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言,這隻白柱,就是三連城唯一的弱點,它支撐著黃金之城的重量。只要瞄準你所在處的樞紐,溼婆之箭一定會令這座城灰飛煙滅。」
「你期待麼?」
他輕輕一笑,猛然用力一擰。
一陣輕響傳來,無數尖刺迸出,密密麻麻地佈滿了蛇身。蛇首的尖刺深深探入了神明的身體,縷縷鮮血湧出,匯聚成一條猩紅的幕布,從猙獰的蛇口中垂下。
血落聲宛如更漏,在地底輕輕顫動。
神明不語,只默默承受著苦痛。一如沙羅樹下潛心修行的佛陀,將慈悲與空明之心交付天地,無視魔王的折磨。
重劫緩緩跪拜:「你所求者,必能如願。」
突然,一聲低低的悲泣聲打破了三連城的寂靜。
神明即將淪入沉睡的心突然慌亂起來,他勉強睜開眸子,匆忙地搜尋著。
那是一抹水紅,跪倒在巨柱之下。
痛苦浮現在神明眼底,撕裂了他最後的從容。他多麼希望自己還有一絲力量,將她從惡魔的眼底下趕走。她是多麼幼稚、愚笨啊,竟然孤身闖入了三連城!
但,那支離破碎的心中,卻簇擁著一團小小的欣喜。為了能再看到她的容顏,為了她能在最後的眷戀中,還能想起自己。
重劫的臉上也閃過一絲驚訝,但又迅速地恢復了平靜。
「哦,捉住了一隻小老鼠……」
他打量著相思。她的出現,出乎他之預料,但為這個毀滅的遊戲增添了一絲樂趣。
「你是來救人的麼?」
相思看著蛇口中流淌的鮮紅血液,不禁悽聲道:
「你怎能這樣對他!你怎能這麼殘忍!」
她跪倒在地,痛苦得幾乎死去。
這數月來,她拯救了無數人,成就了不朽的傳奇,唯一對不起的,就是這個男子。是她一步步將這風神若玉的男子推向煉獄的深淵,是她連累他白衣盡染,滿身創痕。
是她害了他啊!
重劫充滿憐憫地看著他們,柔聲道:「荒城在這裡。」
相思的臉倏然抬起。重劫溫柔的話竟讓她無比恐懼!
重劫淡淡解釋道:「兩萬荒城百姓在這裡,就在地下。」
他伸出手,筆直指向腳下,臉上帶著無盡溫柔的笑,一字字道:
「他們,便是這座城的殉葬。」
京城一敗後,他一路狂奔,趕在俺達汗大軍之前退回了豐州灘,用鐵騎兵和巨獒兵團將荒城的百姓全部俘獲,囚禁在黑鐵連城深處。
兩萬條鮮活的生命,便是他給這座城池最後的祭祀。
相思發出一聲哀婉的呻吟。她知道,當黎明第一縷陽光刺在這座城上之時,卓王孫就將攜溼婆之箭而來,射落這座三連城。
那時,諸天俱焚,一切都會崩壞,不會倖免。
難道荒城中的百姓,都必須為這蒼白的惡魔殉葬麼?
她咬著牙,緩緩站起身:「放了他們,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重劫淡淡道:「你?我對你已沒有半點興趣。」
他突然抬頭,看著楊逸之。
那一刻,他的心頭忽然充滿了落寞。那曾是他多麼珍惜的寶貝,於今,卻將煙華落盡,成為灰塵。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宛如孩子的啜泣:「神說,這座城池將與我們,同歸於盡。」
他輕輕揮手,一步步,向黃金城頂走去。
黎明的曙光,已然透過了深沉的靄嵐,東天之上,漸漸凝露出第一抹蒼青。
在陰霾籠罩的角落,重劫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悲痛欲絕的笑容。
相思跪倒在巨柱下,仰望著巨蛇口中的楊逸之,化為飛翔的姿態。一如撲火的飛蛾,雖然看到了自己的命運,卻依舊用溫暖的微笑,迎接毀滅。
鮮血,不住從他的身體中流出,將蒼白的巨柱染得班駁陸離,就像是千萬年前,支撐天地的巨柱,在滄海中凝結成無盡蒼涼。
她低頭垂淚,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楊逸之也凝視著她。他只希望自己還能夠有力氣,能說一句話,安慰一下她。
但他不能。穿透肩胛的忘情之蛇、洞穿手腕的秘銀蛇釘,已將他的力氣完全耗盡,他只能默默凝視著她,帶著無盡的眷戀。
還能守護她麼?
重劫坐在黃金之城的頂上,凝視著那一縷縷正從四面八方飛馳匯聚的晨靄。
那是最光輝的顏色,卻也是最深邃的哀傷。當它綻放的時候,毀滅亦將同時到來,無法阻擋。
那是神明的祝福,亦是神明的詛咒,讓他失去所有抵抗的力量。
重劫輕輕解開白袍,赤裸著身體,迎接著天地間最純淨的光輝。
那是他的沐浴。
然後,他拾起華服,一件件、一絲不苟地穿在自己身上。
那曾是他披掛在楊逸之身上的非天之王的冕服,於今,終於穿在他身上。
煌煌冠帶,覆蓋著他孱弱而蒼白的身軀。一如暗獄之妖華,在毀滅前的剎那,盡情綻放在寂靜的空城之中。
這是他最後的華裳,最後的城池。
他揚著頭,一絲純真的微笑浮現在蒼白的嘴角。他擁抱著自己,靜靜地坐在黃金之頂,看著朝陽一寸寸刺破地平線。
那一刻,這個惡魔般的少年褪去了一切汙濁、罪惡,他的目光無比清澈,只是一個寂寞的孩子,獨坐在高高的屋頂上,靜候著黎明的到來。
第一縷晨曦,洞穿了重重夜色,投照在巨大的蛇柱上。
楊逸之與相思心底同時一陣劇痛。
靈蛇忘情,就在這一刻猛然痛楚地痙攣著,剎那間化為乾枯的蛇蛻。
蛇之涅磐。
涅磐於光明到來的前一刻。
劇烈的痛苦如閃電一般掠過,卻倏然歸於沉寂,彷彿從不曾有過,也永遠都不會再臨。他們的目光,不由得交匯在一起,宛如兩條涅磐生死的蛇。
剎那間,那連串的光陰,同時在兩人腦海中浮現。
寂靜荒城中,她倚著頹敗的城牆,輕輕揭開面具,夕陽照亮了她悲傷的面容。一筆筆,將容顏鏤刻上他的記憶。
森嚴軍營中,他白衣盡染血色,跪倒在營帳前,向她托起那帶血的鵰翎。一陣陣,痛楚揉碎了她的心。
汙穢深巷中,她一身水紅的衣衫,佇立於夜幕下,輕輕對他說,世間無不可救之人。一字字,如煙花點燃了他的靈魂。
煌煌冠冕下,他的面容逐漸歸於寂靜,溫柔地伸出手,撫在她的發上。一滴滴,任鮮血沾溼了她的衣衫。
兩行清淚,同時從兩人眼中流出。
那是不能忘記,亦無法忘記的回憶。
那是他寧願粉身碎骨,亦要守護她的虔誠。
為情一生,滿身疲憊,卻依舊苦行,只為為她撐起一片破碎的天地。
當他亦涅磐時,為她留下一線生機,亦留下一世的記憶。
便已足夠。
相思輕輕伸出手,掌心中托起一隻小小的玉瓶。楊逸之目光中掠過一絲錯愕,他認識,那正是忘情之蛇的解藥。
她抬頭仰望著他,破顏微笑,目光中卻是深深的哀傷,深可蝕骨。
然後,她攀著尖銳的銀刺,向巨柱上爬去。
尖銳的銀刺,立即刺透了她的肌膚。但她全然不顧,拼盡了體內每一分力氣,決然向上攀爬著。
鮮血,染滿了銀白色的刺,化成一抹悽傷的明豔,照亮了她水紅的衣衫。
「不!」楊逸之發出一聲痛呼,掙扎著想從銀釘下脫離,去擁抱那抹水紅,為她阻擋那可怕的傷害,但越是掙扎,便越不能解脫,只能任由鮮血流淌,濺上她的面頰,溫柔地撫摸著她。
那是他唯一可做的事——用他的血,擁抱她。
巨柱上綻開一朵朵豔紅的血蓮,託著相思的身體,慢慢靠近。
終於,她也站在了猙獰的蛇口中,她喘息著站在他面前,蒼白而憔悴的笑容,在他眼前如花綻放。
他忍不住流下淚來。
過去的多少個日夜中,他寧願自己滿身創傷,也不願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為了讓她平安離去,他寧願滯留在黑暗的地獄,永遠陪伴著那蒼白的妖魔。
於今,她卻回到了他身邊,帶著盈盈淺笑,帶著如蓮的溫婉。
只是他一心守護、不忍令片塵沾染的水紅上,如今已浸透了血汙。
那恰恰是他的血。
楊逸之痛苦地闔上雙目,不忍再多看一眼。
突然,他感到唇邊傳來一陣微涼。他愕然睜開眼,就見她正努力地擎起那隻玉瓶,想要灌入自己口中。
楊逸之輕輕轉開臉,讓她的手落空:「不……」
一點猩紅的汁液傾出,灑在相思的手上,她痛惜地將玉瓶扶起,秀眉緊緊蹙起:「來不及了……求求你,喝下去。」
楊逸之輕輕搖頭:「這是給你的……」
他艱難地牽動嘴角,讓那清明如月的微笑再度綻放,輕聲安慰著她:「我必須留在這裡,替他指出這座城池的樞紐所在。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相思咬了咬嘴唇:「不,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固執地將玉瓶再度舉起,卻又被他避開。
兩人就這樣,一次次僵持著,血滴宛如更漏,提醒著時間的流逝。漸漸的,忘情之蛇的毒性在兩人體內肆虐開,帶來刻骨的痛楚。
相思含淚看著他,突然仰頭,將玉瓶中的汁液倒入口中。
楊逸之溫柔地一笑,眸子中透出無盡的欣慰。他心甘情願地選擇了毀滅,而將生的機會留給她。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局。
青蒼的曙光靜靜投照下來,將兩人的衣衫染透。
她看著他,一抹淡淡的嫣紅浮起在蒼白的笑靨上,一如神佛座前的蓮花,帶著漫天綺麗的雲霞,帶著灼傷靈魂的憂傷,帶著洞穿輪迴的刺痛。
一如初見。
她輕輕合上了雙眸。
楊逸之的心忽然抽緊,像是期盼了千年的救贖,在這一刻降臨。
剎那間,他忘記了所有的痛楚,像個孩子一樣,忽然羞澀了起來。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時庭院中的一縷陽光,他手持書卷,靜靜走過。
櫻桃初破,輕輕印上了他的唇。
他的心,在這一吻中融化,化成一滴清澈的淚。
茫茫塵世,他還將奢求什麼?
就算天地在這一刻劫壞,他也再無遺憾。他的心將淪入永劫,卻自然有一瓣蓮開。
一脈清涼自櫻唇中透出,向他唇中沁來。他正忘情地感受著她唇齒的微涼,忽然,心猛然一悸。
他張開眼睛,她哀婉的笑容無限悽傷。就彷彿要最後看他一眼,記住那曾為她守護千年的容顏。
楊逸之的心驟然冰冷。
他用力,想要推開懷中溫暖的軀體,相思卻用力抱住了他。
一蕊丁香固執地探索著,啟開他的唇齒。
他重傷的身體已無法抗衡,只能任由那脈冰冷緩緩流入自己的咽喉,直至重新溫暖。
相思的唇驟然蒼白,如一瓣落蓮,巍然墜曳。
只有一句宛如夢囈的話,留在他耳邊。
那麼溫柔,卻又那麼決絕,帶著刻骨銘心的傷痛。
「對不起,我不能愛你……」
楊逸之全身一震,他彷彿看到了星辰的隕落,世界的崩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的身體偎依在他身前,微微顫抖。蛇之涅磐,已深入了她的骨髓,侵吞著她的生機。而他卻無能為力。
她的嘴角,卻浮動著一絲笑意。
——等候、與被等候的無盡年華。
——錯過、與被錯過的萬種因緣。
彼岸流年,蒼老了歲月。
是的,前生後世,千萬歲月,她總算為他做了一件事。
將這一吻回報給他。
那是她唯一能做的。
她的感念,她的愧疚。
忘情之毒如靈蛇翻騰,一點點侵吞著她的記憶。
她想起了生平的種種。她已沒有遺憾,她愛著的一切,愛著她的一切,都有著他們的歸宿,不因她的歸去而寂寞。
唯有他,卻虧欠了那麼多、那麼多。讓她一想起,心就會痛。
她本不敢多想,但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她即將死去。
她堅信,自己的心並沒有動搖。在最後一刻,仍然深愛著那青色的影子,愛到只能仰望,愛到不敢親近,愛到之死靡它。
但,她必須回報那抹明月的光輝。
用她的血,她的命,她的記憶。
如此,了斷因緣。
天下再無解藥的劇毒化為利刃,緩緩凌遲著她的軀體。
在她即將死去的一刻,她愛著的那個人卻不在身邊。
她悽然微笑,這一刻,彷彿是遲來的解脫,心中忽然充滿了那淡淡的青色。
以及一句話,那麼輕,那麼決絕。
「對不起,我不能愛你……」
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朝陽,如期升起,帶著掃盡一切黑暗的力量,將輝煌的光芒投照在血色斑駁巨柱上。
晨風中,青衣獵獵翻飛,一雙冰冷的王者之眸正遙望遠方。他的目光穿過了層層暮靄,穿過了百丈的距離,凝視著黃金之城的頂端。
那裡,有兩個人緊緊相擁。
諸天寂靜,萬籟無言。
唯有他手中的溼婆之弓,發出一聲鏘然龍吟,綻放出洞穿浮世的熠熠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