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姑娘氣道:「像你那樣,不但報不到仇,結果白白送上一條命。」
阮偉本已不滿公孫姑娘的語氣,此時被她諷刺,心中雖氣,卻還忍住,慢慢道:「阮偉自會照顧,姑娘請自行方便。」
說罷,急奔向十三公子太保居留的那棟宅院。
來到宅院前,只見燈光已無,跳進院內,仔細搜尋一番,哪有十三公子太保的影子?只剩下荒涼的空屋一棟。
阮偉唉聲嘆氣,深恨敵人已去,但心中並不再責怪那公孫姑娘,他到底是明理的人,當時因被複仇的火焰,燒昏了神志,此時略一思索,覺著實不應該對公孫姑娘說出那些不客氣的話。
東方露出微弱的光線,阮偉思念到母親的屍體及莊老伯的傷勢,於是不再尋找仇人的去處,急急向西湖靈峰寺奔回。
來到靈峰寺山下,天已大白,九月的寒風吹皺了湖面的綠水,柔波盪漾著,顯出寂靜的清晨一點動態的美。
阮偉沉重地爬上山頭,腦海中憶起母親慘死的景象,匆急地加快腳步。
靈峰寺前空曠無人,哪有疤面婦人的屍身,就是連昨夜的血跡,亦掃掩乾淨。
「當!」晨鐘響起,正是早課的時候,阮偉走上石階,踏入靈峰寺殿內,迎面走來一個小沙彌,合十道:「師父在淨室內休養。」
阮偉默默地點點頭,走向東牆下三間淨室,向陽一間,可眺望整個山林,「赤眉大仙」莊詩燕靜臥在窗旁雲床上,身上蓋著厚重的棉被,臉色蒼黃如蠟。
阮偉淚眼濛濛,走到床側,輕喚道:「老伯!」
赤眉大仙緩緩睜開眼皮,沙啞道:「偉兒你回來啦,你母親的屍體,我已命人收殮,棺木停在後殿。」
阮偉哽咽道:「老伯,你……您的傷……」
赤眉大仙微笑道:「不要緊,玉戈徵的陰掌未曾印在我的要害上,我還可以拖下去,這又虧了那許老俠客二度救命,若非他及時來到,我在山下早就被十個公子太保擊成肉醬,就是芸芸也搶不回來。」
阮偉道:「芸芸呢?」
赤眉大仙笑道:「芸芸有緣,許老俠客帶她去了,我還是從老俠客一封留信內知道的,說要收芸芸為徒,五年後叫她替母親復仇!」
阮偉道:「偉兒想即日曆練江湖,尋找仇人下落,並且……我要找我的生父。」
赤眉大仙吃驚道:「阮大成不是你的親生父?」
阮偉道:「母親說我姓呂,卻未說出我生身之父是誰!」
赤眉大仙嘆道:「這叫你孤苦一人,到何處去找呢?」
阮偉低聲道:「孃的靈柩,做孩兒的不能替她老人家守孝,爾後只有等爹回來處理。」
赤眉大仙道:「這你放心!我自會命人照看,倒是你,孤弱一人,闖蕩江湖,實令我放心不下。」
阮偉展眉道:「偉兒自信,只要有毅力,天下無有不成之事,我小心行事,除尋父訪仇兩件事外,不惹是非也就是了,只是老伯……」
赤眉大仙接道:「好!好!我的事,偉兒不必擔心。」
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長形銀牌,上面浮雕八個字道:「強權必滅,正義必張。」四周刻印梅花鈐記。
赤眉大仙振色道:「我未想到許老俠客是正義幫內的妙手許白,老俠客隨信留下此牌,意思是說正義幫已伸手過問此事,諒十三公子太保再大膽,也不敢招惹正義幫的!」
阮偉道:「正義幫真有這麼大的聲勢?」
赤眉大仙神采飛揚道:「說到當今武林浙東有萬勝刀黃鎮國,此老設場授徒,桃李滿天下;皖南祈門有形意派的名宿八卦神掌範仲平,陳家墟有太極陳;皖北定遠府有神拳葉洪通;湘北沅陵有梅花劍客杜長卿;巴中有入雲鶴古子昂;景東有火神爺姚清宇。」
赤眉大仙一口氣說出幾位成名露臉的英雄,彷彿甚為勞累,停了一會,又道:「這幾位英雄好漢皆是名重一方的豪傑,當然還有不少的成名豪傑,然而以他們的聲勢和正義幫來比,就大大不如了!」
阮偉道:「不知這正義幫在江湖上,所作所為如何?」
赤眉大仙嘆道:「自十年前正義幫立幫以來,可說無愧於天,為武林道上做下不少轟轟烈烈之事,唉!哪知既有了正義幫,偏偏還有一個天爭教,卻令多少英雄豪傑死在他們手下。」
停了一頓,接道:「偉兒此次行道江湖,萬萬要尊敬正義幫內的人,卻也不可去招惹天爭教,知道嗎?」
阮偉恭聲道:「偉兒謹遵老伯教言。」
阮偉依依辭別莊詩燕,帶著輕裝,仍穿著單薄的白衫,匆匆就道。
這一日,來到浙東嘉興縣。青石板的街道,在暗淡的天色下,更顯幽暗,欲雨未雨的天候,是最令人難耐的。
阮偉身邊帶著足夠應用的銀票,那些都是赤眉大仙給他的,他也不在乎錢財,就住入城中一家大客店中。
阮偉雖僅十四歲的年紀,身材卻長得很高大,看來倒有十六七歲的樣子。
阮偉客店的夥計不把他當作孩子,尚以為他是一個遊學計程車子。
阮偉性喜讀書,行囊中帶了不少書籍,他一住入客店中,就展書閱讀。
外面下著微微細雨,阮偉索性不再動程,預備明日再考慮自己的去處。
夥計送進晚飯,看到阮偉在專心讀書,隨口搭腔道:「客官是進京趕考的嗎?」
阮偉抬頭笑道:「不是!不是!」
夥計奇道:「客官一表人材,怎不入京參加今秋大考呢?」
阮偉搖頭回道:「嘉興城內可有著有名的武林人物嗎?」
夥計更是奇異!心想此人明明是個文人,怎會打聽武林中人,但卻客氣地問道:「我們嘉興會武的,要算萬勝刀黃老英雄最有名,城裡懂得幾下子的,哪一個不是黃老英雄教出來的,客官要是去學點防身武藝,找黃老英雄是再好不過!」
阮偉心道:「老伯也提過萬勝刀黃鎮國其人,此人既是廣收門徒,定然對江湖近況十分熟悉,明日且去打聽一下。」
阮偉賞給夥計一點碎銀子,夥計千謝萬謝道:「客官要是到黃老英雄那裡去,通知小的一聲,小的可以送客官去。」
他見阮偉出手大方,巴不得再撈一點外快。
阮偉握手道:「不用了,我自會找到。」
第二日清晨,阮偉練完內功,到街上打聽到萬勝刀的教館,就徑往拜訪。
黃鎮國僅是一個武師,排場卻十分闊綽,那黑黝黝的大門前,竟有兩個身著青衣的家人站在那裡。
阮偉近前,輕聲問道:「萬勝刀黃老英雄可是住在此地嗎?」
那兩個家人斜眼打量一會阮偉,其中矮個的道:「不錯!正是黃老英雄住宅。」
阮偉誠摯道:「在下可否拜見黃老英雄一面?」
那矮個家人不耐道:「既是拜訪黃老英雄,不懂規矩嗎?」
阮偉吃驚道:「不知有何規矩?」
矮個家人斜視阮偉道:「要拜黃老英雄為師,第一次見面哪有不帶禮物之理,否則,哼哼!若能舉起門前那隻石鎖,也可面見黃老英雄!」
阮偉轉眼向門前望去,果見兩側各放一隻三尺高的石鎖,石鎖上微有青苔,顏色呈暗灰,顯是已有很久沒有被搬動過。
阮偉笑顏道:「在下並不是要拜黃老英雄為師,只是有一事相煩。」
矮個家人狂傲道:「有事相求黃老英雄更應備禮物來才對。」
阮偉來時匆匆,並未想到還有這種強硬的規矩,一時到哪裡去買購禮物?不覺訥訥道:「這個……這個……」
矮個家人眼睛瞟向石鎖,冷笑道:「那石鎖是別想的哪!要見黃老英雄,哼!快點辦些禮物來才是。」
矮個家人見阮偉一臉書生像,再見他年紀輕輕,斷定他無法舉起石鎖,而且在這種天氣,只穿罩衣,說不定就是個窮酸,要向主人借幾個盤費,是故出言甚是不遜!
阮偉想不到盛名甚顯的老英雄,是這樣的勢利小人,心想是守門家人刁難,仍是笑臉道:「在下只是想請問黃老英雄一事,此次忘記帶來禮物,下次專程來訪時,當再奉上。」
矮個家人仰天一笑,譏諷道:「若是人人都像相公一樣,來打個秋風,我家主人這樣排場,是自食的來嗎?」
阮偉自小讀書雖多,性情仍不失少年好強脾氣,心想哪有這種硬要禮物的規矩,當下他怒氣一生,穩步走向石鎖旁,微微躬身,左手提著石鎖,運起內家真力,暗中呼道:「起!」
只見那只有數百斤石鎖,竟被他一手輕易舉起,他神色不變,又慢慢放回原地,轉身走向矮個家人身邊,微蹙雙眉道:「可見得黃老英雄的面嗎?」
矮個家人臉色大變,連連道:「見得!見得!請!請!」
阮偉瞧不起這種勢利小人,冷哼一聲,毫不客氣邁步而入。
矮個家人和另一家人,傻眼相瞪,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來。
原來凡是要見萬勝刀黃鎮國的訪客,皆都打聽到黃鎮國性貪好禮的習慣,沒有一人不備禮求見,更未有一人敢舉那石鎖。
阮偉走完砌石小路,轉彎便見一塊百尺見方的廣場,這天氣候雖是陰暗欲雨,場上仍有數十個赤膊漢子在練功。
廣場左邊中央,有一棟寬闊的屋宇,阮偉直向那屋宇走去,練功的漢子見到他走入,以為他是來練藝的,無人搭理阻攔他。
進入那屋宇,只見又是一間大廳,地上滿鋪著厚草蓆,四壁用白紙黑字貼著練功口訣,廳中正有幾對衣衫整齊的年輕人在舞刀換掌。
大廳內側有一條走道,回曲通人,大概那後面就是萬勝刀的居家之內室。
阮偉站在廳前,即有一個手持鋼刀的年輕後生走上前,橫目問道:「找誰?」
阮偉來時本抱著恭敬的心理,但在門前被攔,引起極大的惡感,此時又見此人滿面凶氣,不由臉色微慍,道:「在下要見萬勝刀!」
忽有一人從阮偉身後走上前,至那年輕後生邊,附耳低語。
阮偉一眼就看出後來之人,正是大門前個子較高的家人。
那後生聽後,顏色大變,擺手揮走高個家人,眼中露出疑惑卻含笑道:「閣下小小年紀有此神力,敢問找家師有何要事?」
阮偉見他客氣,也即微笑道:「在下找萬勝刀黃老英雄,有一點小事相煩。」
走道內走出一高大身材的老人,哈哈笑道:「是誰要找老夫?」
口氣之狂,一派倚老賣老之態。
年輕後生匆匆走上前,也在高大老人耳邊,低語數句。
高大老人「哦」了一聲,轉目向阮偉打量一番,又是哈哈笑道:「少年出英雄,果是不錯,小朋友何事,且問來看看。」
阮偉心中已甚鄙視萬勝刀,但仍有禮道:「久聞老英雄名聲斐然,桃李滿門,在下能得拜見,實乃有幸。」
萬勝刀笑語道:「像小朋友這樣拜見老夫,十餘年來還未見過呢!」
阮偉口氣一變,道:「老英雄可知江湖上有十三公子太保其人嗎?」
萬勝刀臉色陡變,注目道:「小朋友要問老夫,就是這件事嗎?」
阮偉道:「不錯,老英雄識結天下,若然知曉,敬請告知十三公子太保現居在何處?」
萬勝刀冷笑道:「敢情小朋友是和十三公子太保有仇恨囉!」
阮偉不疑有他,正色道:「在下和十三公子太保有不共戴天之仇!」
萬勝刀「嘿嘿」笑道:「憑小朋友這點舉石鎖的力量,要和十三公子太保作對,哼!還差得太遠。」
年輕後生鋼刀一晃,兇惡道:「小子,找上門來啦!不打聽一下十三公子太保和我師父是什麼關係?」
阮偉驚訝道:「是什麼關係?」
年輕後生厲色道:「還不知‘潑風刀’孫笑天的刀法是跟我師父學的嗎?」
要說十三公子太保老么「潑風刀」孫笑天的刀法是跟萬勝刀學的,未免太貶低了十三公子太保的身價。原來「潑風刀」孫笑天在少年時,確曾跟黃鎮國學過幾路刀法,但他後來成名於江湖上的第一刀法,卻是跟一個異人學的,黃鎮國老著臉皮拉上這一層師徒關係,是為了裝裝門面。
要知十三公子太保的聲望比起萬勝刀是大得多了!萬勝刀之所以成名,一是臉皮厚,二是徒弟收得多的關係,真實功夫卻沒什麼。
阮偉既知十三公子太保中有人是黃鎮國的徒弟,心中不但鄙視,且厭惡萬勝刀的為人,當下拂袖轉身就走。
萬勝刀冷冷地道:「小朋友不留下幾手就走了嗎?」
阮偉聞聲不理,直走而出,他一走出大廳,驀覺背後刀風刺來,心下一驚,急展「暗影浮香」,輕飄飄地躲過年輕後生的暗襲一刀。
年輕後生一刀失招,未看出阮偉的身法,以為他巧巧躲過,當下又是一刀正面刺去。
要知刀法重砍不重刺,年輕後生使的是花招,想一刀刺到半腰,急變砍法,要叫阮偉一刀便逃不了。
阮偉恨那年輕後生暗中偷襲,見他正面刺來,刀法無力,自身雖不懂招數,卻知捏準機會,躥身而上,預備給他當面一拳。
年輕後生刀才出手,突覺眼前一花,一刀刺出便不易收回,只聽「砰」的一聲,面上著著實實捱了阮偉一拳。
阮偉倉促出手,力量使得並不大,卻也把年輕後生打得滿臉是血,跌坐地上,鋼刀撒手飛落一旁。
黃鎮國想不到自己徒弟如此不濟,一招便敗在人家手上,但見阮偉那路身法奇妙無此,自己上去,也不一定會贏。
別的徒弟,人雖多,都是一樣飯桶,只是跟黃鎮國練得一些莊稼把式,誰也不敢上去替同門爭回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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