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報復

絕不低頭 古龍 第2頁,共2頁

等她看見了客廳裡那些昂貴的傢俱,鑽石般發著光的玻璃吊燈,她更忍不住悄悄的伸了伸舌頭,悄悄的問那個帶她來的年輕人:"這裡究竟是誰的家?""本來是金二爺的。"這年輕人垂著頭,好像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現在每個人都已明白,對黑豹不忠實是件多麼危險的事。

現在已絕對沒有人敢再冒險。

"本來是金二爺的家,現在難道已不是了?"波波卻還是在追問。

"現在這地方已經是黑大哥的。"

"是他的?"波波幾乎興奮得叫了起來:"是金二爺送給他的。""不是,"這年輕人冷笑著:"金二爺一向只拿別人東西,從不會送東西給別人。"他也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並不公平,但卻不能不這麼樣說。

他生在這種地方,長在這種地方,十二歲的時候,就已學會了很多,現在他已二十。

"既然金二爺並沒有送給他,這地方怎麼會變成他的?"波波是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

"我也不太清楚,趙小姐最好還是……"這年輕人正在猶豫著,突然聽見樓上有人喊他的名字。

"小白,"喊他的這個人在微笑,但是微笑時也帶著種很殘酷的表情,"你是準備請趙小姐上樓來?還是準備在樓下陪她聊天。"小白的臉上突然變得全無血色,眼睛裡也立刻充滿驚慌和恐懼。

波波甚至可以感覺到的手已開始發抖。

那個笑得殘酷的人已轉身走上了三摟,波波忍不住問:"這個人是誰?"小白搖搖頭。

"你怕他?"

"我……"小白連嘴唇都彷彿在發抖。

"你只要沒有做錯事,就不必怕別人,"波波昂起了頭,"我從來也沒有怕過任何人。"小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立刻垂下頭"趙小姐請上樓"。"我為什麼不能在樓下,我看看再上去?"波波說話的聲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讓樓上的人聽見:"我為什麼不能先跟你聊聊?、小白的臉色更蒼白,悄悄道:"趙小姐假如還想讓我多活兩年,就請快上樓。""為什麼?"波波覺得很驚奇。

小白遲疑昔:"黑大哥已在上面等了很久,他……他……""他怎麼樣?"波波笑了:"你在樓下陪我聊聊天,他難道就會打死你?你難道把他看成了個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惡霸?"她覺得這年輕人的膽子實在大小,她一向覺得黑豹並沒有什麼可怕的。

這是她現在的感覺。

十分鐘之後,她的感覺也許就完全不同了。

八點四十五分。

沈春雪的腿已被她自己壓得發麻,剛想改變一下坐的姿勢,就看見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孩子走了進來。

這女孩子的眼睛很亮,臉上連一點粉都沒有擦,柔軟的頭髮又黑又直,顯然從來也沒有燙過。

沈春雪的心突然發疼。

這女孩子幾乎就和她五年前剛見到黑豹的時候完全一樣。

一樣活潑,一樣純真,一樣對人生充滿了希望和信心。

但現在她卻已像是一朵枯萎了花——剛剛開放,就立刻枯萎了。

這五年的改變實在太大。

波波當然也在看她,看著她捲曲的頭髮,看著她塗著口紅的小巧的嘴,看著她大而疲倦的眼睛,成熟而誘人的身材。

"這女人簡直就像是個小妖精!"波波心裡在想,她不知道這小妖精是不是準備來迷黑豹的。

她相信自己長得絕不比這小妖精難看,身材也絕不比她差。

"可是這小妖精一定比我會迷人,我一看她樣子就知道。"波波心裡這麼想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就立刻變得有些僵硬了。

黑豹正在注意著她臉上有表情,終於慢慢的走過來:"你來遲了。""這裡反正有人在陪你。"波波噘起了嘴:"我來遲了一點了。"她不想掩飾她的醋意,也不想掩飾她跟黑豹的親密關係。

黑豹笑了,微笑著摟住了她,嘴唇已吻在她小巧玲瓏的脖子上,說:"我想不到你原來是個醋罐子。""正經點好不好,"波波雖然在推,但嘴角已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覺得自己還是佔上風的,所以就不如素性做得大方點。

"你還沒有跟我介紹這位小姐是誰。"

"她姓沈。"黑豹淡淡的說,"是我的未婚妻。"波波的臉色變了,就好像突然被人重重的摑了一耳光。

黑豹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慢慢的接著道:"現在她是金二爺最得寵的姨太太。"波波鬆了口氣,卻又不免覺得很驚訝,忍不住問道:"你的未婚妻,怎麼會變成了金二爺的姨太太。""因為金二爺是個又有錢,又有勢的男人,沈小姐卻恰巧是個又喜歡錢,又喜歡勢的女人。"黑豹的聲音也像是刀鋒,彷彿想將沈春雪的心割碎。

波波忍不住輕輕嘆息了一聲,嘆息聲中包括了她對這女人的輕蔑和對黑豹的同情。

但她還是忍不住要問:"你以前是不是很愛她?"黑豹點點頭:"那時我還不瞭解她,那時我根本還不瞭解女人。""女人並不完全是這樣子的。"波波立刻抗議。

"你當然不是。"黑豹又摟住了她,、

這次波波已不再推,就像只馴良的小鴿子,依偎在他懷裡,輕撫著他輪廓突出的臉:"告訴我,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金二爺要看看我的未婚妻,我就帶她來了。""然後呢?"

"過了兩天之後,金二爺就要我到外地去為他做一件事。""一個要你去拼命的事?"

黑豹又點點頭,目中露出譏俏的冷笑:"只可惜那次我居然沒有死。""你回來的時候,她已變成了金二爺的姨太太?"波波聲音裡充滿同情。

黑豹握緊雙拳,黯然道:"也許那次我根本就不該回來的。""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四年,還差十三天就是整整四年。"黑豹慢慢的說:"自從那次我走了之後,再見到她時,她好像已完全不認得我。""你……你也就這樣子忍受了下來?"

"我不能不忍受,我只不過是個窮小子,又沒有錢,又沒有勢。"沈春雪悄俏的流著淚,默默的聽著,一直到現在才開口:"我知道你恨我,我看得出,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見你的時候,卻恨不得跪到你面前去,向你仟悔,求你原諒我。"波波忍不住冷冷的說道:"你大概並沒有真的這樣做吧。""我沒有。"沈春雪的眼淚泉水般流下:"因為金二爺警告過我,我若再跟黑豹說一句話,他就要我死,也要黑豹死!""金二爺,這個金二爺究竟是個人,還是個畜牲?"波波的聲音裡也充滿了憤怒和仇恨:"你在為他去拼命的時候,他怎麼忍心這麼樣對你?"黑豹眼睛裡又露出那種殘酷的譏消之意:"因為他的確不是個人。"波波恨恨道:"我應該不惜一切手段來對他採取報復?"黑豹看著她道:"我告訴你,我一定會不擇一切手段來對他採取報復?""當然應該,"波波毫不考慮,"對這種不是人的人,無論用什麼手段都是應該的。""我若有機會報復時,你肯做我的幫手?"

"當然肯。"波波的眼睛裡忽然發出了光,"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有了機會?""你怎麼知道?"

波波的眼睛更亮:"我聽說他這地方已經變成了你的。"黑豹突然笑了。

波波試探著問道:"你是不是已經殺了他?"

"現在還沒有。"黑豹微笑著:"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想看看他的。"波波也笑了:"我不但想看他,簡直恨不得踢他兩腳。"金二爺的胃在收縮,就好像真的被人在肚子上重重的踢了兩腳。

他親眼看見他女兒走進來,親眼看見他的女兒倒在仇人的懷裡。

他親耳聽他自己親生的女兒在他仇人面前辱罵他,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想嘔吐,嘴卻已被塞住。

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流淚,卻已忍不住淚流滿面。

他在後悔。

並不是為了自己做錯事而後悔,而是在後悔自己以前為什麼沒有殺了黑豹。

只可惜現在無論為了什麼後悔,都已太遲了。

他情願永遠不要再見自己的女兒,也不願讓波波知道那個"不是人的人"就是她自己的父親。

可是黑豹卻已在大聲吩咐:"帶金二爺出來。"五

九點正。

樓下的自嗚鐘敲到第六響的時候,波波終於見到了她的父親。

金二爺也終於已面對他的女兒。

沒有人能形容他們父女在這一瞬間的感覺,也沒有人能瞭解,沒有人能體會。

因為一億個人中,也沒有一個人會真的經歷到這種事。

波波整個人似已突然變成空的,彷彿一個人好不容易總算已爬上了萬丈高樓,突然又一腳踏空。

現在她的人雖然能站著,但她的心卻已沉落了下去,沉落到腳底。

她用力咬著嘴唇,拼命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

可是她已看見她父親面上的淚痕。

在這一刻之前,她從來也想不到她父親也有流淚的時候。

他本是她心目中的偶像,她心目中的神。

黑豹就站在她身旁,冷冷的看著他們父女。

獵人們看著已落入自己陷餅的野獸時,臉上並不是這種表情。

野獸看著自己爪下的獵物時,也不是這種表情。

他的目光雖然殘酷,卻彷彿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和惆悵。

金二爺忽然轉過頭,面對著他,冷冷道:"現在你已讓她看見了我。"黑豹點點頭。

"這還不夠?"金二爺臉上幾乎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淚也幹了。

無論誰能爬到他以前爬到過的地位,都一定得要有像牛筋般強韌的神經,還得有一顆像剛從冷凍房裡拿出來的心。

黑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女兒,忽然問道:"你們沒有話說?""無論什麼話,現在都已不必再說。"金二爺嘴角露出一絲又苦又澀的笑容,"她本來雖然要踢我兩腳,現在當然也無法踢了。""你呢?"黑豹忽然問波波,"你也沒有話說?"波波的嘴唇在發抖,卻昂起了頭,大聲道:"我想說的話,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黑豹冷笑:"你是想痛罵我一頓,還是想替你父親求我?""求你有沒有用?"波波終於忍不住問。

黑豹沉吟著:"我問過你,是不是應該不惜一切手段報復他的。""你的確問過。"

"現在我已照你說的話做了。"

"你也的確做得很徹底。"波波咬緊了牙。

"現在你是不是還認為我應該這麼樣做?"黑豹問出來的話就像是刀鋒。

波波捱了這一刀,她現在已完全無法抵抗,更無法還手。

黑豹突然大笑,大笑著轉過身,面對著沈春雪。

沈春雪面上的驚訝之色已勝過恐懼,她也從未想到過這少女竟是全二爺的女兒。

"你是不是說過一切事都是他逼你做的?"黑豹的笑聲突然停頓。

沈春雪茫然點了點頭。

"現在你為什麼不報復?"黑豹的聲音又冷得像刀鋒。

"我……"

"你可以去撕他的皮,咬他的肉,甚至可以殺了他,你為什麼不動手。"沈春雪終於站起來,慢慢的走到金二爺面前,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又酸又苦:"我本來的確恨過你,我總是在想,總有一天你會遭到報應的,到那時我就算看到你的死屍被人丟在陰溝裡,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的。"金二爺靜靜的聽著。

"可是現在我已發現我想錯了。"沈春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像是已下了很大的決心,"現在我才知道,你雖然很可恨,但有些人做的事卻比你更可恨,更殘酷。"她說的那些人,自然就是在說黑豹。

"他要報復你,無論誰都沒有話說。"沈春雪慢慢的接下去,"可是你的女兒並沒有錯,他不該這樣子傷她的心。"金二爺看著她,目中突然露出了一絲安慰之色,自從他倒了下來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在為了他說話。

為他說話的這個人,卻是他曾經傷害過的。

"我對不起你。"金二爺突然說道,"我也連累了你。""你沒有。"沈春雪的聲音更平靜,"一開始雖然是你勉強我的,但後來你對我並不壞,何況,若不是我自己喜歡享受,我也不會依了你。"金二爺苦笑。

"我本來可以死的,沈春雪又道,"黑豹恨我,就因為我沒有為他死。"黑豹握緊了雙拳,臉色已蒼自如紙。

沈春雪突然轉身,看著他:"可是我現在已準備死了,隨便你想要我怎麼死都沒關係。""我不想要你死。"黑豹忽然又露出他雪白的牙齒微笑,"我還要你們活下去,舒舒服服的活下去。"沈春雪彷彿吃了一驚:"你……你還想怎麼樣折磨我們??

黑豹沒有回答這句話,冷笑著道:"我要你們好好的活著,好好的去想以前的那些事,也許你們會越想越痛苦,但那卻已和我無關了。"沈春雪的身子突然發抖,金二爺也突然變得面如死灰。

因為他們心裡都明白,活著有時遠比死還要痛苦得多。

"你為什麼不痛痛快快的殺了我?"金二爺突然大吼。

"我怎麼能殺你?"黑豹笑得更殘酷:"莫忘記有時我也可以算是你的女婿。"金二爺握緊雙拳,身子也已突然開始發抖。

過了很久,他又轉過頭,凝視著他的女兒,目中充滿了痛苦之色,忽然長長嘆息。

"你不該來的!"

波波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她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她發誓不哭,絕不在黑豹面前哭。

她昂起了頭,告訴自己:"我已經來了,而且是我自己願意來的,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都絕不後悔。"可是現在她終於已瞭解黑豹是個多麼可怕的人,也已瞭解這大都市是個多麼可怕的地方。

"這裡的確是個吃人的世界。"

"黑豹就是個吃人的人。"

現在她才明自,是不是太過遲了?

現在才九點十五分。

她到這裡來,只不過才兩天,整整兩天。

這兩天來她所遇到的事,卻已比她這一生中加起來還多。

金二爺已被人夾著走了出去。

波波看著他的背影,若是換了別的女孩,一定會跑下來,跪在黑豹面前,流著淚求他饒了她的父親。

可是波波沒有這麼樣做。

她不是別的女孩子,波波就是波波。

她非但沒有跪下來,沒有流淚,反而昂起了頭,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不管怎麼樣,你還活著,不管怎麼樣,活著總比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