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點十六分。
喜鵲已經和金二爺面對面的坐了下來。
他坐著的時候,還是比金二爺高了一個頭,這好像使金二爺覺得有點不安。
金二爺一向不喜歡仰著臉跟別人說話。
喜鵲當然也在盯著他,忽然道:"你是不是要我放了田八爺的三姨太?"金二爺笑了:"你真的認為我會為了一個女人冒險到這裡跟你談條件?""你還要什麼?"
"是你約我來的。"金二爺又點燃一根雪前:"你要什麼?""這地方你已霸佔了很久,錢你也撈夠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已經應該退休?"
"不錯,"喜鵲挺起了胸:"只要你肯答應,我非但可以把我們之間的那筆帳一筆勾銷,還可以讓你把家當都帶走,那已經足夠你抽一輩子雪茄,玩一輩子女人了。"金二爺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個人說的話非但粗俗無味,而且幼稚得可笑。
這個人簡直和他以前想象中那個陰沉、機智、殘酷的喜鵲完全是兩回事。
這簡直連一點做首領的氣質和才能都沒有。
金二爺實在想不通像胡彪和紅旗老麼這種人,怎麼會服從他的。
喜鵲居然完全看不出金二爺臉上露出的輕蔑之色,還在洋洋得意:"你可以饅慢考慮考慮,這條件已經很不錯,你應該答應的。"金二爺又笑了:"這條件實在不錯,我實在很感激,只不過我還有句話要問你。""你可以問。"金二爺微笑著,看著他:"我實在看不出你究竟是個人,還是豬?"喜鵲的臉色變了。
金二爺淡淡道:"你難道從未想到過,這地方是我的地盤,我手下的人至少比你多五倍,我為什麼要讓你?何況,現在我就可以殺了你。"喜鵲的神情反而變得鎮定了下來,冷笑道:"你既然可以殺我,為什麼還不動手?"金二爺咬了咬牙:"你們就算殺了我,你們自己也逃不了的。""哦?"
"這地方里裡外外都是我的人。"
黑豹忽然也笑了。
他輕輕拍了拍手,小無錫立刻帶著那八個穿白號衣的茶房走出來,臉上也全部帶著微笑。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地方的老闆!"黑豹看著小無錫:"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小無錫彎腰鞠躬。
他身後的八個人也跟著彎腰鞠躬。
"去告訴外面的王阿四,他已經可以帶他的兄弟去喝酒了。"黑豹又吩咐:"今天這裡已不會有事。""是。"小無錫鞠躬而退,從頭到尾,再也沒有看金二爺一眼。
金二爺沉下了臉,忽然在菸缸裡撳滅了他手上那根剛點燃的雪茄。
這是他們早已約定了的暗號。
一看到這暗號,黑豹和高登本就該立刻動手的。
但現在他們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
金二爺已開始發現有點不對了忍不住回過頭,去看黑豹。
黑豹動也不動的站著,臉上帶著很奇怪的表情,就跟他眼看著壁虎爬入他的手心時的表情一樣。
金二爺忽然覺得手腳冰冷。
他看著黑豹黝黑的臉,漆黑的眸子,黑的衣裳。
喜鵲豈非也是黑的?
金二爺忽然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臉立刻因恐懼而扭曲變形。
"你……你才是真的喜鵲!"
黑豹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金二爺忽然伸手入懷,想掏他的槍。
但他立刻發現已有一根冰冷的槍管貼在他後腦上。
他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冷汗已從他寬闊的前額上流了下來。
對面的三個人全都笑了,現在他們已經可以放心大膽的笑。
這不可一世的首號大亨,在他們眼中,竟似已變成了個死人。
金二爺身上的冷汗已溼透衣服。
"現在我也有句話想問問你,"那穿著黑衫的大漢眯起眼睛看著他,道:"你究竟是個人?還是個豬?"七點二十二分。
金二爺流血流汗,苦幹了三十年,赤手空拳打出的天下,已在這十五分鐘內完全崩潰!
他的人也倒了下去。
黑豹突然一掌切下,正劈在他左頸的大動脈上。
二
七點三十四分。
黑豹和高登已帶著昏迷不醒的金二爺回到金公館。
田八爺正在客廳裡踩著方步。
黑豹一走進來,他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冷的凝視著黑豹。
黑豹也在冷冷的看著他。
兩個動也不動的對面站著,臉上都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
然後田八爺忽然問道:"一切都很順刊?"
黑豹點點頭。
"我已吩咐過所有的兄弟,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田八爺道。
"他們都很合作。"
田八爺臉上終於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顯然在為自己的命令能執行而驕做。
他微笑著走過來拍黑豹的肩:"我們這次合作得也很好。""好極了。"
"金老二隻怕連做夢都想不到你就是喜鵲,更想不到我會跟你合作。"黑豹也開始微笑:"他一向認為你是個很隨和,很容易知足的人,只要每天有好煙好酒,再找個女人來陪著,你就不會想別的事了。""提起酒,我的確應該敬你一杯。"田八爺大笑著,"你雖然一向不喝酒,但今天總應該破例一次的。"後面立刻有人倒了兩杯酒。
田八爺拉著黑豹走過去,對面坐下來,微笑著舉杯,道:"現在這地方已經是我們兩個人的天下了,我是大哥,你是老弟,我們什麼事都可以商量。""什麼事老弟都應該聽大哥的。"
田八爺又大笑,忽又問道:"小姍呢?"
小柵就是他三姨太的名字。
"我已派人去接她。"黑豹口答,"現在她必已經快到了。"他並沒有說錯。
這句話剛說完,小柵已扭動著腰肢,媚笑著走了進來。
田八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小寶貝,快過來讓你老公親一親。"小姍的確走了過來,但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一屁股就坐在黑豹身上,勾起了黑豹的脖於,媚笑著:"你才是我的老公,這老王八蛋居然一點也不知道。"田八爺的臉也突然僵硬了,就像突然被人袖了一鞭子。
然後他全身都開始發抖,冷汗也立刻開始不停的流下來。
他忽然發現他是完全孤立的,他的親信都已被派到羅宋飯店去,而且他還再三吩咐他們:"黑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瞭解黑豹是個多麼冷酷,多麼可怕的人。
現在當然已大遲了。
"我若早知道小姍喜歡你,早就已把她送到你那裡去了。"田八爺又大笑,"我們兄弟當然不會為了個女人傷和氣。"黑豹冷冷的看著他,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我是個懶人,年紀也有一大把了,早就應該躺在家裡享享福。"田八爺笑得實在很勉強,"這裡的大事,當然都要偏勞你來做主。"黑豹還是冷冷的看著他,忽然推開小姍,走過去挾起了金二爺,用一杯冷水淋在他頭上。
金二爺突然清醒,吃驚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田八爺。
黑豹冷冷道:"你現在是不是已明白王阿四他們怎麼會聽我的話了"金二爺咬著牙,全身都已因憤怒而發抖:"原來你們早已串通好了來賣我。""我不是你的兄弟,他卻是的,但他卻安排要你的命。"黑豹冷冷道:"你呢?……莫忘記你身上還有把槍。"金二爺的槍已在手,眼睛裡已滿布紅絲。
田八爺失聲驚呼:"老二,你千萬不能聽……"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槍聲已響。
一響,兩響,三響……
田八爺流著血倒了下來,金二爺突然用力丟擲手裡的槍,眼睛裡已流下淚來……。客廳裡突然變得墳墓般靜寂,也許這地方本就已變成了個墳墓。
過了很久,黑豹忽然聽到一陣疏落的掌聲。
"精采,精采極了。"高登慢吞吞的拍著手,"不但精采,而且偉大。"他忽又嘆了口氣:"那也許只因為我很會裝傻。""現在我應該叫你什麼?"高登也笑了笑,"是傻小子?是黑豹?還是喜鵲?""隨便你叫什麼都可以,"黑豹微笑著:"但別人現在已該叫我黑大爺了。"高登凝視著他,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黑大爺,現在你能不能先把那十萬塊給我?""你現在就要走?"
"只要一有船開,我就回漢堡。"高登的聲音很淡漠,"我既不想做你的老弟,更不敢做你的大哥。""現在銀行已關門,"黑豹沉吟著,"那十萬塊明天一早我就送到你那裡去。""你能辦得到。"
"我很瞭解朱百萬,他是個很懂得見風轉舵的人,現在他已應該知道誰是他的後臺老闆了。"高登一句話都沒有再說,立刻轉身走了出去,頭也不口的走了出去。
八點五分。
一個敢用自己腦袋去撞石頭的鄉下傻小子,終於一頭撞出了他自己的天下。
從現在起,這都市裡的第一號大亨也不再是別人,是黑豹!
但是他報復的行動卻剛開始。
他很炔的發出了兩道命令:
"到六福公寓的酒樓去,把住在六號房的那女人接來,就說我在這裡等她。""再送一百支茄力克,一打白蘭地到範鄂公那裡去,就說我已吩咐過,除了他每月的顧問費仍舊照常外,我每個月另外再送五百塊大洋作他老人家的車馬費。"他知道要做一個真正的大亨,像範鄂公這樣的清客是少不了的。
然後他才慢慢的轉過身子來,面對著金二爺:"你是不是很想看看這兩天晚上迷住了我的那個婊子?"金二爺倒在沙發上,似已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黑豹冷笑道:"你是不是也想把她從我手裡搶走?就像你以前搶走沈春雪一樣!"沈春雪就是那個像波斯貓一樣的女人。
一提起這個名字,黑豹眼睛裡就立刻充滿了憤怒和仇恨。
金二爺的臉又開始扭曲,道:"你這樣對我?難道只不過因為我搶走了她?難道只不過因為一個女人?"他實在不能瞭解這種事,困為他永遠不能瞭解那時黑豹對沈春雪的感情。
在黑豹心目中,她並不僅僅是"一個女人。"
她是他第一個戀人,也是他的妻子。
他對她絕對忠實,隨時隨地都準備為她犧牲一切,因為他愛她甚於自己的生命。
這種刻骨銘心,永恆不變的愛情,也正是金二爺這種人永遠無法瞭解的。
直到現在,一想起這個事,黑豹心裡還是像有把刀在割著一樣。
"你雖然能搶走沈春雪,但現在我這個女人,卻是你永遠也不能帶上床的。"黑豹嘴角忽然露出一種惡毒而殘酷的笑意,一個字一個字的接下去道:"因為她就是你的親生女兒!"金二爺霍然抬起頭,臉上的表情甚至比聽到黑豹就是喜鵲時更痛苦,更吃驚。
"她本是到這裡來找你的,只可惜她並不知道趙大爺來到這裡後,就變成了金二爺。"金二爺突然大吼道:"你隨便對我怎麼樣報復都沒關係,但是她跟你並沒有仇恨,你為什麼要害她?""我並沒有害,是她自己要跟我的,"黑豹笑得更殘酷,"因為我是她的救命恩人,我從喜鵲的兄弟們手裡救出了她。"金二爺握緊雙拳,突然向他撲了過來,好像想親自用雙手來活生生的扼斷這個人的脖子。
可是黑豹的手已打在他臉上。
他倒下去的時候,他的女兒正躺在床上為黑豹擔心,擔心得連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三
沈春雪蜷曲在沙發上,身子不停的在發抖。
她那張美麗愛嬌的臉,已蒼自得全無血色,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也已因恐懼和悔恨變得像白痴一樣麻木呆滯。
她的確很後悔,後悔自己不該為了虛榮而出賣自己的丈夫,後悔自己為什麼一直都看不出黑豹這種可怕的勇氣和決心。
只可惜現在後悔也已太遲。
黑豹坐在對面,卻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就好像世上已根本不再有她這麼樣一個人存在。
他在等,等著更殘酷的報復。
但世上也許已沒有任何事能完全消除他心裡的憤怒和仇恨。
左面的門上,排著很密的竹簾子,是剛剛才掛上去的。
門後一片漆黑。
金二爺就坐在門後面,坐在黑暗裡,外面的人看不見他,他卻可以看見外面的人。
他可以看,可以聽,卻已不能動,不能發出一點聲音。
好的手腳都已被緊緊綁住,他的嘴也被塞緊。
外面立刻就要發生的事,他非但不敢去看,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現在他只想死。
只可惜現在對他說來,"死"也已跟"活"同樣不容易。
八點三十五分。
波波已走下了黑豹派去接她的汽車。
這也是她第一次走進如此堂皇富麗的房子。
最重要的是,現在黑豹還活著,而且正在等她。
波波覺得開心極了,她這一生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開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