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昏黃的燈光,從貨倉的夭窗上斜斜照進來。
露絲蜷曲在貨倉的角落裡,想偷偷看一看她的瑞士名牌手錶。
表卻已停了,錶停的時候是十點十分。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露絲想問,又不敢問。
她臉上的血雖已於了,但左眼卻已腫得連張都張不開來,鼻樑似也有些歪了。
只要垂下眼,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嘴,本來的櫻桃小口,現在也已腫得很高。
可是她最關心的,還是自己的臉,她不知道自己的臉已被打成什麼樣子。
她連想都不敢想。
黑豹還是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黝黑陰沉的臉上全無表情。
"他在想什麼?他究竟想把我怎麼樣?"
露絲當然更不敢問。
她又希望她父親和那很有力量的朋友,能找到這裡,救她出去。
他們現在為什麼還不來呢?
"現在一定已經快天亮了。"
在露絲的感覺中,每一分鐘好像都有一個鐘頭那麼長。
她不由自主又偷偷看了看她那早已停了的表。
"現在還不到十二點。"黑豹忽然道。
還不到十二點?時間為什麼過得如此饅?
從那燈火輝煌的賭場,到這陰森潮溼的貨倉,簡直就好像從天堂墮人地獄一樣。
露絲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事,只希望這不過是場惡夢。
但這場惡夢到什麼時候才能醒呢?她忍不住偷偷嘆了口氣。
"你放心。"黑豹忽又笑了笑,笑得很奇怪:"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的。"露絲不敢相信。
"他們雖然找不到我,卻能找到那輛汽車。"黑豹淡淡道,"那輛汽車就停在外面。"露絲終於忍不住問:"你……你難道故意要他們找到這裡來?"黑豹冷笑。
"你難道想用我來要脅他們?"
黑豹還是在冷笑。
露絲眼睛裡忽然充滿希望:"只要你肯放了我,無論你要多少錢,我父親一定會付的。"黑豹看著她,冷冷的道:"你自己覺得自己能值多少?""……"露絲說不出來。
世上又有誰能真正瞭解自己的價值。
"以我看,你只不過是條一文不值的母狗,"黑豹冷笑,道,"我若是你老子,我連一毛錢都不會付。""我自己也有錢,我可以帶你去拿,可以全部給了你。""你有多少?"
"有一萬多,都是我的私蓄。"
"不是別人嫖你時給你的?"
露絲實在忍不住了,大聲道:"我若不高興,別人就算付我十萬,也休想動我一根手指。"黑豹突然大笑,笑得幾乎已接近瘋狂。
露絲吃驚的看著他,她已發現這男人一定受過很大的刺激。
這種男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就跟那些受過很深刺激的女人一樣。
他們往往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
露絲的身子不由自主又在往後縮。
黑豹的笑聲突然停頓,突然跳起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厲聲問:"外面是什麼人?"其實外面並沒有什麼聲音。
汽車馬達很遠就熄了火,每個人走過來時的腳步都很輕。
他們已看見了那輛停在暗巷裡的車子,所以都特別小心。
但黑豹卻似有種野獸般的第六感,他們還沒有走到門外,就已被發覺。
"這小子好長的耳朵。"張大帥冷笑,"但只要他的人在裡面,無論他有多長的耳朵,我都要割下來,連他的腦袋一起割下來。""這可能是個圈套,"旁邊有人在說話,"說不定金二爺已經在裡面埋伏了人。"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張大帥就一口痰唾了過去,道:"入你孃的皮活兒,你他奶奶的以為老子真是個大老粗。""大帥早已調查過了,金二爺得力的人都在原來的地方沒有動,就算有幾個小唆羅在這裡,也濟不了事的。"又有人在解釋。
"但黑豹卻是金二爺的親信,大帥若真的幹了他,金二爺難免要生氣的。"這個人叫張勤,不但是張大帥的親戚,而且從"老八股黨"的時候,就跟著張大帥。
他臉上被唾了一口痰,連擦都不擦,還是忍不住要將心裡的話說出來。
只要有張大帥的一句話,就算要他割下腦袋,他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這種人在"上流社會"中少見,但在江湖中卻有不少。
"我入你娘,你老子怕過誰?"張大帥嘴上雖在罵,心裡卻對這個人喜歡得很。
他罵得越兇的人,往往就是他越喜歡的人。
"大帥其實早就想動金二爺了,現在這正是個好機會。"旁邊又有人在悄悄解釋,"只要黑豹一死,金二爺就等於斷了一條膀子,他若能忍住這口氣倒還罷了,若是忍不住,嘿嘿——大帥只怕馬上就要他的好看。"張勤不再說話,他終於明白了。
他本來就在奇怪,張大帥怎麼會為了梅律師的女兒動這麼大的火氣。
現在他才明白,張大帥只不過是在借題發揮,先投個石子問問路。
張勤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江湖中這些勾心鬥角的勾當,他實在不太懂。
他已下決定,只要張大帥這件事一辦妥,他就回家去啃老米飯。
"黑豹,你聽著,只要你放我女兒出來,我們什麼事都好談。"梅禮斯父女關心,終於忍不住大聲呼喊了起來。
過了半分鐘,貨倉中就傳出了黑豹的聲音:"先談條件,再放人。""什麼條件?"
"這條件一定要張三爺自己來談,他可以帶兩個人進來,只准帶兩個人,不準多。""我入你娘,老子幾時跟別人談過條件。"張大帥又開口罵了。
"不談條件我就先殺了她!"黑豹的聲音又冷又硬。
梅禮斯眼睛部紅了,拉起張大帥的手:"我只有這麼樣一個女兒,我一向是你的朋友,你救了她,以後我什麼事都可以替你做。"張大帥終於跺了跺腳:"好,我就聽你的,高老弟,你跟我進去。"梅禮斯搶著道:"還有我。"
"你沒有用,"高登冷冷道:"你進去反而成了累贅。"梅禮斯想瞪眼,卻垂下了頭。
一個人在求人的時候,無論受什麼樣的氣,都只好認了。
那兩個日本人忽然同時搶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他們雖然聽得懂一點中國話,卻不會講。
這兩人一個叫野材,一個叫荒木。
張大帥選了荒木。
高登卻又搖頭。"他雖然是柔道高手,到時候卻未必肯真的替你賣命。""你選誰?"高登轉過頭,去看張勤,"這些人裡面只有他對你最忠實。"張勤目中不禁露出了感激之色,右手已撤下了插在腰帶上的斧頭。
張大帥突然大笑,拍著高登的肩:"想不到你非但槍法準,看人也很準。"二
貨倉的門並沒有上閂。
張勤輕輕一推,門就"呀"的一聲開了。
門裡陰森而黝暗,只能夠看見到一堆堆零亂的空木箱。
張勤右手緊握著斧頭,左手拿著根手電筒。
可是他井沒有讓電筒亮起來,他怕電筒一亮,黑豹更不肯現身了。
無論如何,他總算也是個老江湖。
"黑豹。"張大帥的火氣又將發作,"你連面都不敢露,還跟老子談什麼條件。"這句話剛剛說完,黑暗中就響起黑豹那冷冰冰的聲音。
"我一直在這裡,你為什麼不抬起頭來看看!"聲音是從上面傳下來的。
張大帥一抬頭,果然立刻就看見了黑豹站在一堆木箱上。
手電筒的光也亮了起來。
光柱並沒有照著黑豹卻照在一個赤裸裸的女人身上。
她曲線玲嚨的軀體,在燈光下看來,更令人心跳。
張勤的心在跳,不由自主將電筒熄了。
他畢竟是個老實人。
"滾下來。"張大帥怒吼,"老子不喜歡別人站在老子頭上跟老子談條件。""我要說的話,就在這裡說。"黑豹冷冷道,"你可以不聽。""你有話快說,有屁就快放。"張大帥居然忍住了氣。
"你上當了。"黑豹在冷笑。
"上當,上什麼當?"
"你以為這件事真是我自己乾的?"
"不是?"
"金二爺叫我誘你到這裡來,而且算準了你一定會來。"張大帥這次居然沒有插嘴,讓他說下去。
"你既然親自出馬,就一定會將你手下的好手全部都帶來。"黑豹的聲音很冷靜:"金二爺就可以一下子去搗破你的老窩,先讓你無家可歸,再讓你無路可走。"張大帥的濃眉又打了個結:"我入你娘,你他奶奶的是不是想挑撥老子兄弟。""這些話你本來不必告訴老子的。"張大帥忍不住又道。
"我告訴你,只因為我也上了當。"
"你上了什麼鳥當?"
"他本來答應支援我的,但現在我卻一個人被困在這裡,"他的臉在陰影中,根本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可是他那雙發亮的眼睛裡,的確帶著種被騙了的痛苦和憤怒之色。
張大帥盯著他,顯然還是不太相信。
"我坐那輛車子,就是要引誘你們追到這裡來。""這也是金老二的主意?"
黑豹點點頭:"我既然知道你們要來,為什麼還要在這裡等?""這個人雖然有點愚蠢,卻絕不是呆子。"高登忽然道。
"這世上並沒有真的呆於。"黑豹冷笑著說,"我在這裡等,只是因為我相信金二爺絕不會出賣我。""那老小子有時連他的祖宗都會出賣。"張大帥好像忽然變得在幫黑豹說話了。
"你在為別人賣命的,卻被那個人出賣了,這種滋味實在不好受。"黑豹說的這句話,張大帥並沒有聽。
他在張勤耳畔吩咐:"叫荒木帶十八個人趕回去。""這裡呢?"張勤問。
"這裡有高登一個,已可抵得上十個。"
黑豹還在繼續往下說:"不管他姓金也好,不姓金也好,只要他騙了我,就得付出代價。"張大帥這才問道:"你想報復?"
"只要你給我機會,讓我走!"
張大帥沉吟著:"我不但可以給你機會,還可以給你五萬塊。"在談這種事的時候,他那些罵人的話,忽然全部聽不見了,神情也變得非常嚴肅:"只要你真的肯替我去做了金老二,你要求的條件,我全部可以答應。""你肯先放我走?"
"當然。"張大帥道,"但你也得放了這女人。""你還得給我輛車子。"
"行。"
黑豹的眼睛更亮了:"一言為定?"
"閒話一句。"
"好,你退後三步,我就下來。"黑豹的人已開始動,手裡的鑰匙立刻響了起來。
張大帥立刻退後了三步,卻乘機在高登耳畔輕輕說了八個字:"先殺女人,再殺黑豹!"三
十二點一分。
在霞飛路後面的高階住宅區,有一棟面積很大的三層樓花園洋房。
壁上的大鐘剛敲過十二響,忽然有六輛轎車急駛而來,停在門外。
下門按鈴的是金二爺的司機老劉。
老劉的臉是張公館每個人都認得的。
本來門禁森嚴的張公館,鐵柵大門立刻開了。
金二爺揹負著雙手,慢慢的下了車:"你們的三爺呢?""三爺不是跟二爺一起在田八爺家裡喝酒麼?"應門的陳大麻子覺得很奇怪。
陳大麻子也是張大帥手下的老人了,一柄斧頭劈死過不少跟"老八股黨"作對的人,若不是因為好酒貪杯,也不會屈為門房。
若不是因為他雖然好酒,卻很忠誠可靠,張大帥也不會要他做自己老窩的門房。
金二爺吸了口雪茄,慢慢的噴出來:"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他怎麼還沒回來?"陳大麻子當然也不知道。
他正想開口,忽然一陣刺痛。
劉司機手裡剛抽出來的一柄刀,已刺入了他的左胸旁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間。
那裡正是距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陳大麻於連一聲慘呼都沒有發出來,就倒了下去,倒下去後,嘴角才開始泌出鮮血。
他的眼睛並沒閉起來,一雙凸出的眼珠子,還在瞪著金二爺。
金二爺卻再也沒看他一眼,噴出了一口雪前煙,揮手道:"先搜三樓上二姨大臥房裡的保險箱,若有人擋路的……"他沒有說下去,只做了個手式。
這手式的意思就是:"格殺勿論!"
四
"先殺女人,再殺黑豹!"
高登的手已經滑入晚禮服的衣襟,指尖已觸及了槍柄。
他的手指比槍還冷。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看清了張大帥這個人。
他不願為這種人做任何事,可是他們之間的"合約"卻必須遵守。
槍手也有槍手的規矩。
黑豹已挾著露絲從木箱上跳下來。
露絲已暈了過去,所以她死的時候並沒有痛苦。
"砰"的槍聲一響,子彈已貫穿了她的眉心,射入她大腦。
高登的槍是絕不會落空的。
張大帥眼睛裡露出滿意的表情,他的錢花得並不冤枉。
他已看出黑豹絕對沒法子用一個死人未作盾牌,高登的槍再一響,黑豹就得倒下去。
但是槍聲並沒有再響。
就在第一響槍聲過後的那一剝那間,只聽"叮"的一聲,一柄鑰匙已經插入了高登的槍管,子彈已射不出來。
幾乎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黑豹的人突然豹子般衝起,一竄三丈,撲向張大帥。
張大帥的江山也是用血汗拼出來的。
他並不是個反應遲鈍的人,多年來養尊處優的生活,顯然已使得他肌肉漸漸鬆弛。
但他的動作還是很快。
黑豹的身子一衝起,他已翻身衝出去,一面伸手拔槍。
但他的槍已在賭場中交給了梅禮斯,現在還擺在賭場的那張桌子上。
他的手掏空,掌心捏起一把冷汗。
就在這時,他只能感覺到黑豹身子撲過來時,所帶起的風聲。
他忽然發覺自己的行動已遠不及昔日迅速,忍不住夫聲大呼:"野村——"外面果然有個人拼命衝了進來,但卻不是野村。
鋒利的斧頭寒光一閃,直劈黑豹,來拼命的果然還是張勤。
他的斧頭已剁向黑豹的膝蓋。
黑豹忽然凌空大喝,身子突然一翻。
喝聲中,張勤只看見黑豹的腿突然向後踢出,一隻拳頭卻已像鐵錘般擊在他鼻樑上。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樑碎裂時的那種痛苦和酸楚,可以感覺到眼淚隨著鮮血一起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