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再也不能感覺到別的事了。
黑豹的身子落下時,腳已踢在他咽喉上。
他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是緊緊的握著他的斧頭。
暈眩中,他彷彿已回到了他的老家,正好他少年時已娶回家的妻子,坐在他們那老屋的門口,呷著杯苦茶,眺望著西天豔麗的晚霞……
他本該早些回去的。
也許他這種人根本就不該到這種大都市來。
高登看著手裡的槍,似乎在發怔。
槍管上竟已有了裂痕,這一把鑰匙的力量好大!
黑豹一踢飛張勤,忽然轉過臉露出雪白的牙齒向他一笑,道:"我欠你一次情,現在已經還給你。"高登冷冷的看著他。
"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訴你。"他的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一個真正的槍手,身上絕不會只帶著一柄槍的。"他的左手裡忽然又多出一柄槍。
黑豹彷彿一怔,但他的人已撲了出去。
外面的情況已完全改變。
張大帥衝出來時,已發覺情況改變。
加上司機,他本來還有十三個人留在外面。
這十三個人全都是經歷無數次血戰的打手,都曾經替他賣過命。
他帶在身旁的,本就是他部屬中最忠實,最精銳的一批人。
雖然他大部分契約、股票和秘密檔案全都在他三樓上那個德國制的保險箱裡,但他的命畢竟還是比較重要些。
可是他出來的時候,外面這塊空地上,竟多出了二十個人。
二十多個穿著黑色的短褂,用黑巾蒙著臉的人。
他們手上都拿著刀。
不是這地方黑社會中常用的小刀,而是那種西北邊防軍使用的鬼頭大刀。
刀柄上還帶著血紅的刀衣。
張大帥又驚訝,又憤怒。
這二十幾柄大刀已將他的人包圍住。
"你們是什麼人?幹什麼來的?"他的驚訝顯然還不及恐懼深,所以他的聲音已有些發抖。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他的話現在已不值得重視,何況這句話根本就不值得答覆。
然後他就聽見黑豹在身後冷笑:"現在你是不是還想跟我談談條件?"張大帥霍然轉身,盯著他:"他們是你的人?還是金老二派來的?""這一點你根本不必知道。"黑豹的背貼著牆,他還是不想在背上挨一槍。
"無論他們是誰的人,都一樣可以殺你!"
張大帥長長吸進一口氣,冷笑道:"要殺我只怕還不容易。""你想試試?"黑豹的聲音冷酷而充滿自信。
"你要什麼條件才肯讓我走?"張大帥很迅速的就下了決心。
他本來就是個很有決斷的人。
"只有一個條件。"
"你說。"
"跪在我面前磕三個頭。"
張大帥的臉色變了,突然大喝:"野村。"
那日本人雖然也有點恐懼,但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已在他心裡根深蒂固。
他立刻向黑豹撲了過來。
黑豹笑了。
他雪白的牙齒在黑暗中看來更像是個吃人的野獸,他招了招手,踏上三步。
"來罷,我早就想領教領教你們這些日本人究竟有多大本事。"他剛招手,這日本人突然間已搭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人忽然間已被掄了出去。
高登站在黑暗的陰影中。
他看著梅禮斯奔進來,抱著他女兒的屍體,無聲的流著淚。
法國人也是人。
血,畢竟是比水濃的。
高登又轉過臉,去看外面的情況,他恰巧看見黑豹被掄了出去。
黑豹的頭眼看已快撞上貨倉屋頂的角。
那日本人看著他,臉上已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誰知黑豹的腳突然在屋角上一蹬,身子已凌空翻了過來。
沒有人能形容出他這種動作的矯健和速度。
野村臉上的笑容突然凍結,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不能不信。
忽然間,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向他撲了起來,左時曲起,右拳半扣。
野村雖吃驚,但一個像他這樣的柔道高手,養氣養靜的功夫絕不是白練的。
他還是一眼就看出對方用的正是他們從"唐手"中變化的"空手道"。
他在日本時,就已跟"空手道"的高手交過無數次手。
空手道的招式他並不陌生。
他已準備好對付的法子。
誰知黑豹一齣手,招式竟然變了。
他的拳和肘都沒有使出來,竟突然蹲下去,掃出一腿。
張大帥手下的那兩個練譚腿的高手,都已認出他使出的這一著正是正宗北派譚腿。
譚腿的招式本來是和空手道完全相反。
這變化實在太大,實在太炔。
但野村的反應也不慢,大吼一聲,他的人也憑空跳了起來。
誰知黑豹這一腿還有變化。
他的右腿剛掃出,彎曲的左腿突又彈起。
他的拳頭突然已打在野村鼻樑上。
野村竟沒有鼻樑。
這鼻子競是軟的,就像是一團軟肉——他的鼻樑早已動手術拿掉了。
黑豹打碎過無數人的鼻子,卻從來也沒有打過這樣的鼻子。
他一怔,手腕已又被野村捉住。
這次野村不再上當,並沒有將他掄出去踏步進身,將他的手臂在肋下一挾一撞,競想生生的將這條手臂挾斷!
黑豹的身子已被摔轉,另一隻手已無法使出。
張大帥的眼睛裡又發出了光。
只聽一聲狂吼,一個人飛了出去,重重的撞上後面的牆。
他倒下來的時候,鮮血已從他眼睛、鼻於、耳朵和嘴裡同時流了出來。
這個人並不是黑豹,是野村。
他忘了黑豹還有一雙腳,更想不到黑豹在那種情況下還有力量踢出這一腳。
他本來已扣住了這個人的關節和筋脈,黑豹全身的力量本已該完全被制住。
誰知道這個人竟是個野村永遠無法想象的超人。
他競能在最不可思議的時候,發揮出他最可怕的力量!
看著野村已軟癱了的屍體,每個人眼睛裡都不禁露出了恐懼之色。
這個人本來就像是鐵打的,但倒在地上時,卻像是隻倒空了的麻袋。
黑豹卻還是像標槍般站在那裡,冷冷道:"聽說這裡還有南派六合八法和北派譚腿的高手,還有誰想來試一試?"沒有人敢動。
黑豹忽然發現每個人的眼睛部在看著貨倉大門,張大帥的眼睛裡忽又充滿了希望。
他身子立刻凌空躍起,忽然間已落在張大帥身旁,閃電般扣住了張大帥的臂。
他已發現這裡只有張大帥才能擋得住高登的槍。
高登手裡並沒有槍。
他正從貨倉裡慢慢的走了出來,身上的晚禮眼看來還是筆挺的,襯衫也還是同樣潔白。
看他的神態,彷彿正在走進一家樂聲悠揚,美女如雲的夜總會。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這裡已成為戰場,好像根本不知道這裡有幾十個久經訓練的職業打手,隨時都在準備著拼命。
黑豹又笑了。
他欣賞這個人,更欣賞這個人的冷靜和鎮定。
這點他並不想掩飾。
高登已慢慢的走到他身旁,聲音也同樣鎮定:"現在我是不是可以走?"黑豹微笑著:"前面的路上有泥,我只希望你小心些走,莫要弄髒了你的鞋子。"高登的嘴角彷彿也露出一絲笑意:"我走路一向很小心的。""那最好。"
"以後我還會去看你。"
"隨時歡迎。"
"但現在我還想帶一個人走。"
黑豹的笑容似已有些僵硬,眼睛盯著高登的手,過了很久,才慢慢的問出一個字:"誰?""你應該知道是誰。"高登看著張大帥,張大帥已緊張得開始流汗的臉,立刻又有了生氣。
黑豹沉吟著:"你是來殺人的,還是來救人的?""我要殺的人本來是你。"
"哦。"
"但現在你還活著,所以……"
"所以怎麼樣?"黑豹追問。
"所以你欠我的,我卻欠他的。"
黑豹的目光也轉到張大帥身上道:"所以你要帶他走?""是。"
高登的回答也同樣簡單。
黑豹突又露出他野獸的牙齒笑了:"可是我想他絕不會跟你走。""為什麼?"
"因為這裡還有他的兄弟,他怎麼肯甩下他們一個人走?"高登突然也笑了。
他好像覺得黑豹這句話說得好妙,笑容中甚至已露出欣賞之意。
他欣賞黑豹正如黑豹欣賞他一樣。
這一點他不想掩飾。
他忽然轉向張大帥:"你現在想不想走?"
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看著張大帥,張大帥卻沒有看他的這些弟兄,連一眼都沒有看。
"他奶奶的熊,"張大帥又戴上了他那副面具,"這裡既沒有女人,也沒有牌九,老子為什麼不想走?"黑豹突然大笑。
他已經發現那些人的眼睛裡露出的那種悲憤失望之色。
"好!"他大笑著道,"張大帥果然是條夠義氣、夠朋友的好漢!""你現在才明白?"高登也在微笑著。
"你現在才明白,只不過現在才證實了而已。"黑豹仍在大笑。
"就憑這一點,我就該讓你帶他走。"
因為他已發覺,張大帥縱然還能活著,但在他兄弟們心裡卻已死了。
永遠死了。
就憑這一點已足夠。
這一點張大帥自己也並不是不明自,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現在情勢之強弱,他也看得很清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甚至已想到以後向別人解釋的話:"我那次走,是因為我必須忍辱負重,必須要報復。"在這些話當中,他當然還要加上兒句"他奶奶的熊"。
大老粗說的話,是絕不會有人懷疑的。
現在黑豹已放開了他的臂。
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張大帥拍了拍衣襟,踏著八字腳走過來,眼睛還是不敢往他的兄弟們那邊看。
但他卻在大笑著:"現在時候還早,咱們還可以去再賭一場。"高登冷冷道:"只要你還是肯故意輸給我,我總是隨時奉陪。"張大帥咯咯的乾笑著,笑得實在並不好看。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聽見有個人在呼喊:"等一等!"一個從黑暗中走出來,卻是那位法國律師梅禮斯。
張大帥皺起了眉。
難道這法國人也想跟著一起走?黑豹會不會再多放一個人?
不管怎麼樣,張大帥現在卻不想有人再來多事了,他已經準備不理這個曾跟他合夥過的法國朋友。
法國人的眼睛卻在盯著他,眼睛裡好像已佈滿了血絲。
"我只有一句話想問你。"
只問一句話,總不會有太多麻煩的。
張大帥總算停下腳步,皺著眉道:"什麼話?"梅禮斯的臉色蒼白,怒聲道:"你為什麼要他殺死我女兒?""你他奶奶個熊。"張大帥又開口罵了:"這裡又不是他奶奶的法庭,你問個鳥!梅禮斯瞪著他,眼睛更紅。
張大帥已扭過頭準備走了。
突又聽見梅禮斯又在大喝:"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張大帥口過頭,正準備大罵,但卻沒有罵出來,因為他已看見梅禮斯手裡的槍。
那正是他剛才交給這法國人的槍。
梅札斯本已將這柄槍放在桌上,臨走時卻又偷偷帶在身上。
"我要告訴你,"梅禮斯的聲音突然也變得非常鎮定。
"我的槍法的確也很準,現在就要把你打出兩個屁眼來,第二個屁眼就在你臉上。"張大帥的臉已扭曲。
他已看見他自己的手槍裡冒出了火光,也聽見了槍聲一響。
"他奶奶的……"
這句話他還沒有完全駕出口,他的人已倒了下去,臉上多出的那個屁眼裡,鮮血已箭一般標了出來。
梅禮斯看著他倒下去,突然瘋狂般大笑起來。
他大笑著,將手槍插入自己嘴裡。
接著,又是槍聲一響。
他的笑聲立刻停頓。
這一槍也就是這地方最後的一響槍聲。
現在正是十二點三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