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我看過的武俠小說

誰來與我乾杯 古龍 第2頁,共2頁

那男孩子站在女孩子面前,簡直就像是個侏儒。

這種結局本來充滿對人生的諷刺,本來應該是個很尖酸的悲劇。

但是我不肯。

我還是讓他們兩人結合了,而且是江湖中最受有羨慕、最受人尊敬的一對恩愛夫妻。

因為他們的愛情並沒有因任何事改京戲,所以值得受人尊敬。

這悲劇竟變成了喜劇。

邱吉爾是個偉人,也是個很樂觀的人,他說過一句發人深省的話:

「這幸的遭遇,常能使人逃避更大的不幸。」

只要你能抱著這種看法,生命中就沒有什麼事能打擊你了。

失敗雖然不好,但成功卻往往是從失敗中得來的。

但人生中的確有很多悲劇存在,所以任何作者都不能避免要寫悲劇。

《蕭十一郎》就是個悲劇。

一對武林中最受人尊敬夫妻,妻子竟然愛上了個聲名狼藉的大盜。

在當時的社會中,這無疑是個悲劇。

有很多寫作的朋友在談論這故事時,都說蕭十一朗最後應該為沈璧君而死的,這樣才能讀者留下一個雖辛酸,卻美麗的回憶,這樣的格調才高。

我還是不願意。

在最後,我還是為這對戀人留下了一條路,還是為他們留下了希望。

「阿飛的故事」也是悲劇。

他愛上了個最不值很他愛的女人,而她根本不愛他。

在這種情況下,悲劇的結局是無法避免的。

但阿飛卻並沒有因此而倒下去,他反而因此而領悟了真正的人生和愛情。

他並沒有被悲哀擊倒,反而從悲哀中得到了力量。

這就是《多情劍客無情劍》和《鐵膽大俠魂》的真正主題。

但是這概念並不是多創造的,我是從毛姆的《人性枷鎖》中偷來的。

模仿絕不是抄襲。

我相信無論任何人在寫作時,都免不了受到別人的影響。

《米蘭夫人》雖然是在德芬·杜·莫里哀的陰影下寫成的,但誰也不能否認它還是一部偉大的傑作。

在某一個時期的瓊瑤作品中,幾乎到處都可以看到《蝴蝶夢》和《咆哮山莊》。

《藍與黑》這名字,也絕不是抄襲《紅與黑》的,因為他有他自己的思想和意念。

你若被一個人的作品所吸引所感動,在你寫作時往往就會不由自主的模仿他。

我寫《流星·蝴蝶·劍》時,受到《教父》的影響最大。

《教父》這部書已被馬龍白瀾度拍成一部非常轟動的電影,《流星·蝴蝶·劍》中的老伯,就是《教父》這個人的影子。

他是「黑手黨」的首領,頑強得像是塊石頭,卻又狡猾如狐狸。

他雖然作惡,卻又慷慨好義,正直無私。

他從不怨天尤人,因為他熱愛生命,對他的家人和朋友都充滿愛心。

我看到這麼樣一個人物時,寫作進就無論如何也丟不開他的影子。

但我卻不承認這是抄襲。

假如我能將在別人傑作中看到那些偉大人物全都介紹到武俠小說中來,就算被人辱罵譏笑,我也是是心甘情願的。

武俠小說中,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些偉大的人,可愛的人,絕不是那些不近人情的神。

無論寫那種小說,都要寫得有血有肉,但卻絕不是那種被劍刺也來的血,被刀割下來的肉,更不是那種「血肉橫飛」、「血肉模糊」的血肉。

我說的血肉,是活生生的,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我說的血,是熱血,就算要流出來,也要流得有價值。

鐵中棠、李尋歡、郭大路……都不是喜歡流血的人。

但是他們寧可自己流血,也不願別人為他們流淚。

他們的滿腔熱血,隨時都可以為別人流出來,只要他們認為他們做的事有價值。

他們隨時可以為了他們真心所愛的人而犧牲自己。

他們的心裡只有愛,沒有仇恨。

這是我寫過的人物中,我自己最喜歡的三個人。

但他們是人,不是神。

因為他們也有人的缺點,有時也受不了打擊,他們也會痛苦、悲哀、恐懼。

他們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但他們的性格卻是完全不同的。

鐵中棠沉默寡言,忍辱負重,就算受了別人的冤屈和委曲,也從無怨言,他為別人所作的犧牲,那個人從來不會知道。

這種人的眼淚是往肚子裡流的,這種人就算被人打落牙齒,也會和著血吞下肚子裡去。

但郭大路卻不同了。

郭大路是個大叫大跳、大哭大笑的人。

他要哭的時候就大哭,要笑的時候就大笑,朋友對不起他時,他會指著這個人的鼻子大罵,但一分鐘之後,他又會當掉褲子請這個人喝酒。

他喜歡誇張,喜歡享愛,喜歡花錢,他從不想死,但若要他出賣朋友,他寧可割下自己的腦袋來也絕不答應。

他有點輕佻,有點好色,但若真正愛上一個女人時,無論什麼事都不能令他改變。

李尋歡的性格比較接近鐵中棠,卻比鐵中棠更成熟,更能瞭解人生。

因為他經歷的苦難太多,心裡的痛苦也隱藏得太久。

他看來彷彿很消極,很厭倦,其實他對人類還是充滿了熱愛。

對全人類都充滿了熱愛,並不僅是對他的情人、他的朋友。

所以他才能活下去。

他平生唯一折磨過的人,就是他自己。

李尋歡和鐵中棠、郭大路還有幾點不同的地方。

他並不是健康的人,用現代伯醫藥名詞來說,他有肺結核,常常會不停的咳嗽,有時甚至會咳出血來。

在所有武俠小說主角中,他也許是身體最不健康的人。

但他的心理卻是絕對健康的,他的意志堅強如鋼鐵、控制力也秀少有人能比得上。

他避世,逃名,無論做了什麼事,都不願讓別人知道。

可是在他活著時,就已成為個傳奇人物。

見過他的人並不多,沒有聽過他名字的人卻很少,尤其是他的刀。

小李飛刀。

他的刀從不隨便出手,但只要一齣手,就絕不會落空。

我一向很少寫太神奇的武功,小李飛刀卻絕對神奇的。

我從未描寫這種刀的形狀和長短,也從未描寫過它是如何出手,如保練成的。

我只寫過他常常以雕刻來使自己的手穩定,別的事我都留給讀者去想像。

武俠小說中的武功,本來就是全部憑想像創造出來的。

事實上,他的刀也只能想像,無論都無法描寫出來。

因為他的刀本來就是個象徵,象徵著光明和正義的力量。

所以上官金虹的武功雖然比他好,最後還是死在他的飛刀下。

因為下義必將戰勝邪惡。

黑暗的時候無論多麼長,光明總是遲早會來的。

所以他的刀既不是兵器,也不是暗器,而是一種可以令人心振奮的力量。

人們只要看到小李飛刀的出現,就知道強權必將被消滅,正義必將伸張。

這就是我寫「小李飛刀」的真正用意。

武俠小說中,出現過各式各樣奇妙的武器。

刀槍劍戟、斧鋮鉤叉、鞭鐧錘抓、練子槍、流星錘、方便鏟、跨虎籃、盤龍棍、弧形劍、三節棍、降魔刀、判官筆、分水钁、峨嵋刺、大白蠟竿子……

刀之中又有單刀、雙刀、鬼頭刀、九環刀、戒刀、金背砍山刀……

這些武器的種類已夠多,但作者們有時還是喜歡為他書中的主角創造出一種獨門的奇特武器,有的甚至可以作七八種不同的武器使用,甚至還可以在危急時射出暗器和迷藥來。

但武器是死的,人卻是活的。

一件武器是否能令讀者覺得神奇刺激,主要還是得的使用它的是什麼人。

在我的記憶中,印象最深的有幾種。

張傑鑫的《三俠劍》中,「飛天玉虎」蔣伯芳用的亮銀盤龍棍。

這條棍的本身,並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絕對比不上「金鏢」勝英用的魚鱗紫金刀,更比不上「海底撈月」葉潛龍用的削鐵如泥的寶劍,也比不上「混海金鰲」孟金龍用的降魔杵。

就因為使用它的人是「飛天玉虎」蔣伯芳,所以才讓我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二十年前我年這本小說時,只要一看到蔣伯芳亮出他的盤龍棍,我的心就會跳。

「鷹爪王」的手是種武器。

但是武俠小說中最常見的武器,還是刀和劍。

尤其是劍。

正派的大俠們,用的好像大多數是劍。

一塵道長的劍,李慕白的劍,黑摩勒的劍,上官瑾的劍,展昭的劍,金蛇郎君的劍,紅花會中無塵道長的劍,「蜀山」中三英二雲的劍……

這些都是令人難忘的。

但武功到了極峰時,就不必再用任何武器了,因為他「飛花摘葉,已可傷人」,任何東西到了他手裡都可以變成武器。

因為他的劍已由有形變為無形。

所以武俠小說中的絕頂高手,通常都是寬袍大袖,身無寸鐵的。

這也是種很我有趣的現象。

好像從來都沒有懷疑過,一個人的血肉之軀,是不是能比得上殺人的利器。

暗器也是殺人的利器。

有很多人都認為,暗器是雕蟲小技,既不夠光明正大,也算不了什麼本事,所以真正的英雄好漢,是不該用暗器的。

其實暗器也是武器的一種。

你若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現代的武器其實就是暗器,手槍和袖箭又有什麼分別?機關槍豈非就是古時的連珠弩箭?

練暗器也跟練刀練劍一樣,也是要花苦功夫的,練暗器有時甚至比練別的武器還要困難些。

苦練暗器的人,不但要有一雙銳利的眼睛,還要有一雙穩定的手。

如果你不在背後用暗器傷人,暗器就是完全無可非議的。

武俠小說中令人難忘的暗器也很多。

俞三絕的「十二金錢鏢」、「彈指神通」的毒砂、柳家父女的鐵蓮子……

這些雖不是白羽所創造的暗器,但是他的確描寫得很好。

王度盧的小說中,描寫的玉嬌龍的小弩箭,也跟她的人一樣,驕縱、潑辣,絕不給人留餘地。

他已將玉嬌龍的性格和她的暗器溶為一體,這種描寫無疑是非常成功的。

《書劍恩仇錄》中的「千手如來」趙半山,是武俠小說中武器最犀利、心腸卻最慈最軟的人。

《七俠五義》中的「白眉毛」徐良也一樣,他的全身上下都是暗器,無論在任何情況、任何角度下,都可以發出暗器來。

「金鏢」勝英的甩頭一隻、迎門三不過,孟金龍的飛抓,上官瑾的鐵膽,鄭證因寫的子母金梭,出手雙絕……這些都是描寫得很成功的暗器。

但在武俠小說中被寫得最多的,還是;四川「唐門」的毒藥暗器。

四川是不是真的有「唐門」這一家人,誰也不能確定。

但我相信有很多人都跟我自己一樣,幾乎都已相信他的存在。

因為這一家人和他們的毒藥暗器,幾乎在每一個武俠小說作家的作品中都出現過,幾乎已和少林、武當這些門派同樣真實。

假如它只不過是憑空創造出來的,那麼這創造實在太成功了。

只可惜現在誰也記不得究竟是那一位作者先寫出這一家人來的。

在《名劍風流》中,我曾將這一家人制造暗器的方法加以現代化,就好像現在的間諜小說中製造秘密武器一樣。

我寫的時候自己覺得很愉快,很得意,因為我認為唐家既能以他的暗器在武林中獨樹一幟,那麼這種暗器當然是與眾不同的,製造它的方法當然應該要保密。

但現在我的觀念已改變了。

唐家暗器的可怕,也許並不在於暗器的本身,而在於他們使用暗器的手法。

暗器也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一張平凡的弓,一支平凡的箭,致了養由基手裡,就變成神奇了。

所以現在我已將寫作的重點,完全放在「人」的身上。

各式各樣的人,男人,女人。

無論誰都不能否認,這世界上絕不能沒有女人。

「永恆的女性,引導人類上升。」

所以武俠小說中也不能沒有女人。

女人也跟男人一樣,有好的,有壞的,有可愛的,也有可恨的。

俞秀蓮是個典型的北方大姑娘,豪爽、坦白、明朗,但她也是個典型的舊式女性。

所以她雖然深愛著李慕白,卻從不敢採取主動來爭取自己的幸福。

她雖然很剛強,但心裡有了委曲和痛苦時,也只有默默的忍受。

若是我寫這故事,結局也許就完全不同了。

我一定會寫她跟定了李慕白,李慕白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因為她愛他,愛得很深。

這種寫法當然不如王度盧的寫法感人,我自己也知道。

但我還是會這麼樣寫的。

因為我實在不忍讓這麼一個可愛的女人,痛苦孤獨一生。

王度盧寫玉嬌龍,雖然驕縱、任性,但始終還是不敢、也不願意光明正大的嫁給羅小虎。

因為她總覺得自己是個千金小姐,羅小虎是個強盜,總認為羅小虎配不上她,世俗的禮教和看法,已在她心裡生了根。

俞秀蓮不能嫁李慕白,是被動的,玉嬌龍不能嫁羅小虎,卻是她自己主動的。

所以我不喜歡玉嬌龍。

所以我寫沈璧君,她雖然溫柔、順從,但到了最後關頭,她還是寧願犧牲一切,去跟著蕭十一郎。

我總認為女人也有爭取自己幸福的權利。

這種觀念在那種時代當然是離經判道,當然是不行不通的。

但又有誰能否認,當時那種時代裡,沒有這種女人?

《鐵膽大俠魂》中的孫小紅,《絕代雙驕》中的蘇櫻,《大人物》中的田思思……就都是在這種觀念下寫成的。

她們敢愛,也敢恨,敢去爭取自己的幸福,但她們的本性,並沒有失去女性的溫柔和嫵媚,她們仍然還是個女人。

女人就應該是個女人。

這一點年法我和張徹先生完全相同,我的小說中是完全以男人為中心的。

在很小的時候,我就不喜歡看那種將女人寫得比男人還要歷害的武俠小說。

我不喜歡《羅剎夫人》,就因為朱貞木將羅剎夫人寫得太歷害了,沐天瀾在她面前,簡直就像是個只會吮手指的孩子。

這並不是因為我看不起——我從來也是敢看不起女人,英雄如楚之霸王項羽,在虞姬面前也服帖得很。

但虞姬若也像項羽一樣,叱吒風雲,躍馬橫槍於千軍萬馬之中,那麼她就是不是個可愛的女人了。

女人可以令男人降服的,應該是她的智慧、體貼和溫柔,絕不該是她的刀劍。

我尊敬聰明溫柔的女人,就和我尊敬正直俠義的男人一樣。

「俠」和「義」本來是分不開的,只可惜有些人將「武」寫得太多,「俠義」卻寫得太少。

男人間那種肝膽相照、生死與共的義氣,有時甚至比愛情更偉大,更感人!

王度盧寫李慕白和俞秀蓮之間的感情固然寫得好,寫李慕白和德嘯峰之間的義氣寫得更好。

德嘯峰對李慕白的友情,是完全沒有條件的,他將李慕白當做自己的兄弟手足,他為李慕白做事,從不希望報答。

他犯罪後被髮放離家時,還高高興興的拍著李慕白的肩膀,說自己早就想到外面走動走動了,還再三要李慕白不要為他難受。

他被人欺負時,還生怕李慕白為了替他出氣而殺人犯罪,竟不敢讓李慕的知道。

這種友情是何等崇高,何等純潔,何等偉大!

李尋歡對阿飛也是一樣的,他對阿飛只有付出,從不想收回什麼。

愛情是美麗的,美麗如玫瑰,但卻有刺。

「世上唯一無刺的玫瑰就是友情!」

愛情雖然比友情強烈,但友情卻更持久,更不計條件,不問代價。

勇氣也應該是持久的。

在一瞬間憑血氣之勇去拼命,無論是殺了人,還是被殺,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勇氣。

蘇軾在他的《留候論》中曾經說過:「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這段文章對勇氣已解釋得非常透徹。

勇氣是知恥,也是忍耐。

一個人被侮辱、被冤枉時,還能夠咬緊牙關,繼續去做他認為應該做的事,這才是真正的勇氣。

所以楊過是個有勇氣的人,鐵中棠也是,他們絕不會因為任何外來的影響,而改變自己的意志。

敢承認自己的錯誤,也是種了不起的勇氣。

武俠小說中若能多描寫一些這種勇氣,那麼武俠小說的作者一定比現在更受人尊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