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四章 孤子浪跡天涯淚

飄香劍雨 古龍 第2頁,共2頁

黃鎮國老臉一紅,乾咳了一聲,想說幾句話掩飾掩飾。

突地,黃影一閃,黃鎮國身邊落定一位身著杏黃夾衣褲、垂腰長辮,約有十五歲的姑娘。

那姑娘拉著黃鎮國的手,叫道:「爺爺,怎麼回事?」

黃鎮國看到自己孫女黃小英來到,心下大喜,原來黃小英在六歲時,便被她爹爹送到峨眉山雪因大師門下為徒,每年回家探親一次,算來已學了九年功夫。黃鎮國不便自己出手,便有意叫孫女爭回面子。

黃鎮國故意氣道:「這小子把你師叔打傷了。」

黃小英自幼在山上學藝,養成任性的脾氣,急向阮偉皺眉叫道:「喂!你為什麼打傷我師叔?」

阮偉看對方是個女子,懶得囉唆,轉身回步走去。

黃小英喝道:「站住!」右手飛拋一物。

阮偉轉身看到飛來一物,以為是暗器,一招「暗影浮香」飄身躲開,暗器落地,原來是個手釧。

黃小英看清阮偉的閃退身法,忖道:「這是什麼身法?」當下不敢怠慢,搶身攻出一招,那招來勢恰恰和手釧飛來的路子一樣,阮偉不假思索,閃身一飄。

誰知黃小英玲瓏透頂,攻招才出,即刻變招去,阮偉那一閃,正好湊上黃小英那一腳,生似阮偉的身體送到黃小英腳上給她踢一般。

阮偉本不會武,哪裡逃得過黃小英精妙的計算,只覺腰上一陣劇烈的疼痛,體上膚肌自然產生卸勁,消去不少力道,但仍被翻倒地上,滾了一個跟斗。

阮偉被踢得昏頭昏腦,呆坐在地上。

黃鎮國哈哈大笑道:「憑小朋友這點身手,連我孫女一招都擋不住,還到江湖上現眼報仇,你就是有十條命也活不了!」

雷聲霹靂一響,大雨傾盆落下,黃鎮國他們都躲入廳中,阮偉卻仍如一尊泥菩薩坐在那裡。

頃刻阮偉全身溼透,頭腦被雨水淋醒,不停轉道:「我憑什麼報仇,我憑什麼報仇……」

黃鎮國向那捱了一拳的年輕後生道:「去把這小子攆出去!」

年輕後生正要出口惡氣,喚得兩個師兄弟,冒雨出廳,準備把阮偉連踢帶拖弄出去。

阮偉彷彿未看到年輕後生來勢洶洶,只是瞪著一雙令人憐愛的大眼,露出失望、悲痛的神色。

倏地黃小英嬌喚道:「且慢!讓他自己出去。」轉頭望向黃鎮國,嬌聲道:「爺爺讓他去吧!他已被我傷了。」

黃鎮國十分喜愛這個小孫女,難得是她一年中才下山回家團聚幾日,不忍令她失望,轉臉向阮偉喝道:「還不快走,要在這裡討打嗎?」

阮偉轉目向黃小英瞥了一眼,掙扎爬起,一瘸一拐走出廣場。

直到阮偉的影子消失在雨線中,黃小英仍迷惑在阮偉最後一瞥中,那說不出是感激,還是仇恨,也許是感激與仇恨各自參半吧!

小雪初降,通往皖南的官道上,已不如春夏時的行人絡繹;寥落的旅客披著皮襖子,拖著載貨的驢子,沉重地走著。

阮偉騎著一匹駿馬,跑到這裡,放緩轡,馬口吐出白冒冒的蒸氣,咻咻喘氣。

阮偉落寞地看向遠方,心頭卻如萬馬奔騰,不停的思潮泛上他的腦際:「我一定要練成驚人絕藝,但到哪裡投師學藝呢?」

他傷心地離開萬勝刀那裡後,便買了一匹馬,任意狂奔,只想尋得一位高人,好拜他為師。

「借光!借光!」後面吆喝著,頃刻就疾馳過一匹健馬。

阮偉拉正偏向一邊的馬,仍是無精打采地緩馬慢馳。

突見那奔去的健馬,飛掠馳回,待到了阮偉的身邊,陡然剎住,馬呼啦啦地吹著氣,馬上的人卻沉穩道:「小兄弟到何處去?」

阮偉看到面前的騎士,是個三十來歲,面貌脫透著堅毅的神色的中年人,身著錦緞夾袍,左手拿著馬鞭,挺著筆直的腰,十分穩重的樣子。

阮偉並不以為此人來得奇怪,搖了搖頭,表示到哪裡去,連自己也不知道。

中年騎士跟著阮偉也放緩馬,搭訕道:「小兄弟貴姓啊?」

阮偉隨口答道:「小可姓阮。」

中年騎士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哦」了一聲,他不禁對面前這位少年人的沉著感到驚奇,心想自己是有名的穩重,哪知他比自己還穩重。

阮偉只在想拜師學藝的事,人家問他姓,既不回問,亦不奇怪為何要問自己的姓氏。

中年騎士似在自語道:「我看你很像一個故人呀!」隨著暗笑道:「天下相似的人多得很,我何必疑心呢?」

他微微一笑,又搭訕道:「小兄弟,我看你滿臉憂色,有什麼心事嗎?」

阮偉心有所思,不覺直口答道:「我想拜個師父,但到哪裡去找呢?」

他這句話本已在心中思索再三,此時說出,竟是十分自然,彷彿是訴說出一件難解的問題。

中年騎士沉穩挺逸的面容,笑得更開朗了,他覺得這少年不但穩重,且天真得可愛,當下答道:「眼下就有一個大大有名的武學名家,你為什麼不去求他收你為徒呢?」

阮偉心神一振,追問道:「是哪一位?住在何處?」

中年騎士笑道:「此人乃是形意派名宿‘八卦神掌’範仲平,他就住在前面祁門縣。」

阮偉自語道:「範仲平,範仲平?」突然他想起此人,莊老伯曾提到,但不知是否和黃鎮國一樣的人物,若是的話,不如不去打擾。

中年騎士道:「‘八卦神掌’範老前輩名震江湖,小兄弟去找他,保管沒錯!」

話剛說完,已策馬疾奔,不會兒離開十餘丈遠,只見他右手衣袖隨風向後飄揚,看不出那矯健的身形,竟會是一個斷了右臂的獨臂人。

阮偉暗暗決定:「看他本身就是個會家子,既是他推崇的老前輩,一定並非徒負虛名之輩。」

於是他決定了行止,也決定了心中久思不得的拜師念頭。

祁門縣南,有一棟莊院的宅屋,這日清晨雪落得遍處皆是,宅屋的院門被雪封成白色。

院門被開啟,雪片紛紛落下,露出一個蒼頭如雪的老僕人,他向四周一看,果然在院前一棵松樹下,盤膝坐著一個白衫少年。

老僕人低頭太息一聲,喃喃道:「少年人真不知保重身體,一大早又來啦。」

白衫少年聽到開門聲,忙睜開眼睛,站起凍得有點發麻的腿,拍掉身上的落雪,緩步走到正在打掃門前積雪的老僕人面前。

他躬身一禮,問道:「老伯伯,範老前輩回來了嗎?」

老僕人抬頭停帚,搖了搖頭,就又低頭打掃。

白衫少年不再追問,只是落實地轉過身子,緩步走回。

老僕人忍不住又抬頭,在後問道:「小相公,你每天到此詢問,已有半月,不嫌煩嗎?」

白衫少年轉頭,微笑地搖了搖頭。

老僕人嘆道:「老主人不知何時歸來。明兒不要再來問,這麼冷的天氣,會凍壞了身體。」

白衫少年感激道:「謝謝!」道謝後,即孤獨地離去。

老僕人又是嘆息一聲,他真想不透這少年為什麼一定要拜老主人為師,學到了武功,有什麼用呢?

第二日清晨,雪落得更大。

那座莊院的大門,今日要比往日早開啟半個時辰,老僕人伸出頭一看,嘿!那白衫少年早已盤膝在等待了。

老僕人今晨顯得有點不寧靜,但仍假裝沒事,低頭掃雪。

白衫少年近前,恭聲道:「老伯伯,範老前輩回來了嗎?」

老僕人抬起頭,終於笑道:「昨晚回來了。」

白衫少年言道:「可否請老伯伯傳達,說阮偉求見?」

老僕人搖頭道:「老主人昨夜回來就又走了。」

阮偉忍不住露出懊喪的神色。

老僕人含笑道:「可是我已把你每天早晨來問候的事情,跟老主人講了,老主人好像很感動你的誠心,說可以收你為徒。」

阮偉喜出望外,巴不得跑上去抱住老僕人。

老僕人轉回身,從門內提出一大堆精裝的禮品,遞到阮偉面前說:「老主人說收徒弟可以,卻不可收一點禮物,所以還請你帶回去。」

阮偉尷尬地收回禮物,心中卻讚歎道:「到底是真正老英雄,不貪一點財物。」

老僕人接道:「老主人答應收你為徒,但要有一件事需你做成。」

阮偉虔誠道:「老前輩有什麼事吩咐,晚輩一定盡力達到。」

老僕人憂形於色道:「我看這件事不容易做到呢。」

他帶阮偉走進院門,來到宅屋前一丈餘,那裡豎立一根粗可合抱,有一人高的石樁。

老僕人手指石樁道:「主人說,要學他神掌,必先要有拔此石樁的能力,否則任誰也不收。」

阮偉默默地挽起衣袖,懷抱石樁,聞聲吐氣,大喝道:「起!」

哪知石樁如生了根,紋絲不動。

他退後趺坐地上,盤膝用功起來,氣運一週後,頓覺體力充沛,走上前,又抱著那石樁。

此時他不用力拔,只是緊抱著石樁,四面用勁,想把它搖動。

片刻後,但見在石樁上的雪片化成清水流下,雪花飛落他身上,即刻融解成水,整身白衫溼透,足足盞茶後,那石樁仍是屹立如舊。

老僕人看見阮偉辛勞的樣子,忍不住搖著頭嘆息。

再過一盞茶時間,阮偉突地鬆手摔倒地上,他竟是活活累得站立不住。

一坐地上,他又即刻盤膝調息,體力恢復後,仍是合抱那石樁,暗暗用勁,企圖將它搖動松後,再把它拔起來。

如此再三,老僕人搖著頭走進宅屋內,到第三次仍是無效,阮偉調息後,含淚站起,他默默呆視一會,倦弱地放下衣袖,遲緩地走去。

當老僕人端出熱茶糕點,阮偉已去得沒有蹤影了。

匆匆半月過去,天氣越來越冷,阮偉身上僅加披一條白裘,每日清晨都到這莊院來拔石樁,直到筋疲力盡,才含淚而去。

每日早上,阮偉只看到那老僕人,卻不見「八卦神掌」範仲平,也不知八卦神掌到底回來沒有,他也懶得問老僕人,僅埋頭苦拔那石樁。

這一日,一大早阮偉就來到這莊院內,昨日過於疲勞,再加上十餘日的積勞,他感到今日胸中好像有塊石頭壓住,十分不暢。

他也不憩息,一到石樁旁,就脫下白裘,微微提氣,抱著那石樁,默運一會七年苦練成的真氣,陡然大喝一聲:「開!」

只見那石樁竟搖動起來,阮偉心中一喜,竭盡真力,又大喝一聲:「開!」

突然,阮偉感覺到喉中癢癢的,再也忍不住,張嘴急咳,一股血箭,立時噴射而出,灑得滿石樁皆是鮮血。

阮偉全身一軟,頹落地上,淚水如潮湧出,心中悲痛莫名,血仍在緩緩流著。

他心想此生再也無望拔起這石樁,當下抓起皮裘,強忍站起,就欲離開。

忽聽耳畔有人慈祥道:「不要動!」背心被抵上一隻手掌。

但覺那手上湧出陣陣熱流,阮偉急忙坐下,強運四散的真氣,和那湧入的熱流融合,好不容易才接過那外來的真力,足足過了頓飯時間,阮偉已可運氣自如。

背後手掌一撤下,阮偉翻身就跪在地上,拜道:「多蒙前輩搭救,免使阮偉喪失苦練數載的內功。」

阮偉面前坐著一位鬚眉俱白的老英雄,額上已累得沁出粒粒汗珠,慈笑道:「起來!起來!」

阮偉從命站起,老英雄指著石樁,又道:「這東西深埋地下一丈有餘,非具三十載內家真力莫想拔起,你每天竭盡真力來拔,今日竟被你搖動,你小小年紀有此內功造詣,已很難得。」

阮偉心中一動,哪知老英雄接道:「但我仍不能收你為徒!」

他緩緩站起身來,只在這說話時間,已恢復耗損的真元,矍鑠道:「你有這種堅毅精神,老朽甚為欽佩,老朽在十一年前在終南山上,遭遇到一件事,深深感到老朽雖擁有盛名,武功卻是平凡得很。」

他深注阮偉又道:「你縱然學到老朽全身武功,在江湖上亦不過爾爾,碰到老朽十一年前遇著的青年,走不了十招就要敗下陣來,於你這點武功又有什麼用呢?」

他嘆息一聲,接著道:「‘八卦神掌’範仲平聲名在江湖上是響噹噹的,但他在十一年前就灰心了,發誓不再以武功炫耀於人,若有人求他傳授武功,除非拔起他在十一年前埋在屋前的石樁,不然就是天降奇才,亦不願收徒!」

「八卦神掌」範仲平說完此話,神情十分激動,要知具有拔此石樁能力的人,也就不會拜他為師了,他此舉用意純在推卻別人的相擾,因他自覺本身武功,實不足為他人之師。

阮偉心感範仲平的救命之恩,哪會再打擾他心中的決意,躬身一揖道:「晚輩仰慕老前輩的風範,到此求教,哪知前輩有此苦衷,恕晚輩不知之罪,只是晚輩拜受前輩的賜助,心實感銘無已!」

範仲平手撫白鬚,豪笑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小友之傷由老朽而起,老朽當盡綿薄之力。」

「大恩不言謝!」阮偉釋然拜辭。

範仲平送阮偉至門前,臨去時,他豪邁地道:「以小友的資質與毅力,數年後不難學成絕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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