕容惜生的心底——她皮肉的痛苦,卻還遠不及心裡痛苦的萬分之一。

毛文琪尖銳的笑聲又復響起,她笑著道:"你看,我好不好,我把你們連在一起。"她一針自慕容惜生左腕皮肉中穿出,刺入了仇恕右腕的皮肉裡,又自仇恕右腕穿出,刺人慕容惜生左腕。

她一針連著一針,綿綿密密地縫了數十針,又仔細地打了個死結,才停下手來,笑道:"好了,你們永遠分不開了……"鮮血流滿一地,流入了彼此間的手腕裡。

毛文琪咯咯笑道:"你看,你的身子裡,有了她的血,她的身子裡,也有了你的血,你們該不該謝謝我?"她突地又似想起了什麼,匆匆自懷裡取出了半邊鋼環,摸了半晌,又取出半邊鋼環,烏光閃閃,粗如拇指。

只聽"叮"地一聲異響,她將兩邊半環互撞了一下,左面手中的鋼環上,還連著一條細練。

慕容惜生目光一觸及鋼環,面色突地大變——她面上的神色,本已十分悽慘,此刻更無人色。

毛文琪咯咯笑道:"好師姐,你一定認得這東西的,但是…"她目光一轉,道:"仇公子,你認不認得呢?這就是我師傅用萬年寒鐵,精心鑄造的毒龍圈,她老人家造來本為對付一種最最奇異的野獸的,只要這兩邊一合,便永遠分不開了,寶刀寶劍,也斬不斷!"這兩邊鋼環,合起來僅有茶盞般大小。

她突地雙手一合,"咯"地一響,她竟將這鋼環,套在仇恕和慕容惜生兩人的手腕上,勒得他兩人骨頭都幾乎折斷!

仇恕始終未曾睜開眼來,此刻額上已流出了冷汗!

一滴滴冷汗,俱都滴落到慕容惜生淒涼的面頰上!

毛文琪仰面狂笑道:"好了,真的好了,線可能扯斷,這毒龍圈卻是永遠扯不斷的,你們真的永遠分不開了!"然後,她突然沉默了下來。

她緩緩坐到地上,用她那一雙大大的眼睛,呆呆地凝望著仇恕及慕容惜生相對的面容。

她彷彿在想著什麼。

她彷彿正在思索著什麼更殘酷、更瘋狂的辦法,來折磨仇恕及慕容惜生,這一雙令她痛苦的男女。

只因她覺得,唯有使他們痛苦,自己的痛苦與妒恨才能減輕。

由強烈的愛轉變成的恨,的確是一種可怖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