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死亡劫

菊花的刺 古龍 第1頁,共2頁

沒有人發現那細竹挑著風燈的沙洲上,「快手小呆」是什麼時候仁立在那。

也沒有發現他又是用什麼方法來的。

他現在站在那的樣子,就好像他站在那已許久,或者他原本就站在那一樣。

這片沙洲離岸近十五丈,十五丈的距離恐怕只有鳥才能不沾水飛度過去。

不懂得武功的人還真以為「快手小呆」是從天而降。

當人們的視線驀然發現「快手小呆」仁立在雨中時,的確引起了一陣騷動和驚訝聲。

「快手小呆?!他就是快手小呆?!」

「看哪!快手小呆已經來了……」

「哎!哎……後頭的別擠哇……」

「媽個巴子,你小子要墊高看,可也不能踩著老子的腳背哇……」

「討厭,這雨朦朦朧朧的,怎麼看得清楚嘛……」

男聲,女聲,驚歎聲,埋怨聲此起彼落。

這時刻恐怕有許多人都恨自己的爹孃,為什麼沒把自己給生成個高個子。

也一定有許多人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一雙翅膀,飛渡過這寬廣的河面。

「時間到了,李員外呢?怎麼不見李員外呢?」

人群裡有人已急得吼了出來。

「是啊,怎麼‘快手小呆’到了,卻不見李員外?難道他怕了?不敢赴約了?」

更有人在那起了疑心說。

本來嘛,大家頂著雨,熬著夜,所期盼的就是希望能親眼目睹這一場決戰。

現在只到了一位主角,怎不令人心急?

畢竟打架可是要二個人以上才打得起來呀!

別人急,小呆可是一點也不急。

他如一尊石雕像般,一動也不動的挺立雨中。

因為他知道李員外一定會赴約,除非他死了,或者癱了。

他可不知道還真猜對了,因為李員外此刻真的癱掉了。

李員外看到了小呆佇立在雨中已有了一會,而丐幫卻沒人出面,他已忍不住滑下了樹幹。

他不知丐幫為什麼會沒人搭理這一件事。

但是他知道既然丐幫沒人出現,那麼自己就算冒著一死,也必須赴約。

雖然很有可能還沒到「快手小呆」的面前,自己的行蹤已讓人發現,也很有可能自己就會死在這近百丈的途中。

可是他已顧不了這許多,因為他寧願被人打死,也不願落下一個懦夫的臭名在世上。

從李員外這棵樹到沙洲的中間,另外也有一棵樹。

李員外剛經過這棵樹下,卻沒想到也還有人像自己一樣躲在樹上。

沒提防,也無從提防,因為人家的武功已超過了自己太多,太多。

睜著一雙大眼,李員外喊不出,也動彈不了,就這麼被人點住了穴道,並提上了樹。

「搞什麼鬼?!我看李員外八成怕死不敢赴約了……」

「對,對,我想也一定是這樣子,好象員外都是怕死的,員外李一定是想要做一個真正的員外……」

「媽的,看樣子大夥全上了當,在這悽風苦雨中白白候了好幾個時辰……呸!李員外這個縮頭烏龜……」

「我操,這下我可慘了,我可是押了五百兩銀子在這李員外的身上,他……他這個王八蛋不赴約,我豈不白白丟了銀子……」

「什麼玩意,這李員外以後到底還要不要混……」

可憐的李員外,這些話全象一根根針一樣,全都紮在了他的心上,空白氣得冒煙,卻連一點轍也沒有。

最嘔人的恐怕還是女人的話聲——

「李員外真是害死人,人家大老遠的跑來,巴望著能見見他那微笑,誰知道他竟那麼窩囊……」

「是呀,我還不是一樣……以後就算拿轎子抬我,我也不會再去看他了……」

「甭提了,我還不是以為他如許多人口中所說,是如何,如何的英雄,又如何如何的灑脫一誰又知道他會那麼狗熊,連面都不敢露,以後就算天下的男人死光,我也不會去看他一眼……」

一個男人被人看低已夠難堪——

如果被一群女人看低,那就不僅是難堪了——

何況還被人貶得如此一文不值,一倒不如早早拿根繩子打個結,把脖子往裡套算了。

因為與其活受辱捱罵,卻不如死了倒還能落個耳根清靜。

想必是牛郎織女的淚水已乾。

本來濛濛的細雨已不再滴落。

鼓躁的女人聲,也逐漸的稀疏。

誰吃飽了沒事撐著,因為再等下去的結果天可就亮了。

所以人群散了,大家也都知道折騰了一個晚上,除了淋了一身溼外,說不定還得個著涼傷風什麼的。

當然每個先行離開的人,都會惡狠狠地咒罵上幾句臭李員外,死李員外,甚至怕死的李員外和不要臉的李員外。

李員外從小到大,從現在到死,恐怕這一輩子挨的罵,也沒今天晚上多。

一個人不偷、不搶、不殺人、不放火,能被這麼多人罵,這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天已微亮,望江樓畔沙洲上的風燈,只剩下一盞兀自發出微弱的燈光,其他的早已油盡熄了許久。

有些人還沒走,只因為他們還不死心。

或許在他們認為這場約鬥,絕不可能就這麼無聲無息,無打鬥的就此結束,所以他們留了下來。

何況「快手小呆」仍然還保持著同一姿勢的仁立在那兒。

也就在連小呆也忍不住的時刻裡——

錦江上游順著水勢,一艘遮蓬小舟緩緩地駛近了這片沙洲。

小呆的眼裡一亮,心裡卻大大的抽搐一下。

他之所以沒有走,是因為他知道李員外一定會來,畢竟這世上只有他是最瞭解他的。

然而他卻真的不希望他來,因為他一來,一場無可避免的決鬥勢必會發生。

這種矛盾的心理,應該是無人能體會的出來。

近了。

那艘遮蓬小舟之上同時出現了四個人——

四名丐幫裝束的人,前後腳落在了「快手小呆」的面前。

該來的總是要來。

小呆輕輕嘆了一聲,他也早就知道,就算李員外不能赴約,丐幫也絕不會不聞不問這一件事。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丐幫來的人會是這四個人。

因為這四個人「快手小呆」雖然全沒見過,但是沒吃過豬肉.卻也見過豬走路。

何況凡是在江湖道上跑過兩天的人,一見這四個人,就是用「肚臍眼」去想,也想得出來這四個人是誰?

並且也都會不寒而慄,心裡發毛。

兩名身上沒有繩結的老者,一缺耳,一殘目,正是丐幫五代長老,碩果僅存的「殘缺二丐」。

另兩名面目酷似兄弟的中年乞丐,身上的繩結竟有六個,而且尚為紅色。卻是丐幫執掌刑堂的兄弟檔,「丐門伯仲」姚伯南、姚仲北二人。

不談「殘缺二丐」,光是「丐門伯仲」二人,已夠令人頭大。

因為他二人是出了名的難纏難鬥,除非有一方死了,或者不能動了才會停手的。

當然他兄弟二人能夠活到今天,和人交手的次數絕不下三、四百次。

所以小呆呆了,頭也大了,而且一下子頭變得有四個大。

畢竟這四個人,無論是誰的名聲都絕不在他之下。

那麼他豈有不呆,頭豈有不大之理?

慘笑了一聲,小呆知道自己現在的臉絕不比一隻苦瓜好看到哪裡去。

招呼總是要打,禮數不得不顧。

小呆開了口,聲音當然是苦澀不堪。

「晚輩‘快手小呆’見過仇前輩、華前輩,以及二位姚堂主。」

「不敢當,小兄弟累你久等了。」

「無耳丐」仇忌日現寒芒的說。

俗話說打了小的,招來老的。

小果可沒想到這小的非但沒打著,這老的卻來的那麼快,而且還一下子來了四個,也都夠老。

「晚輩不敢妄言,請你們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一定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待。」小呆知道丐幫護短,也就直截了當的說。

呵呵一笑,「無耳丐」仇忌說:「好,好,‘快手小果’真是快人快語,老夫頗為欣賞你的爽快,真是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如果不是對立的情形下,小果還真願意親近這位看似慈祥的老人。

笑了一會,「無耳丐」又接著說:「能告訴我們,你這位小兄弟為什麼要挑戰李員外嗎?」

小果就算真是個呆子,他也不好意思說出實話,他囁嚅的回道:「這個……這個恕晚輩不能說……」

「為什麼?」「無耳丐」斂住笑問

「只……只因為一些私事,請恕晚輩有不能說的原因。」

「私事!?」

「是的。」

「很好,既是私事,老夫自認還有資格能代他接下,你原先的打算是什麼?我們四個人都可以替他出面。」

暗道一聲音也,小呆心想這話兒可不是來了u

沒答對方所問,小呆卻說:「前輩,可否告之李員外如今安在?」

咬文嚼字的事對小呆來說,那份痛苦勁就和要他不洗澡一樣的難受。

但是面對這麼一位輩份、年齡俱高的老人,他也奇怪怎麼自己好象突然變得很有學問一樣,說出來的話自然而然的就帶上了幾分「書香味」。

「他有事,不克前來,小兄弟,我丐幫最是明理,你所希望的事情,不知是否可由別人代替?」

他媽的,這事如果能夠代替,我小呆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你丐幫擺弄——

小呆心裡這麼想,當然可不敢罵出來。

他會這麼想,也是因為對方語氣中已明顯的告訴了自己,那就是說對方想要攔下這場約鬥。

明理?明理個屁,你們四個老小子,光是歲數加起來已足夠我數破了嘴皮子——。

小果不覺又在心裡罵了起來。

隔了一會,把心裡的話全罵完了,小呆才擺上了一付悵然的樣子說:「前輩,李員外既然不能赴約,我想此事不妨作罷如何?」

「作罷!?小朋友,這樣一來豈不人人都會笑我丐幫全是善欺之輩?……嗯,不好,不好,這麼做的確不好……」殘目丐憋了老半天突然插嘴說。

有些無奈,小果看著「殘目丐」華開說:「那麼以老前輩之意是……」

「我的意思是小朋友你能否另選我丐幫其他一人,來完成這眾所皆知的約鬥?或者你昭告天下武林人士,從此以後不再對我丐幫有失禮冒犯之舉。」「殘日丐」華開睜著獨目頗為據傲的說。

弄了半天,人家終於說出了心中所想。

小呆一聽,差些岔了氣,偽裝咳了好幾聲。

他真沒想到這些成名多年的老前輩,原本打譜就想來攔事。

小呆的成名當然有他的條件,因為和他為敵的人全都死了。

他也知道一個人成為名人後,也就須要付出更多的代價去維持聲名的不墜。

現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裝聾作啞了,否則「快手小呆」恐怕會被人改成了「快腳小呆」——逃得快的腳。

於是他輕嘆了一聲,一張原本精靈的臉龐,也全罩上了一種無可奈何的說:「前輩,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你們丐幫的聲名重要,我也一樣不能辱沒了‘快手小呆’四個字,你們誰願意代替李員外?」

也沒想到小呆會說得如此坦白,一下子四張加起來合計有近三百歲的老臉,突然顯得有些錯愕。

還是「無耳丐」仇忌的臉皮厚些,他有點吶吶的說道:「這樣子,小兄弟,我看就由二名姚堂主中間你任選其一怎麼樣?」

「也只好如此嘍,我才十幾歲,總不成要我和一位九十歲的人去拚命吧!」

一旦小呆知道避免不了這場架時,他已放開了胸懷。

他本來就是個嘻笑怒罵慣了的人,為了息事寧人,他已憋了許久,既然豁開了,他那老毛病當然也就犯了,說出來的話當然已有了調侃的意味存在。

四個人的歲數全都是一大把了,豈會聽不出小呆話中的含意?

可是四個人卻也偏偏無法發作,本來嘛!對方再怎麼說只是個「孩子」而已。

雖然他們也全都知道這個「孩子」就算大人也不一定鬥得過他。

所以他們的一腔怒氣,只好全都吞下了肚子,不好,更不能發作。

然而四雙眼、七隻眼睛,都可讓人知道是如何的強按捺住心中的不快。

隨隨便便的一站,更是隨隨便便的抱手入胸。

小呆的態度雖然有些「不正經」,可是姚伯南面對著他,卻一點也感覺不出這個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好多的「孩子」,有什麼地方是隨便的。

非但如此,他反而已經有了一種壓力,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從四方慢慢地向自己聚攏。

甫一接觸,他也才知道「快手小呆」的確是一個可怕的對手,也才明白了一件事——

一個人絕不可以外表、年齡,來衡量別人。

他不知道「快手小呆」選上了自己,是幸或者不幸。

勝了,固然對自己在武林中的聲望有所提升;然而敗了呢?

姚伯南不敢再想下去,望了望退到沙洲一角的兄弟,以及兩位長老,他緩緩的從袍袖裡拿出了一面網,一面不知何物做成的黑網,同時右手亦摸出了一柄前銳後車的「錐子」。

這一柔一剛的兩處武器,並不是種讓人一見就心生恐懼的武器。

可是小呆卻知道這兩種武器,雖然並不怎麼起眼,卻一定是種可以要人命的武器。

「要開打了,啊?!是‘十面埋伏’,哇呀!丐幫派出來的人是姚伯南呀!……」

岸上有眼興的人,雖然不知道這邊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一見有人拿出了兵器,已不覺喊了出來。

立時剩下沒走的十幾個江湖人士,個個睜大了眼睛,摒息無聲,也同時陷入了緊張的氣氛裡。

因為大家也全都知道,這更是一場難得見到的熱鬧。畢竟「快手小呆」素有「掌刀出手,無命不回」的稱號,然而「丐門伯仲」的「十面埋伏、天羅地網」亦曾挫敗過無數的成名高手。

到目前為止,小呆還沒聽到姚伯南兄弟二人說過一句話。

話少的人本就令人感到「難過」,尤其是話少的敵人,更讓人有一種不知要如何對付的感覺。

而現在姚伯南非但一句話,就連一個宇也沒說過,這可就讓小呆高深莫測了。

看著對方象座山似的崎立,小呆外弛內張,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末梢已處於極端的警戒中。

到處是空門,到處也都不是空門,小呆也才發現對手的厲害處。

很想搶先發難,猝起攻擊,然而想歸想,事實歸事實。

小呆內心裡嘆了一口氣,因為他突然不知道要攻向對方哪裡。

這種劍拔弩張,一切彷彿靜止的時刻裡——

「姚堂主,這個打架嘛,可分好多種,有點到為止,也有至死方休,有一對一,當然也有車輪戰,不知……」

沒人會想到小呆在這個節骨眼上開了口,而且說的話表面上雖沒什麼,骨子裡卻隱射著什麼。

話不好聽,當然聽的人反應也就不好。

有些惱怒,姚伯南低吼道:「你放心,我就算被你大卸八塊,這裡也沒人會對你用上車輪戰。」

可不是,這四個人全是丐幫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大人物,就算在江湖上也是名重一時,如今怎受得了小呆的冷言冷語?

小果斜睨了一旁觀望的三位,臉上浮現一種不懷好意的笑,漫聲說:「是嗎?我想也應該是這樣,丐幫可是天下的第一大幫呀!絕不會做這貽笑大方的事……」

「廢話,小輩,你還等什麼……」姚伯南怒吼著說,眼裡似欲噴火。

想必是小呆的那幾句,的確不太中聽。

「嘻,這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小呆第一句放心了才說完,整個人就宛如怒矢般筆直前衝,同時兩股閃電似的光芒成個十字形的交叉攻向了對方。

嗯,這可是他的老毛病,搶先出手,攻其不備。

這一下,姚伯南心頭「呼!呼!」連跳兩下,身子極力側扭,閃躲著這突如其來的猝擊,並吼道:「好小輩,你可真是會製造機會……」

「抱歉,抱歉,老毛病了,實在不容易改……」小呆的雙手手掌象兩把利刃,狠斬猛劈,操縱著主動權,一面攻一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