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些沒把姚伯南氣暈了過去,他現在只有閃躲招架的份,已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神來分心回答。
小呆鬼聰明是精得出油,姚伯南怎料得到?
因為姚伯南起初的精、氣、神全已達到頂點的準備接受這一場戰鬥,而偏偏那時小呆不攻擊。
故意引得姚伯南惱怒,開了口,在那一股氣一瀉之時,小呆如山排海的掌影已漫天攻到,再想凝聚卻已不及,也就造成了姚伯南處於捱打的地步。
因此,小呆的目的達到了,卻把姚伯南的一張老臉給氣成了豬肝色,更氣得汗出如漿躲著那一波一波毫無隙縫的掌力。
姚伯南在場中發急,觀戰的人何嘗不急?
因為高手的過招,哪怕是微小的差距已夠要命,更何況又先失去了先機,盡是捱打招架的局面。
姚仲北身為弟弟,手足情深,不但捏著一把冷汗,同樣的一張老臉更是急得通紅,足可和猴子的屁股「表表」顏色。
小呆笑在心裡,手上卻一點也不含糊,更沒一點鬆懈,畢竟他知道如不好好掌握這「得之不易」的先機,這場戰,可還有得打了。
掌刃的弧形綿綿密密,快如閃電,快如流星,更似一雙雙來自九幽的鬼爪,毫不容情,更象一把把泛起森寒的利斧。
它所招呼的地方全是姚伯南身上每一個必救的地方,也是每處可置人於死地的要害。
姚伯南單手握錐,倏前倏後,翻上翻下,艱苦的拚命封架。
在這種近距離的搏鬥中,他左手的「十面埋伏」似乎已完全發揮不了用處。
畢竟那是要遠距離才能發揮的兵器啊!
所以用一雙手要對付兩雙手,而且那兩雙手又快得讓人的目光追隨不上,而它們又往往出人意料之外的從某個不可能的角度出現。
那麼他的苦處可就不是觀戰的人所能完全體會得了。
小果一向不打沒把握的仗,但今天已不容他選擇。
更沒有時間讓他去對敵人有所瞭解,所以他卯足了勁,把握住任何一個稍縱即逝的空間、時間。
因為他沒失敗過.也就不能失敗。
因為他如果失敗,這失敗的代價,除了自己的聲名外,恐怕還得賠襯點什麼。
也許是一雙手,一隻臂膀,幾根肋骨,也說不定是幾兩自己身上的上等「精肉」,甚至是一條正在享受著美好人生的大好生命。
有著這許多原因和也許,小呆能不全力以赴嗎?
更何況他始終有個信念,那就是「與其對敵人仁慈,何不自己先一頭撞死」。
他是如此想。
他的對手姚伯南何嘗不也這樣想?
這可是將心比心的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小呆輸不起,他的對手更輸不起。
於是壓力愈來愈大,許多次千鈞一髮堪堪躲過猝擊的姚伯南,已漸漸的改換了戰法。
他不再躲閃,也不再自救。
相反的,每當小呆施出殺著時,他已完全不顧自身的安危,同樣的也挺錐或刺,或碩,或挑。
攻擊的目標也都是小呆必救的地方。
這是一種亡命的打法,也是一種同歸於盡,兩敗俱傷的打法。
當然這更是一種瘋狂的打法。
所謂一人拚命,萬夫莫敵。
小呆又不是真的呆子,他已明瞭對方的意圖。
當然他更不會呆到去和對方拚命。
十九歲,不管對男人或是女人來說,都是花樣的年齡,也絕不是會輕易去尋死的年齡。
所以一個只有十九歲大的人,去和一個五十九歲的人拚命,去兩敗俱傷,去同歸於盡,無論如何這都是一件划不來的事。
這一場打鬥,是一場激烈的打鬥。
戰來,雖不至風雲變色,卻也是扣人心絃。
然而,本來呈現一面倒的局面,卻因為姚伯南抱著必死的決心,以及小果有了顧忌的原因,漸漸的情勢有了改觀。
另外小呆本身的生理狀況也突然有了變化,他已發覺到每在自己過份的凝氣聚力時,彷彿體內的真氣有種銜接不上的感覺。
於是乎姚伯南受的壓力一分一分的減弱,雖然小呆的招式仍然夠快,夠犀利,但是其中卻缺少了一股勁,一股可以令人隨時感到死亡的勁。
於是乎戰況由一面倒逐漸扳成了平手,甚而姚伯南已有了防守之餘,尚可反攻的情形發生。
不但姚伯南自己感到奇怪,連觀戰的人也發現到了這種出乎意料的變化。
河對岸的人,因距離稍遠,當然更不明所以。
隨著時間的消逝,每個人都睜大了眼,張著嘴。
他們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快手小呆」已成了「慢手小果」,不但小果的手慢了,而且也慢得出奇,慢得離譜。
這可真應了那句老話「戰場的情況瞬息萬變」。
本來象有「千臂觀音」的小果,怎麼會變得象「獨臂刀王」一樣?
而且那條獨臂居然好象還很不靈活。
只有小呆自己明白他現在的情況,惡劣到了什麼地步。
因為他的左手已完全不聽使喚,右手雖然好些,可是那種麻木無力的感覺已愈來愈重。
他早已在發覺形勢不對的時刻,伸手拿出了一把短刀。
他不得不這麼做,因為他的手掌已無力,無力的手掌又怎能殺人?
所以他才拿出了這把刀,這把刀還是李員外送給他的。
以刀來對付姚伯南手上的尖錐,似乎尚可拖延一時,但是他自己也實在不知道還能拖下去幾招。
三招?還是五招。
小呆的臉上已失去了前一刻的篤定,更失去了不管任何時候都有的信心。
他臉上的汗珠更是象黃豆般的一顆顆滴落。
沙洲上觀戰的三人,臉上已有了笑容。
河對岸的人,甚至有話聲傳了出來——
「唉!‘快手小呆’今日一戰,恐怕難以全身而退了……」
這裡盡是惋惜、嗟嘆。
惋惜「快手小呆」年紀輕輕的恐怕就要命喪這望江樓畔……
嗟嘆這未來的武林奇葩,尚未完全茁壯即將凋謝……
小呆的雙眼緊緊凝視著敵人那手中的尖錐。
尖錐雖然每一齣招變化萬千,但是他知道里面只有一個動作是實在的,且能擊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他必須看得準並判斷出那一擊何時出現,因為他已沒有太多的力氣去擋那其餘的虛招。
他不想死,更不願死,尤其是死在這個場所。
死在這個本來打不贏自己的老傢伙手上。
他寧願醉死,甚至死在女人的懷裡,他就是不願死在不明不白裡。
奇怪的是這一刻他居然腦子裡還能想到其他的事情。
他想到了每一群狼裡面的狼王,在老得要死的時候,都會死在一個同類發現不到的地方,因為他寧願孤獨的死,也不願破壞掉厲經無數次爭鬥才得來的至高形象。
他更想到了尚有許多江湖人士隔岸觀戰,還有那話裡的憐惜與嗟嘆。
他當然也想到了自己怎麼會突然失去了力氣……
他不明白歐陽無雙為什麼要李員外和自己一起死?
難道這真的是個陰謀?雖然他早已知道事有蹊蹺,但是他怎麼也想不到歐陽無雙會這麼做。
難道那些眼淚全都是假的。
難道那些甜言蜜語就沒有一些是真的?
他笑了,笑在心裡,卻是一種苦笑。
他笑自己不惜一切的想去解開那圈套救人,卻沒想到圈套沒解開,自己反而落進了圈套裡了。
他更笑自己每回十拿九穩的「扮豬吃老虎」,竟然也有失靈的時候,而且老虎沒打著,自己反而成了老虎嘴裡的豬。
豬,小呆你真是一頭豬,你呆得連豬都還不如。
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遍,姚伯南手中的尖錐卻意外的不再有一絲花俏和虛幻,就那麼筆直的刺了過來……
同時他左手的那張黑問更不知怎的突然從天而降……。
小呆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的痛苦,無奈已全寫在臉上。
他抬起那雙灰澀無光的眼睛,說不出來是代表著什麼樣的感情,極快的搜尋著岸上。
這原本是雙清澈明媚的眼睛,為什麼現在會變得那般怨憤與狠毒呢?
這原本是雙滿溢深愛的眼睛,又為什麼全換成了狡猾與不屑呢?
小果看到了歐陽無雙,她仍是那麼風情萬種,仍是那麼惑人漂亮。
她站在晨曦中,微風掀起了她那寬大的裙裾,露出了一雙美得無暇的小腿,彷彿正露著一絲微笑;一絲小呆至死恐怕也掙脫不掉地微笑。
她一動也不動的站在離人群稍遠的一株野菊旁,迎著小呆無言的目光,當然她應該明白那目光代表著灰心與絕望。
她竟然無動與衷?
她竟然像是看著一個陌生的人?
這,這又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女人!?
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鼓起最後的一絲力量,小呆的動作這時候急著閃電。
只聽得「當!」的一聲,一溜金鐵交擊時的火花猝然爆出。雖在陽光下,每個人已可清楚的看清那溜火花,並全。心頭一震。
誰也都認為小呆已躲不過那刺向他的一錐。
因為那一錐雖然不十分快,可是卻十分有力。
有力得絕非這時候的小呆可以抵擋得住,何況那一錐只距小呆的心口不及一寸。
就算小果能躲過那一擊吧!卻也絕躲不過那從天而降的黑網。
每個人都這樣想,然而每個人都猜錯了。
不錯,小呆沒有擋過了那要命的錐。
不錯,小呆被那從天而降的黑網個粽子似的網住。
然而還不待姚伯南的第二錐落下,小呆手中的刀更象一抹來自西天的寒光,已沒人了對方的胸前……
血汩汩的從姚伯南胸際滲了出來,他睜大著眼,彷彿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網中的「快手小呆」。
也彷彿這時候他才知道「快手小呆」之所以被人稱做「快手」的原因。
因為他實在不明白小呆是怎麼擋過自己刺向小呆的那一錐。
而小果手中的刀,又是怎麼就突然的插在了自己的身上。
「大哥哇——」
「姚堂主——」
「姚伯南——」
三聲淒厲的慘叫同時發出。
三種不同的武器更同時砸向了猶在網中的小呆。
一雙生鏽齊眉棍,一把柺子刀,還有一小刑鏈條栓著的流星錘,全是欲置小呆子死地的驀然襲到。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在這極短的時間裡同時發生。
套句術語,可真是說時遲,那時快。
「姚堂主他沒……」
小果的話還沒說完,當然也顧不得說完。
因為任何人在受到這三位武林高手的夾擊下,還有時間能開口說話,那才是一件奇怪的事呢!
一個被網子套住的人,行動本就困難,如果再碰上三種要命的玩意,同時雷霆一擊,要想完全躲開,那根本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小呆如在平時或許有可能躲過,但也只限於一擊,接下來的後續攻勢,恐怕連神仙也躲不過。
然而現在的小呆,他又怎能躲得過?
就算躲得過齊眉棍,又怎麼躲得過柺子刀?
就算躲得過柺子刀,又怎麼躲得過流星錘?
所以網中的小呆鮮血濺揚老高,就象一盆火紅的鳳仙花汁,讓人灑向了空中。
那一溜溜,一粒粒,一蓬蓬鮮豔的血珠,血塊,在朝陽下幻起奇詭的色彩,是那麼的令人寒慄、心顫。甚至還有一種抑止不住的衝動。
小果當然沒完全躲過,雖然他已耗盡了全力就地翻滾。
沒人知道他到底受了多重的傷?是死了嗎?
因為他最後的一滾,竟然滾入了滾滾江水裡。
只一個浮沉,大家看到的只是仍然被黑網困住的他。
江面寬且深,水勢急且大。
雖然江裡有一小片殷紅出現,但也只是一剎那就完全消失殆盡。
就好象水流拍擊在石頭上所掀起的細碎浪花,流不出多遠就又溶入了江水裡。
散了,所有的人都散了。
這一片沙洲在人散了以後,又恢復了它的寧靜。
從黑夜到黎明,從細雨霏霏到陽光普照,這裡就象什麼事也沒發生過_樣。
錦江還是錦江,望江樓也還是望江樓。
沒人能改變它,就象沒人能改變既發生的事實一樣。
就算有人能在此留下什麼吧!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記憶的磨減,最後終將消失與淡忘。
就好象沙洲上那殷紅的血跡,本來是黏稠與濃得難以化開,這會兒因為沙土的吸附,只剩下幾灘淺淺的印痕,不要再過好久,它們也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跡。
親眼目睹這一戰的人,沒一個會認為「快手小呆」沒死。
尤其是丐幫兩位五代長老,及姚仲北事後得意的敘述下。
因為據他們說,「快手小呆」至少肋骨斷了三根,從腰捱了一錘可能已傷及內臟,最能要命的該是揭子刀幾乎已捅穿了他的右後背。
他們說小呆死了,那麼小呆就一定活不成。
何況每個人都知道小呆被困在了網中,落入滾滾江中,就算一個好人吧!在那種情況下也不一定能脫困而出,何況一個受了三處重傷,只剩半條命的人?
沒人去證實「快手小呆」到底是死了沒有,因為沒有去打撈他的屍體,事實上也根本無法去打撈。
所以最終的結論是「快手小呆」死了,而且是屍骨無存。
因此「快手小呆」這個人就這麼消失了。
也許以後仍然有「快手」的人出現,可是他絕不會叫小呆,畢竟世上哪有人曾叫王小呆呢?當然除了小呆。
「成敗論英雄」,世事如此,江湖上更是如此。
因為死的英雄的確沒什麼好談,再談也還是個死人罷了。
既然死的英雄沒什麼好談,那麼可談的當然都是活的英雄嘍。
所以能殺死「快手小呆」這樣英雄的人,當然是英雄,而且還是個真正的英雄。
看吧!現在任何角落,任何時候,人們所談論的全都是丐幫的「殘缺二丐」如何如何的神勇,又如何如何的武功高強,連「掌刀出手,無命不回」的「快手小呆」碰上他們,也都自己成了「無命不回」,並且是「屍骨無回」。
可嘆的是就沒有會說「快手小呆」只有十九歲,而卻死在了二個九十歲的武林高手下。
而且似乎每個人也都忘了,忘了「殘缺二丐」當初對小呆的承諾「絕不以多數少,絕不用車輪戰法」。
武林人士,首重言諾,尤其是名望愈高,年齡愈大的前輩,更是如此,難道沒人敢提,「殘缺二丐」自己竟也忘了嗎?
他們可是天下第一大幫的五代長老啊!
換做了任何人是「快手小呆」,碰到這種事情,除了自己跳江外,又到哪喊冤去?
誰是英雄?
誰又是那匹孤獨傲骨的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