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帶著深邃的寂寞,輕輕翼覆在相思身上,撫慰著著她單薄的身體。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暈倒的。只記得那一刻,諸天的暮色是那麼寂靜,蒼茫的夜色下,餘煙嫋嫋散去,戰痕累累的大地一點點淪入沉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城牆內傳來一聲聲嘶力竭的呼喊:「我們勝了!」
這一聲久違的的呼喊,將大家從震驚中喚醒。所有人都瘋狂起來,齊聲呼喊著勝利。搖搖欲墜的京城,頓時沸騰成一片狂歡的海洋。
上至帝王將相、下至黎民百姓,每個人的心都被點燃。守軍們更是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甩下沾血的戰甲,融入這場劫後餘生的狂歡。
他們勝利了。
他們守住了這座城池。守住了京師,守住了千千萬萬人的生命。
這是一場名垂史冊的勝利,卻不以戰爭為名。
這是一場彪炳千秋的功績,卻不僅僅屬於這些正在歡慶的大明子民,也屬於揮師退去的蒙古將士,屬於所有人。
歷史將銘記這一切。
就在這座城池下,一位本可以執亡靈之旗、橫掃世界的可汗,放下了征服天下的偉業,放下了廣闊無垠的疆土,放下了王者的尊嚴與功勳,放下了無盡的殺戮與征戰。
城下結盟而去。
因為那自由與富足的信仰,因為那手中無箭的許諾。
因為愛。
為蒼生,為天下,也為那一朵水紅的新蓮。
於是,她也笑了。
這一笑,彷彿耗盡了她所有的力量。
那一刻,久違的黑暗宛如溫暖的帷幕,向她籠罩而來,一陣腥甜入喉,她再也沒有知覺。
這數月來,她所有的精力與勇氣都已透支殆盡,只靠著一股信念在苦苦支撐。如今,無盡劫難與折磨也未能改變的堅強,都在這一笑中化為流塵。
她終於倒在他的懷抱裡,沉沉睡去。
再不管世界變幻,星隕月墜。
三日三夜,她都渾渾噩噩,在接踵而至的迷夢中沉睡。偶然醒來的間隙,她只看到眼前模糊的青色。
卻不知道是天空、原野,還是他的衣衫。
她帶著微笑,再度睡去,盡情享受著這難得的休憩,似乎要將數月的疲憊一起彌補。
淡淡青色宛如光的羽翼,將她與一切隔絕。
只有在這樣的翼護下,她才能真正安眠。
當她徹底甦醒時,已是第三日的夜晚。
她睜開眼,便看到了那襲淡淡的青衣。
卓王孫坐在她床邊,注視著手中的羽箭。金色的箭頭騰起煌煌光芒,照亮了他宛如冰玉鏤刻的容顏。
相思驚喜道:「先生……」
卓王孫回頭看著她,淡淡道:「你醒了?」
相思點了點頭,正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衣衫已經換過,胸前的傷口也被仔細包紮好。她臉上不禁泛起一抹微紅。
卓王孫並未看她,只將一隻小小的玉瓶放到她手中:「這是忘情之毒的解藥,要在毒發那一刻服下才會有用。」
相思微微一愕,將玉瓶接過,心底湧起一陣感動。
——原來,他終究不曾忘了自己。
相思的眸子禁不住溼潤起來,輕輕道:「先生,我有一件事情,一定要告訴你。」
卓王孫玩把著手中的羽箭,淡淡道:「說。」
相思哽咽著,將數月來遭遇的一切向他和盤托出。那是她在花海深處,未能出口的話。
她說起自己如何與永樂公主交換身份,險些被蒙古兵俘獲;如何被楊逸之救走,來到荒城。荒城中,他如何與她一起蒐集居民的鮮血,如何替她獻祭,又如何帶領荒城百姓逃脫蒙古大軍的追殺。而後,他為了她,數度出入軍營,浴血死戰;地心之城中,為了救她離開,他甘願穿起非天一族的冕服,承受重劫的一次次非人的折磨。
她毫無保留,說起他為她所作的一切。甚至在重劫的惡毒安排下,兩人險些逾越雷池之事,也毫無隱瞞。
而後,她猝然住口,垂頭不敢看他,唯有清如明珠的淚水,點滴落在衣襟上,似乎在等待著他的裁決。
卓王孫的神色卻沒有絲毫改變,只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青色的衣袖飄揚,將溼婆弓與箭收起,轉身離開。
那一刻,相思心中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她從床上躍起,驚道:「你要去哪裡?」
卓王孫沒有回頭,淡然道:「毀掉這座城池。」
在他挑起帳簾的一剎那,相思才看清自己的所在。
這是一座青色的小帳,裡邊並無多餘的事物。帳簾外,一座無比恢弘的城池如上古巨獸,蹲踞在深沉的夜色裡——正是重劫苦心建造的三連之城。
他們竟來到了三連城下!
相思的心一陣慌亂,彷彿聽到了命運的譏嘲。本已遠離她的噩夢又再度浮出水面,宛如嘶聲作響的毒蛇,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裡看著她,發出猙獰的冷笑。
卓王孫遙望著三連城的陰影,悠然道:「一月前,我說過,要將兩件禮物親手帶到重劫面前。」
「三連之城的劫灰,與他信奉的梵天之血。」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羽箭。在煌煌光芒的返照裡,他展顏微笑。
彷彿是古時名士,在月夜驚醒了夢境,忽然想起了故人的邀約,於是乘興而去:
「到了實現的時候。」
相思的臉色卻瞬間慘白,顫聲道:「可是……可是梵天,便是楊盟主啊!」
卓王孫的目光從她身上寸寸掃過,緩緩道:「我早就知道了。」
他的笑容依舊是那麼溫柔,卻讓相思感到一陣森寒。
她禁不住退了一步,聲音中已只剩下了哀懇:「他是你的朋友,你應該去救他啊。」她抬頭注視著他,眼中淚光盈盈而動:「我求你,去救他。」
卓王孫淡淡道:「不。」
淡淡的話語,卻已是不容商議的裁斷。
驚駭、恐懼、絕望,宛如午夜的風,瞬間掠過相思的眼眸,淚水從她蒼白的臉上無聲滑落,帶著心碎的哀傷,讓人不忍多看一眼。
卓王孫卻絲毫不為所動,他遙望遠天,一字字道:
「是他自己,選擇了毀滅。」
她緊緊咬住嘴唇,那一刻,她的心在抽搐,幾乎忍不住要跪在他面前,祈求他。
卻又一個字,也無法說出。
她突然咬牙,向賬外奔去。無論如何,她不能拋下他,不能將他扔在那座註定要化為劫灰的城池。
卻聽他道:「站住。」
相思猝然止步。那一刻,她心底湧起一絲奢望,或許他會回心轉意,去救出楊逸之。畢竟,他們是朋友。不應該因為她的緣故,而反目成仇。
然而,她只聽到他冰冷的話:
「今日凌晨,我必會射出這一箭,無論誰在城中。」
他的臉色漸漸沉下,一字字,都化為利刃,刀刀鏤刻刻在相思的心上:
「——他,或者你。」
相思緊咬嘴唇,沒有回頭,向夜色中奔去。
重劫坐在黃金之城的最頂上。
深沉的夜色包圍著他,也包圍著整座三連城。濃密的黑霧宛如無數妖魔,旋繞在黃金城周圍,將這座城池渲染得彷彿浮空之城一般,偉大、莊嚴。
這本是天帝之都,不在人間。
而此時,這一切,都無法保護它。
黎明的第一縷曙光照耀這座城的時候,有一個人,會拿著溼婆之弓前來,射穿這座城。
看到那個青衣男子的第一天起,重劫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預感。
神的讖語即將實現,三連之城,將在他手中灰飛煙滅。
他從這個男子身上,看到了毀滅的威嚴。無論這個青衣落落的男子看去多麼從容、優雅,他靈魂深處,卻永遠藏著一個滅世狂舞的影子,那是以毀滅為名的神祗,用天地間至美的節拍,踏出毀滅眾生的威嚴。
到了這個讖語實現的一天了麼?
重劫赤足,坐在黃金之城冰冷的階梯上。
廣闊的城頂一無所有,只有這孱弱的身影,與一杯酒。他深深地凝視著這杯酒,蒼白的長袍如一朵雲,從臺階的頂端垂落。
他長久不語,臉上掛著詭秘的笑容。
神明靜靜站在他身側,亦恍惚無言。
天地寂靜,沒有半點聲音。這座城是一座死城。當溼婆之弓到臨時,它便註定崩滅。
這是神明對它的祝福,也是對它的詛咒。
——孩子,沒有什麼是永恆的。
重劫伏在地上,手指在階梯上輕輕畫著圈。一個一個圈圍繞著酒杯,逐漸向外擴去。
要多久,才能擴滿這座城?要多久,才能擴滿世界?
重劫雙眸中閃過一陣深邃的痛苦。
他緩緩站起來。白衣在夜風中揚起,緊緊圍裹著他。
這一刻,他是那麼寂寞。
他望著腳下的大地。非天一族的夢想在他心中掠過。那也曾是他之夢想,期待著有一天能將非天族之光輝佈滿整個大地。
於今,再無實現的可能。
他猝然揮袖。
酒杯哐啷一聲,碎裂。
酒液四溢,流過他畫出的一個個圓圈。
他簇擁著著白袍,凝視著酒液劃出的痕跡,突然,冷冷道:
「我從馬奶酒的痕跡裡,看出你必將與這座城同歸於盡。」
他的目光抬起,冷冷盯著神明。
神明默然不語,他是清醒的、還是迷惘的?他是梵天,還是楊逸之?
重劫盯著他,良久不語。
黃金之城上的風,是如此的冷。
重劫突然執起神明的手,道:「跟我來!」
他大踏步走下黃金之城,沿著階梯,一直走到黃金之城與白銀之城的交接處。那裡,倒懸的黃金之頂與白銀之頂交匯在一起,形成一隻直徑數丈的巨柱,非金非銀,卻是最妖異、淒厲的白。
重劫撫摸著巨柱,手指透過虛空,勾勒著柱上鐫刻的圖騰。
那是一條十丈長的蛇,巨大的蛇頭從白柱上怒凸而出,足有一人高的蛇口張開,探出兩根合抱粗的利齒,森然向人。猙獰的蛇首後,兩隻巨翅摩天揮舞,似乎要掙脫白柱的束縛,向天空飛去。
天空卻是那麼遙遠,似乎永不可及。
「我族有一個傳說,若是蛇能飛上天,就會變成龍。蛇是我們的圖騰,因此,我們才會尋求神明的祝福,建立三連城。只為有一天,我們能飛上天,化為神龍。」
他猝然一把將神明拖過來,按倒在巨大的蛇首上:
「你,背叛了我!」
他死死地盯著神明,眸子中卻盡是哀傷。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絕望,彷彿凌亂的遊絲,迴盪在無邊的黑暗中:
「你背叛了我。」
蒼白的手指從神明的眉心慢慢滑落,輕輕觸控著他的臉。通透如琉璃的眸子中露出萬般留戀。突然,他暴虐地將神明壓在蛇首上。
「是你,將溼婆之弓的圖譜,交給那人的,是不是?」
神明不答,他像是陷入了沉寂一般,對重劫的詢問不置可否。這件事,他本就不想瞞過他。
重劫嘴角迸出一絲冷笑:「你早就醒來了,是不是?」
「你能聽到我說的話,是不是?」
他死死盯著神明:「你為什麼不離開?為什麼不?」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刻骨的絕望,在空寂的黑暗中迴響。
神明看著遠方,目光中滿是悲憫,卻寂靜無語。
重劫淒厲的聲音震響在夜風中:「是因為你走了,由你的血製造的骷髏佛就會失去控制,瘋狂屠戮,直到將整個世界化為劫灰麼?」
他不待神明回答,便揮舞著手臂,厲聲道:「可是他們已經毀滅了!全部毀滅了!」
他瘋狂揮舞的手臂突然頓住,在夜空中劃出空空蕩蕩的弧,聲音也化為低聲啜泣:「我已經一無所有……」
那一刻,他緊緊簇擁著白袍,彷彿一個失去了最後庇護的孩子,只剩下自己的擁抱。那麼悲傷,那麼絕望。
神明卻依舊無語。
重劫霍然抬頭,咬牙看著他,一字字道:「你還想要什麼?還想從我這裡拿到解藥麼?」
他揮手,兩道純淨的銀光出現在掌心。
那是兩根一尺多長的銀釘,鑄成精緻的蛇形。重劫握著它,用力將神明的雙臂推過頭頂,緊按在兩根一抱粗的利齒上。
「你看到她耳上垂著的忘情了?你仍想守護她?」
神明就像是他的人偶,被推入騰蛇張開的巨口中,擺佈成飛翔的姿勢。蛇首後,一雙摩天的巨翼張開,彷彿伴隨著他一起飛翔。
他們頭頂,就是黑暗而遙遠的天穹,永無日月照臨。
重劫埋頭到神明耳邊,柔聲道:
「可你是否知道,這世間只有一瓶解藥,救了她,就救不了你。」
神明身子猛然一震!
他似是要掙脫,但重劫死死按住他,將他的手腕分開,固定在蛇口左右的兩根利齒上。
掙扎中,神明如雪的長袍褪開一線。蒼白而消瘦的肩胛露出。一條晶瑩如流光的小蛇,就盤踞在他的血肉中,深深洞穿他的鎖骨。
這亦是忘情之毒,足以鎖住他所有的力量。
「要不要我替你做個決斷?」
「你留在這裡,與這座城同歸於盡,將解藥留給她。」
神明的身軀倏然靜止。
只有一瓶解藥,就算他拿到了,又如何?
他目光垂下,不再掙扎,白衣宛如一道月光,寂靜地漂浮在猙獰的蛇口中,與那蒼白的巨柱合為一體。
重劫冷笑,用秘銀蛇釘寸寸劃過他的手腕,在他如玉的肌膚上刻出深深的痕跡,蛇釘忽然用力,穿透了他的手腕,狠狠將他釘在了巨齒上。
鮮紅的血液緩緩流下,將巨大的蛇齒染紅。
重劫退開,抬頭望著巨柱上的神明,他被釘成了永遠的飛翔姿態,帶著鮮血與創痛,飛向遙遠而黑暗的天空。
他的笑容無比悲愴,輕輕按了下機關。巨蛇圖騰緩緩向白柱的頂端升去,宛如飛天的龍。他的目光追隨著神明,一直看他升到三丈多高處,與黃金之城、白銀之城連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