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單刀鐵柺的敵人忽見閔成梁插刀掄鞭,便不敢硬接;急斜身錯步,用左手鐵柺往外一掛,「盤肘刺扎」,刀奔紫旋風便扎。紫旋風並不退躲,凹腹吸胸,微微一側,敵刃扎空;紫旋風一挫腕子,竟把七節鞭帶回。一個「怪蟒翻身」,唰地一個「盤打」,從左往後一翻;七節鞭似烏龍飛舞,竟照敵人右肩掃來。
敵人也自不弱,殺腰下式,往下塌身;紫旋風「犀牛望月」,七節鞭竟從敵人臉上一掃過去。敵人怒吼一聲,往前一探身,「撥草尋蛇」,刀往下盤扎來。紫旋風「倒踩七星」,身似飄風,「巧步旋身」,倏然錯過去;下盤輕快,敵人的刀又走了空招。立刻「譁楞楞」一響,七節鞭鋼環一震;紫旋風竟施展開「綵鳳旋窩」、「捕水尋魚」、「連環盤打」。三個旋身一連三招,纏頭,鞭腰,繞兩足;一招緊跟一招攻來,絕不容敵人緩勢。
這使刀拐的敵人驟感威壓,身形一聳,縱起五六尺高;讓開了第一招,但是紫旋風第二招已到。這敵人匆遽中,急用「臥地龍」,往下一殺腰,胸口塌地皮,借勢一晃身,單拐點地,「蜉蝣戲水」,居然貼地擰身,閃開了七節鞭的第二招。
但是紫旋風第三招早已展開,腕力上抖足了力,不容敵人長身,又復趕到;譁楞楞鞭環響處,七節鞭竟纏著敵人的雙腿。紫旋風喝道:「教你跳!」一挫腕子,努力一帶,把這單刀鐵柺敵人直丟擲六七尺以外,咕咚!栽在地上。
鐵矛周季龍掄鞭力戰那一對鏈子錘,卻不甚得力;被人家這一對錘唰唰地打得倏上倏下,應接不暇。他臂上帶傷,究竟影響了鬥志;但他多年苦練的功夫,雖不能戰退敵人,也還不至為敵人所敗。
沒影兒魏廉的翹尖刀苦鬥敵人那把鬼頭刀,實在的功夫是不敵;仗著身法輕,縱躍快,敵人竟撈不著他。他百忙中還能照顧到四面,一見敵人栽倒了一個,恰離自己身畔不遠;忙虛晃一招,驟然撤身,翹尖刀急往地上一紮。那敵人一滾身閃開,魏廉跟著又一刀,敵人又一閃。
那使鬼頭刀的急忙挺刀過來,掩擊沒影兒。紫旋風三鞭取勝,收鞭換刀;一見敵人來救,大喝一聲,橫刀擋住了那把鬼頭刀。於是紫旋風的八卦刀與鬼頭刀打在一處,鐵矛周的單鞭仍然苦鬥鏈子錘,沒影兒挺刀追趕那使刀拐的敵人。
那使刀拐的敵人雖然落敗,兵器未失;但他並不再戰,將刀拐並在一手內,抬右手,打出一支暗器。沒影兒閃身掄刀一磕,是一支鋼鏢,被刀磕飛。那敵人鋼鏢出手,一翻身,颼颼颼,連竄十數丈。不戰而退,竟也奔青紗帳逃去,口中吱吱地連發唿哨。
魏廉罵道:「鬼羔子,你勾救兵,太爺也要剁倒你!」展開身法,星馳電掣地追下去。
陡聽鐵矛周季龍喊了聲:「魏師傅留步!」一聲吶喊,精神旁騖,「唰」地一聲響,鐵矛周手中的鋼鞭竟被敵人的鏈子錘纏住。一聲大喊,雙方一較勁。鐵矛周力大,敵人手快;「嗤」一聲,鐵矛周把敵人右手的鏈子錘纏奪過來。
但是敵人左手的鏈子錘一掄,猛喝一聲:「打!」鐵矛周只顧兵刃,用力過猛;敵人的右手鍊子錘一鬆,鐵矛周身軀往後一晃。只顧一斜身,穩下盤;敵人左手鍊子錘,快若流星,倏地已到。他閃避不及,被鏈子錘兜上;重重地捱了一下,鐵矛周踉踉蹌蹌往旁栽去。
那敵人趕盡殺絕,單鏈錘換到右手,往前一個箭步。鏈子又一抖,悠地奔鐵矛周腦海打去。黑影中,沒影兒竟沒看清鐵矛周失利;但已聽見鐵矛周的呼喊。沒影兒霍地轉身,反撲回來;恰瞥見鐵矛周身搖步亂。沒影兒吃了一驚,墊步擰身,往前猛竄,施展輕功絕技「燕子穿雲」,往敵前一落,翹尖刀直遞過去。
這時鐵矛周危殆之勢,間不容髮;突被紫旋風閔成梁就近瞥見。未等得沒影兒回救,紫旋風猛攻那使鬼頭刀的敵人;卻虛晃一招,用刀一閃,急撲到鏈子錘與鐵矛周之間。鏈子錘掠空往下砸,紫旋風的八卦刀「葉底偷桃」,斜身軀,挺刀鋒,竟直刺敵人胸口。
這使鏈子錘的敵人竟不顧戕敵,自救危急,慌忙往左一閃身,往回一帶鏈子錘。不管是人到、刀到,掄起錘來,就往下砸。紫旋風本不承望一刀取勝,只是要援救鐵矛周的失招;八卦刀驟然收回來,旋身一轉,改攻為守。果然那使鬼頭刀的已奔自己右肋砍來。紫旋風急用八卦刀一封,又與鬼頭刀戰在一處。
這時候,沒影兒已落到使鏈子錘的身後,挺刀猛進,猛喝道:「躺下!」敵人的鏈子錘已竟翻起來,要往下砸;驟覺背後勁風撲到,竟將鏈子錘一收,又一發,四尺五的鏈子錘橫向沒影兒的刀上砸來。錘頭卻沒有砸著,鏈子正搭在翹尖刀刀背上。
沒影兒並不撤刀,藉著鏈子錘將要纏上刀鋒的當兒,急將刀往下一沉;身形下塌,手腕用力一偏刀鋒,「老樹盤根」,照敵人雙足斬來。敵人往起一擰身,「颼」地斜竄出六七尺,沒影兒魏廉一個箭步,追了過來。
鐵矛周季龍把鞭上的鏈子錘扯下來,用手一按摩左胯,左胯捱了一錘;咬咬牙,挺鞭提錘,奔過來要與敵人拚命。一條單鞭施展開,颼颼生風,倏上倏下;與沒影兒,把這個使鏈子錘的敵人裹在當心。周季龍鞭沉力猛,有攻無守,有進無退,雙目怒睜,鋼牙緊咬,這與剛才更有不同。
使鏈子錘的敵人本來一對錘,此攻彼守,一進一送。如今只剩下一支單鏈錘了,運用起來,簡直不能應敵護身,何況又被周、魏二人夾攻,勉強對付了幾招,驀然喊道:「媽巴子,兩個打一個,太爺一隻錘也跟著你招呼,不打到天亮不算完!夥計,上勁呀!」用了手「風剪梨花」,單錘往上一悠,椎心貫肋,照魏廉急攻。魏廉往後一撤身,這敵人單錘又一掄,照鐵矛周打來。
鐵矛周橫鞭一接,安心教他纏上。不想敵人忽然一收,乘勢一個「鷂子翻身」,直竄出一丈以外,大喊道:「夥計,我的青子出手了,我走了!」翻身便跑,剛才的話原來是詐語。
周季龍怒罵道:「狗賊別走,還你這一錘!」奮身追下去。這敵人繞著圈跑,向那使鬼頭刀的敵人連聲招呼,竟然投入青紗帳去。鐵矛周跟蹤急追,沒影兒也擺刀急追,卻只追出不遠。沒影兒便將周季龍喚住。
周季龍十分慚恚,正是三個夥伴一同探堡,獨有自己兩次失著,臉上太覺下不來。沒影兒一指那使鬼頭刀的賊人道:「三哥何必真動氣,咱們別追了,咱們合起來,三個人撈著這一個吧。」
兩人立刻奔回來,要協助紫旋風,捉拿這落後的敵人。這使鬼頭刀的敵人,與紫旋風展開苦鬥,棋逢對手。紫旋風暗暗驚奇,喝道:「朋友留名!」
使鬼頭刀的敵人一面拒敵,一面留神細端詳紫旋風,也大聲喝道:「小夥子真有兩下子,怪不得敢來撈魚堡撒野。十二金錢俞劍平是你什麼人?」
紫旋風冷笑道:「豹子是你什麼人?」又道:「我紫旋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閔名成梁,乃沭陽八卦掌賈冠南老師傅的掌門大徒弟,是十二金錢的朋友。朋友,你也說說你和豹子怎麼講究?是什麼萬兒?」
那人先不置答,突然攻進一刀。紫旋風揮刀架開,喝道:「下冷手,我就不防備麼?」
那人一笑說道:「紫旋風,好!我領教過了。」見同伴均退,沒影兒和周季龍又掩擊過來,他就驟然收刀道:「你們來了三位,我失陪了,明天再會。」
紫旋風道:「別走!到底你是什麼萬兒?」
那人回頭道:「改日我專誠投帖訪你。」一翻身,如飛的退走。
三鏢師分三面兜截急追;這使鬼頭刀的身法很靈活,如凌波水蛇一樣,竟沒將他擋住。沒影兒、鐵矛周揮刀鞭連翩而上,擋住青紗帳,那人不能鑽過去,便霍地回身,繞田而轉。他的兩個同伴又從青紗帳後面掩出來,上前來接應他。兩方面頓時又是一場混戰。
青紗帳和古堡的內外,一陣陣唿哨連響,聲勢洶洶,敵人似要大舉來攻。三鏢師陡覺情形不利,天色又已不早;暗打一聲招呼,三個人倏然收刃退下來。三個敵人齊聲呼喊:「追呀,一個也別放跑了他!」反倒把三個鏢師追趕下來,兩方面眼看要成拉鋸戰。
紫旋風仰臉看天,沒影兒暗問鐵矛周的傷勢,周季龍毅然道:「不要退啊!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我沒事。」沒影兒道:「還是退!」三鏢師施展輕功,「颼颼」地連退出數箭地,投入青紗帳內。再窺看敵人,人影憧憧;說追又不追,說回又不回,只繞著青紗帳亂轉。
三鏢師忿然。紫旋風道:「敵人已竟散佈開了。」鐵矛周道:「天不早了吧?」沒影兒道:「咱們明天再來。」三鏢師頓時潛穿禾田,繞道往苦水鋪退去。
三人直鑽一二里地,出了青紗帳。這一路急走,竟把追兵拋在後面,看不見影兒,前面也沒有攔截的人;三人倒疑訝起來。看前面,是一片矮莊稼,不好藏身,無法隱形。沒影兒對紫旋風、鐵矛周說:「我們必須緊走,必得闖過這片空場子、麥田地才好。三哥覺得怎麼樣?」鐵矛周道:「行。」將鋼鞭插在背後,頭一個舉步。沒影兒、紫旋風兩人就一前一後,急忙趕上去。
紫旋風開路,沒影兒斷後,讓周季龍居中行走。這本是一番關切,周季龍反覺臉上無光;雖受傷不願累贅人,腳下跑得更快。不想由麥田出來,奔至鬼門關,竟沒發現人影。卻在三人剛剛越過鬼門關大泥潭時,陡然聽見迎面來路上,又響起一陣快馬奔騰之聲,被一片青紗帳遮住,看不見形,只聽出聲;揣度動靜,由遠而近,似從苦水鋪來的。估摸此時已近五更;三鏢師未肯魯莽,急急地竄入近處青紗帳內,將身隱住,向外察看。
也就是片刻之間,馬蹄聲驟停,先撲過來一匹深色的馬;緊跟著飛馳來兩匹,末後又是兩匹;一共五匹駿馬,腳程都很快。紫旋風閔成梁等從高粱稈隙內,亟加審視。征塵大起,蹄聲歷落。在這倏忽一瞥中,五匹馬已如飛掠青紗帳馳去。
黑影朦朧,只看出馬上五個人,大約四個人穿短打,一個穿淺色長衫。人的面貌都看不真,這馬只辨出內中有一匹是白馬,其餘四匹不是黑馬,便是棗紅馬。但沒影兒魏廉眼光素尖,已經看出五個騎馬的似乎有四個人拿著短兵刃。
容得五騎駛過,沒影兒頭一個竄出來;急急地障身形,打涼篷,逐後塵。鐵矛周季龍、紫旋風閔成梁也忍不住跳出來,目送奔馬,極力窺看來人。三鏢師都疑心這五匹馬什九是賊黨放哨的。三鏢師湊在一起,互相耳語,互相詢問:「這裡面有豹頭虎目的老人沒有?」又一齊繞出來,看看這五匹馬是不是投奔古堡。
出乎意外,這五匹馬並不是撲古堡,齊到鬼門關附近,忽然改投西面,忽然散漫開,忽然又聽見一聲慘厲高銳的唿哨。疏林中火光一閃,那五個騎客驀然有兩個人下了馬,又忽然聚攏在一處。眼看紛紛擾擾,又似從林影中,閃出來一兩個人似的。幾個騎馬的繞了一圈,先後奔回來,紛紛下馬,聚在一處。但聞蹄聲,不聞人語。
三鏢師看到這裡,已料定這五人必是堡中豹黨派出來放哨的了。但是三鏢師的推斷,並沒有斷準;這五個騎馬的簡直不是放哨的手下人,實是賊黨聞警趕來的主力。依著沒影兒,仗恃自己的腳程快,竟要追過去,盯他們一下。敵人不過是五個騎馬的,再加上三兩個埋伏,人數也有限。自料行藏敗露,就便打不過,也可以跑得開。
鐵矛周素日持重,但因自己負傷,也不好說出退縮的話來;便問紫旋風該著怎麼樣。紫旋風一向做事拿得穩、斷得定的;到了這時,既不明敵情虛實,又顧忌著自己這邊人力不齊,一時竟沉吟起來。追過去,什九可以摸著底;無奈鐵矛周已經受了傷,顯見他很疲勞了。
三個鏢師欲追不進,欲避不退,只在青紗帳前打晃。不想陡然間,從那邊射來四支響箭,有兩箭直射到青紗帳這邊,有兩箭反射到古堡那面去了。沒影兒急叫道:「留神,快進去!」紫旋風、鐵矛周急忙二番鑽入青紗帳。卻又不甘心,借黑影障身,仍向外邊看。哪知響箭才過,疏林前五個夜行人,忽然紛紛上馬,竟以青紗帳為目標,倏地分兩面抄回來。疾似流星一般,飛塵起處,眨眼間馬到青紗帳前。
三鏢師相顧愕然,竟不明白敵人是怎麼會看破自己行藏的。五匹馬奔近青紗帳,相距半箭地,忽有一人發話。五匹馬頓時打住,立刻有兩個人跳下馬。紫旋風、沒影兒這才看出來,雖然跳下兩個人,馬上還是五個人。內中竟有兩匹馬,是各馱著兩個人的。這番奔回,五匹馬竟是馱著七個人了。跳下馬來的兩個人,短打扮,持短兵刃,先將大路口扼住,跟著有兩匹馬,圍著青紗帳前後,梭巡了兩圈。其餘三匹馬,抄到苦水鋪的去路上,昂然立在大道中,內中一人穿著長衫。
穿長衫的騎客揚鞭高叫道:「朋友,我聽說尊駕光臨到我撈魚堡了,是我一步來遲,未得親自接待。我手下的幾個孩子們,不懂得款待貴客之禮,未免在朋友面前丟醜。是我急忙追來,特意到好朋友住的火窯內迎請,不意諸位還沒有回去。現在好極了,我們總算有緣,我們到底得在此相會。朋友,不用藏頭露尾了,請出來見見吧。在下要會一會高人;是哪一位高人,肯替十二金錢俞劍平出場?一定是成名的英雄了,我們要開開眼界!」
這人嗓音洪亮,口吻鋒利。雖然夜色朦朧,看不清面貌,可是紫旋風、沒影兒、鐵矛周,無形中覺得此人氣魄矯矯,與眾不同。而且無論聽音辨形,分明覺出這是一個強健矍鑠的老人,而且又是說的遼東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