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五人,亦自一閃散開,隱伏室隅。
只聽那沉重的腳步聲,在黑暗靜寂的甬道中,緩緩由遠而近,響起陣陣迴音,激盪在眾人耳畔。
毛臬緩緩長身而起,掌上已滿蓄真力,只聽腳步聲在重簾之外面,霍然而頓,隨即響起一個勁朗的語聲,道:"毛……大……俠……"語聲緩慢低沉,字字震人耳鼓。
靈蛇毛臬腳步一滑,悄然掠到重簾邊,伸出手掌,輕抵著重簾,口中亦自緩緩問道:"什麼人?"他掌力深厚,足可隔簾傷人。
只聽重簾外沉聲道:"崑崙空幻求見!"
語聲更是緩慢低沉,六個字說將出來,竟彷彿來自六個不同的方向,毛臬含蘊的掌力竟不知擊向何處。
他微一沉吟,身子霍然退回,反手一晃,燭火立燃,他也已又端坐在椅上,目光微一示意,沉聲道:"掀簾,肅空!"奪命使者鐵平,銀刀使者歐陽明,雙雙搶步到重簾兩邊,各自反腕抽出了兩柄尖刀!
刀光一閃,刀光挑起了重簾!
簾卷,人現!
燭火中,刀光下,只見一個濃眉大眼,身穿灰布袈裟的高大僧人,手持佛珠,當門而立。
一個短衫青布,足登草鞋,彷彿莊稼農人般的中年漢子,默然立在他身旁,目光炯炯,利如刀剪。
靈毛臬面目森寒,緩緩道:"在下便是毛臬,兩位此來何意?"那高大僧人目光一掃互動架在門上的兩柄尖刀,緩緩道:"貧僧不遠千里而來,這難道便是毛大俠的待客之道?"毛臬冷哼一聲,道:"毛臬的待客之道如何,全要看兩位來意的善惡。"那高大僧人空幻仰天笑道:"若有惡意,貧僧縱然要來拜訪,少不得也要先去仇恕處走一遭的,毛施主,你說是麼?"靈蛇毛臬霍然長身而起,沉聲道:"你究竟是誰?"空幻僧人道:"出家人早已忘了自身是誰,到此刻貧僧只知一事!"毛臬道:"什麼事?"
空幻僧人道:"貧僧今生,與仇獨之子勢難兩立!"毛臬目光一掃,突然大笑道:"請!"
兩柄尖刀,唰地落下。
空幻僧人,與那莊稼漢大步而入。
靈蛇毛臬道:"毛臬窮途末路,難覓待客之所,請兩位見諒!"他語聲微頓,面色突又一沉,緩緩道:"但此間已是毛臬最後的隱身之地,自問江湖中極少人知,兩位如何探查到這所在,實令毛臬難解!"空幻大師笑道:"貧僧哪有這樣的神通,諾諾……"他伸手一指那莊稼漢,介面笑道:"若非這位梁施主,貧僧再也尋不到此地,若有這位梁施主,江湖中便再無貧僧尋不到之地!"靈蛇毛臬目光一掃那莊稼村漢,揚眉道:"兄臺難道便是名聞江湖的梁大俠樑上人麼?"那莊稼村漢微微一笑,道:"不敢,在下哪裡當得上大俠兩字,只不過終日混跡在市井小人群中,訊息便靈通一些是了!"靈毛臬大笑道:"在下早已聽聞梁大俠交遊之廣,遍幹天下,耳目之多,無所不聞,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下無虛,只可恨我那胡四弟未能將梁大俠引來與在下一見,否則今日便可少卻了許多誤會!"要知靈蛇毛臬早有收攏樑上人之心,且曾令八面玲瓏胡之輝前去遊說,今日見他來了,自是十分欣喜!
他心念數轉,話鋒突地一轉,沉聲道:"毛臬隱遁此問,兩位大駕惠降,不知有何賜教?"空幻大師低宣了聲佛號,忽然緩緩自懷中取出一隻銀絲編成的小小芒鞋,送至靈蛇毛臬面前,道:"施主可認得此物的主人是誰麼?"靈蛇毛桌茫然注目,搖頭道:"毛臬眼拙,生平未見此物。"空幻大師微微一笑,將芒鞋轉送至樑上人面前,道:"梁施主"是否早已認得了?"樑上人肅容道:"這便是在下生平最大恩人萬妙先生老前輩的信物之一,在下縱然屍骨成灰,也萬無不認得之理!"靈蛇毛臬,心頭一凜,脫口道:"萬妙先生!"空幻大師目光一轉,微笑道:"令愛如在此地,她必然也能認出這信物的來歷。"毛臬大奇道:"萬妙先生遊戲風塵,有如天際神龍,一現即隱,二十年來只不過現身數次而已,小女怎會認得?大師只怕錯了話聲未了,只見祭臺後另一道低垂的垂簾,悄然微啟,幽靈般飄出一條嬌弱的身影,正是毛文琪。她華服已換作了白衣,滿頭雲鬢蓬亂,顯得是那麼消瘦而憔悴,只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卻顯得更大了。她大大的眼睛,向空幻大師掌中的銀鞋一轉,緩緩道:"不錯,這信物我認得。"她說話時面上毫無表情,生像是已失去所有的情感。
靈蛇毛臬大奇道:"你怎會認得?"
毛文琪漠然道:"我自然認得,只因這銀鞋是我師父的。"淮陰三傑目注著毛文琪,暗驚於她的冷漠與美麗,她嘴裡在說什麼這三人根本沒有聽到。
但她的這句話卻使得毛臬、樑上人俱都大為驚奇。
樑上人動容道:"想不到毛姑娘竟是萬妙先生的弟子……"毛文琪冷冷截口道:"誰是萬妙先生,誰認得萬妙先生?"樑上人呆了一呆,目光詢問地望向空幻大師。
空幻大師笑道:"此事說來難怪兩位驚奇,只因此事本就是令人驚奇之事,毛姑娘認得這銀鞋乃是屠龍仙子之物,梁施主卻又知道這銀鞋乃是萬妙先生的信物之一,這其中的道理,只有貧僧還知道一些。"毛臬道:"願聞其詳。"
空幻大師道:"屠龍仙子不但武功其深難測,而且精幹各種巧器、易容之術,足可與昔年的聖手書生一較短長。"毛臬道:"此事江湖人所共知,卻不知她與萬妙先生又有何關係調空幻大師朗聲笑道:"屠龍仙子便是萬妙先生,萬妙先生便是屠龍仙子。"眾人齊地一驚,空幻大師緩緩介面道:"昔日屠龍仙子放下屠刀後,雖已深自韜光養晦,但卻仍看不慣世間的一些令人不平之事!"靈蛇毛臬悄然截口道:"是以她便裝成男子,以萬妙先生的名號出來行道江湖,瞞盡了天下人的耳目,是麼?"空幻大師笑道:"毛施主果是解人。"
靈蛇毛臬長嘆道:"難怪萬妙先生行跡如此神秘,倏忽來去,來時不知其所來,去時不知其所蹤,使江湖中再無一人猜得出他來歷。"他心念一動,突地改口道:"這段隱秘江湖中無人得知,甚至連小女都未曾聽屠龍仙子說起,卻不知大師怎會知道的?"空幻大師微微一笑,道:"不可說,不可說!"他突然打起了佛家的禪語,毛臬自是一楞,只得改口問道:"大師以此銀鞋見示在下,卻又為了什麼?"空幻大師目光一轉,道:"毛施主既圖再振霸業,貧僧本應效力,何況貧僧與毛施主屬同仇敵愾之人,更當同心戮力!"靈蛇毛臬心念一轉,他一見這僧人之面,便知他城府極深,只是此刻一時還猜不透他的用意,沉吟道:"大師如此心意,在下十分感激。"空幻大師道:"屠龍仙子在江湖中雖無恩怨,但江湖中受過萬妙先生恩惠之人卻極多,毛施主若以這隻銀鞋作為廣收天下英雄之用,豈非大妙,是以貧偕不遠千里而來,要將此物奉諸閣下,正是寶劍贈於烈士之意。"靈蛇毛臬道:"毛臬何德何能,竟蒙大師如此愛護。"他面上卻不動容,其實心中已不禁為之大喜。
空幻大師眼神一掃,淡淡微笑道:"只要日後施主重振霸業後,莫要忘記貧僧,也就是了。"靈蛇毛臬道:"這個自然……"
空幻大師截口道:"自古以來,武林天下便是雙分之勢,南北並立,各有盟主,這一點毛施主想必定然知道。"靈毛臬面色一沉,道:"大師莫非有領袖一方之意?"空幻大師神色不動,淡淡道:"你我若以長江為界,江南歸於施主,貧僧坐鎮北方,聲息互通,互為援手,豈非大妙。"靈蛇毛臬默然半晌,突地仰天笑道:"原來大師存與毛某分庭抗禮之意……"空幻大師道:"你我合則兩利,分則兩敗,貧僧之所以趕來與毛施主商議,正是敬佩你毛臬乃是一代奇才。"靈蛇毛臬面色一沉,厲聲道:"毛某為了這番重圖雄舉,己不知道暗中準備了許久,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大師就憑了小小一隻銀鞋,便要和毛某共分大勢……嘿嘿,此話若非毛某聽錯,只怕便是大師說錯了。"空幻大師冷冷道:"貧僧既未說錯,施主更未聽錯……"他語聲微頓,不等毛臬說話,立刻介面道:"除了這隻銀鞋之外,貧僧此來,還要以三句話換取毛施主你這裡的三樣東西,這銀鞋只不過是附帶之物而已。"毛臬沉聲道:"以三句話來換取三件物……"
空幻大師面色不變,簡單地答道:"正是!"
靈蛇毛臬狂笑道:"若非大師如此肯定,毛某真要以為自己又聽錯了,若是三句話便可換去毛某的三件東西,毛某豈非變成了放鵝入水,包子打狗,帶錢上街學乖的傻女婿了麼?"要知道這傻女婿學乖的故事在江南流傳極廣,他此話說將出來,樑上人淮陰三傑的嘴角都不禁泛起了笑意。
但空幻大師面上卻無半絲笑容,冷冷道:"貧僧這三句話此刻施主若不願聽,日後後悔就來不及了。"他方自緩緩站起身子,靈蛇毛臬突地沉聲道:"哪三句話?"空幻大師展顏一笑,道:"施主是願聽了麼?"靈蛇毛臬冷哼一聲,算做回答。
空幻大師立即追問:"願換了麼?"
靈蛇毛臭冷冷道:"看貨付錢,乃是毛某一向的作風!"空幻大師笑道:"毛施主果然精明得很,貧僧那三句話麼,便先說出亦自無妨……"靈蛇毛臬道:"在下正在洗耳恭聽!"
樑上人,淮陰三傑亦自屏息靜氣,要看這來自崑崙的奇僧,到底會說出怎樣驚人的三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