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扣連環 玉翎燕 第2頁,共2頁

沒等他說完,藍如鼎立即介面說道:「好!人在江湖,見面有日。再見!」

他的話說得十分果決,並且一揮手,朝那四個人說了一句:「咱們走!」

趙小彬不覺為之一怔,他不覺跟上兩步叫道:「藍老前輩!」

藍如鼎頭也沒有回,只見他身形不動,平空拔起,直上屋簷,只說了一句:「老弟!後會有期!看到令尊,就說劍聖向他致意。」

「藍老前輩與家嚴是舊識?……」

屋上人已經走了,半月已經西沉,不但沒有人影,也沒有一絲聲音,只剩下無邊寂靜,和趙小彬猜疑不定的心情。他聽到的是誤把「劍聖」當作「劍神」,在江湖上有兩個「劍神」嗎?他又為何一見魚腸劍便遽爾離去呢?

背後突然噗哧一聲,有人笑起來。

趙小彬心神一凜,電轉回身,不覺說道:「原來是你呀!」

那位姑娘含著微笑,微搖著頭說道:「是意外還是意料中的事呢?」

「意外。」

「噢!」姑娘臉上有著不悅之意。

「因為你跟我約好了,要我越屋向東。應是我去找你,不是你來找我,所以我感到意外。」

姑娘又噗哧一聲笑了,抿著嘴說道:「在江湖上光是武功好,那是沒有用的……」

趙小彬立刻接下去說道:「要時時處處小心,才能天下去得,對不對?」

姑娘得意地笑了。

「你還真的記得!」

「聽了一次教訓,哪能那麼快就忘記。」

「可是方才你在強敵走了之後,你站在現場失神,又犯了大忌,如果我是他們同夥的人……」

「可是你不是他們同夥的人!」

「人不能永遠走好運。」

趙小彬一雙眼睛凝視著姑娘,把姑娘的臉都看紅了。

「為什麼要那麼看人?」

「姑娘!你今年的芳齡是多少?」

「一個陌生的男人,這樣直問人家姑娘的年齡,會很合適嗎?」

「我不是一個陌生的男人,我們是朋友。再說,你一開始就說過,武林兒女,不要太拘泥於俗套。」

姑娘輕輕地笑了,趙小彬雖然是在反駁,但是聽起來讓人很受用。

「我今年十五歲。」

「聽你的口氣,就好像是五十歲,處處都在教訓人。」

姑娘這回笑出了聲音。

「原來你不服氣!那以後我就不說了,免得你嫌我老氣橫秋!唉!……」

「怎麼?生氣了?我是和你說著玩的!」

「像我這種年齡,應該只知道快樂嬌痴地過日子,可是苦難會使人過早的成熟。」

「苦難?姑娘!你的苦難是什麼?」

趙小彬的話問得很誠懇,態度也十分認真。

姑娘的眼睛在夜色中,現出一分晶瑩,她頓了一會兒,才輕輕地說道:「走吧!」

趙小彬隨著姑娘躍身上房,剛沒有走兩步,忽然停住說道:「等一等。」

他立即飄身下去,在房裡打了個轉身,又回到房上,這才說道:「我們走吧!」

姑娘一面向前躍進一面問道:「忘了什麼東西嗎?」

趙小彬答道:「沒有。隨身的幾件衣裳,丟了就算了。倒是房錢飯錢,我不能不留下來。我這隨你一走,明天當然回來不了,我不能讓人家說我溜走賴賬啊!」

姑娘不覺停下賓士中的身形,長長地「啊」了一聲,望著趙小彬,認真地說道:「你還真是個好人!」

趙小彬抱著屈說道:「怎麼?你還一直沒有把我當作是好人?」

姑娘說道:「我把你是當作好人。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人光看表面是不夠的,要在無意中看一些小動作,才看得真切。你能隨時不忘記旁人的利益,十分難得。」

趙小彬笑笑說道:「這又是在苦難的磨練中,獲得的經驗。」

姑娘倒沒有說笑的意思,正色說道:「我說過,苦難可以使人長大,使人成熟。苦難可以讓人知道如何時時保護自己,可以讓人認識敵人。」

「姑娘!我可以請教……」

「走吧!太晚了走起來會麻煩。」

她沒等到趙小彬說話,便展開身形,落到地上,飛步向東,跑得很快。

穿過了嶽州城,直到湖邊,有一艘小舟,從黑暗搖出來。姑娘更不稍停,一個墊步,落到小舟之中,趙小彬也隨著跨到舟上。

這小舟很特別,舟身細長,當中有兩個木板橫搭的座位,姑娘和趙小彬面對面的坐著。前後各有兩個人操著四匹槳,槳柄特長,只見姑娘一個手勢,四匹槳同時落水,水花起處,小舟箭也似的直衝出去。

夜色很黑,湖上更是一片迷朦,茫茫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有水浪陣陣拍擊小舟的聲音,湖風拂來水花,濺溼了衣襟。

小舟在湖上走得很快,走得很穩。四個人操槳如飛,沒有一個人講話,這樣的一葉扁舟,在這茫茫無際的洞庭湖上,卻載著無邊寂寞。

約莫走了一頓飯的光景,小舟上的四個操槳的人,不約而同地倏地豎起長槳,小舟在一陣顛簸之後,停在湖面上。

趙小彬回頭看時,嶽州的燈火,早已經不知落在身後何處了。不覺由衷地讚道:「我真沒想到這樣的小舟,在這風浪不平的洞庭湖,會走得這麼快、這麼穩,各位的身手,讓我開了眼界。」

姑娘說道:「沒有什麼。排幫的高手,在水面上、水底下都有一套看家本領。」

趙小彬啊了一聲說道:「原來姑娘你們是排幫的。」

姑娘淡淡地反問道:「你以為我們是幹什麼的呢?」

趙小彬頓了一下,搖搖頭說道:「對不起!我沒有想到。」

「你連我們是什麼人都沒有想到,怎麼會冒然隨我們來到這風浪險惡的洞庭湖上呢?」

「這……姑娘問得很是,但是我的道理很簡單,我把姑娘當朋友,一個信得過的朋友。何況,我急於要到君山一行,姑娘的適時出現,就這麼簡單!」

「你是那麼輕易相信別人嗎?」

「姑娘!你這句話對我對你都不很好。人對人要有信心,江湖雖然險詐,畢竟壞人是少數。何況,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姑娘沉吟了一會兒,再問道:「你姓趙?」

趙小彬應聲說道:「我叫趙小彬。」

「你這樣急於要到君山,當然不是跟那班人所說的,為了遊山玩水,到底為什麼?」

「說來話長。」

「你可以長話短說。」

「不行!這種事沒有辦法長話短說。」

「至少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君山來找誰?」

「排幫總舵把子華幫主。」

「啊?你認識華幫主?」

「不認識。」

「你不覺得這樣很冒昧嗎?」

「確是很冒昧,但是,為了更大的原困,冒昧就是小事了。另外,我還想拜見一位姑娘。」

「噢!姑娘?君山的姑娘嗎?是誰?」

「華幫主的千金,鐵心羅剎華小真華姑娘。」

「當然你也是不認識了。」

「不認識。」

「也是有很大的原因嗎?」

「我只想請教一個問題。」

姑娘沒有再說話,沉吟不語。趙小彬接著問道:「姑娘還要問什麼嗎?如果沒有了,我倒有一個問題請教姑娘。請問姑娘,你的尊姓芳名?你在君山是什麼地位?」

姑娘抬起頭來,仍然是那麼淡淡地說道:「到了君山,你自然知道。」

「姑娘!這樣有欠公平吧!」

姑娘回過頭去說道:「待一會兒風浪很急,你要小心。走吧!」

四匹槳一齊揮動,小舟倏地箭也似的,在湖上向前衝去。

大約又過了一頓飯的時刻,湖上的風浪果然漸漸的大起來,小舟真正是破浪而行,浪花不時地濺到身上,寒風也變得凜冽,吹到溼了的衣衫,一股寒意直透心底。但是這四個操槳的漢子,彷彿無視於這眼前的一切,四匹槳揮動如飛。

湖上的風浪愈來愈惡,有幾次小舟被浪頭舉得高高地,倏地又直落下來,真是驚心動魄得很。

趙小彬端坐在木板上,一動不動。

對面的姑娘回頭朝前面看了一看,彎腰從小舟裡抽出一匹長槳,套住舟舷,霍然站起身來,雙手握住槳,斜劃入水中,立即飛起一陣浪花,舟身略略一斜,左邊的舟舷,幾乎捱到了水面,小舟卻因此穩了下來。

就這樣頂風破浪,又經過一盞熱茶的時光,風浪明顯地小下來。姑娘提起木槳,放回原處,剛一坐下來,就接觸到趙小彬的眼光,在夜空裡,那眼光特別亮。

姑娘不覺低下了頭,但是很快她又抬起頭來問道:「你懂得水性嗎?」

趙小彬搖搖頭答道:「慚愧得很!我是在山裡長大,我看到的水是垂簾列掛的瀑布,不是一望無際的水涯。」

「剛才那一陣風浪,害怕嗎?」

「說實話,我真有些害怕。」

「可是你端坐如山,沒有一點驚惶的樣子。」

「我相信姑娘和這四位大哥的水上功夫。」

「你很會說話。」

「我只會說真實的話。」

「即令你是奉承,也捧到恰是好處。」

「姑娘!……」

小舟此時倏地一打橫,趙小彬身子一斜,幾乎掉到湖裡,姑娘伸手一把拉住,說道:「別在靠岸的時候,掉到水裡。大風大浪的時刻,意志集中,全神貫注,不容易出事。風平浪靜,大意疏忽,往往讓人失足成憾。」

「謝謝姑娘的再次教誨。」

「我沒有教誨的資格。」

「那麼我謝謝姑娘的關心!」

岸上已經有人前來接應,只有一盞微弱的風燈。雖然只是一暈昏黃的燈光,也可以看到姑娘臉上飛了一層紅暈。她輕輕一躍,上得岸去,掉頭就走。

趙小彬不覺脫口叫道:「姑娘!請留步!」

姑娘停下腳步,但是並沒有回頭。

「姑娘!請你告訴我,在君山你是什麼身份,還有……」

姑娘毫不猶豫的走了,低著頭,腳步很快,轉眼消失在黑暗中。

趙小彬剛一踏上岸,正要追過去,提風燈的人搶一步上來,低聲說道:「趙爺!這邊請!」

趙小彬一怔,立即問道:「你知道我姓趙?」

那人態度十分恭謹,控著身,低聲說道:「趙爺!請隨小的這邊來。」

只見他一晃手,風燈滅了,人朝著前面走去。走的不是路,沿途起伏不平,穿過一些小樹林,拐彎抹角,停在一堵低矮的圍牆旁邊。

趙小彬的眼力很好,他看到圍牆的年代已久,上面長滿了青苔。但是他沒有注意圍牆自動而開,竟然露出一個矮小的門。

引路的人朝著趙小彬點點頭說道:「趙爺!請隨小的進去。」

一低頭,進得圍牆,裡面緊逼著圍牆遍植著密密幾叢刺竹,從刺竹叢中有一條勉強可以通過的空隙,彎彎曲曲忽左忽右,前面的人走得很快,趙小彬跟得很緊,忽然,他心裡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置身在迷陣之中。

霍然眼前一亮,叢叢刺竹已經落在身後。又是一道圍牆,牆裡透出燈光。

前面的人站在門前,輕輕地在門上敲了三下。

裡面有人低沉地問道:「是誰?」

那人恭恭敬敬地在門外垂手答道:「三爺!是我,小五。」

「小五!客人來了嗎?」

「是!三爺!」

圓形月亮門緩緩悠悠而開,門裡站著一箇中年漢子,玄色短裝,胸前緊密排扣,領口敞開兩個,挽著雪白的袖口,玄色褲,黑白相間的綁腿,足登薄底快靴,頭上戴著瓦楞帽。

衝著趙小彬一打量,垂下眼簾,向橫側裡一讓步,半欠著身子,一伸手,態度恭謹極了,道聲:「趙公子請!」

趙小彬第一個感覺,這個人的一雙眼睛凌厲極了,瞧在人身上,彷彿看穿人的肺腑。

他被稱做「趙公子」,使他陌生而不自在。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身分,只有一拱手,口稱:「三爺!在下趙小彬來得冒昧,還請三爺多包涵。」

那人微微一笑,但是立即嚴肅面容,欠身說道:「不敢當趙公子這樣稱呼。請吧!」

他一回頭,以極冷峻的聲音,吩咐門外的人:「小五!留神下面。」

掩上月亮門,帶領著趙小彬穿過一個小小的院落,停在一道門前,輕輕推開門,屋樑上掛著一盞長明燈,昏暗的燈光,照著一間空蕩蕩的堂屋,當中供著神龕,黃色幔帳低垂,前面香菸裊繞。

從神龕繞過去,後面另有一個小門,那人站在門口輕輕地敲了兩下,恭恭敬敬地說道:「幫主!客人到了。」

房裡有蒼老的聲音,低沉而又緩緩地說了一句:「請進來。」

推開門,一股檀香菸味,一個圓形小窗子前面,擺了一張小茶几,上面放著一盞琉璃油燈,照著這間不大的斗室,裡面除了一榻,幾乎是空無一物。

榻上盤膝而坐一位老人,光頭沒有蓄髮,頦下疏疏落落幾綹花白鬍須,身上穿著一領寬大的袍子,清瘦但是眼神精光逼人。

趙小彬搶上一步,恭恭敬敬深深一躬,口稱:「晚輩趙小彬,拜見華老前輩。」

老頭眼神在趙小彬身上一打量,說道:「不客氣!」

他又交待:「給客人看坐。」

原先引路的人,立即從房裡一角,搬來一張白木椅,輕輕說聲「請坐。」便悄悄地退到屋外。

趙小彬實在看不出他就是領導江淮一帶聲勢浩大的排幫幫主華志方。簡單的房屋,簡單的陳設,簡單的穿著,及他那雙凌厲的眼神。

華幫主輕輕咳了一聲說道:「趙老弟臺……」

趙小彬立即站起來恭敬地說道:「回老前輩的話,晚輩實在不敢當老前輩如此稱呼。」

華幫主笑笑沒置可否。

趙小彬又接著說道:「晚輩斗膽請老前輩可否直呼晚輩的名字?」

華幫主頓了一下說道:「按說劍神的兒子,老朽不應該如此託大,既然如此,老朽就直呼你的名字吧!」

趙小彬不覺脫口問道:「老前輩認識家嚴!晚輩更應該執子侄禮!」

華幫主點點頭說道:「說實話,老朽與令尊並未論交。不過老朽託大稱你一聲賢侄,諒不見怪。小彬賢侄!這次到君山來,是令尊授意?抑或是自己的主張?還是旁人的意見?」

趙小彬說道:「應該說是三者都有。」

華志方老幫主顯然對這個答覆有了興趣。他長長地哦了一聲,眼光停留在趙小彬的身上。臉上微有笑意問道:「你這話可以解說一下嗎?」

趙小彬說道:「老前輩!能容許晚輩多耽擱您的一些時間嗎?譬方說,君山能讓晚輩多留一天,我會把話從頭說起。如果君山不能久留,當然,晚輩也只有長話短說了。」

華幫主用手摸著那幾綹疏落的鬍鬚,點著頭說道:「君山雖然不是待客之地,但是你不同,老朽沒有把你當作客人,你若能留,就多留幾天。」

趙小彬著實有些興奮,不覺站起來說道:「老前輩!能不以晚輩見外……」

華志方微笑說道:「小彬賢侄!這老前輩、老幫主,你已經見外了。」

趙小彬立即惶然地躬身說道:「伯伯!……」

華志方哈哈地笑了起來,他的聲音很豪放,不像是這樣一位瘦弱的老人的笑聲。他的笑聲剛落,一昂頭叫道:「老三!」

門啟處,原先引趙小彬進來的那位中年漢子,輕快地閃身進來,垂手站在一旁,恭謹地說道:「幫主吩咐。」

華志方對趙小彬一頷首說道:「他叫龔河鈞,是老朽第三個徒弟。」

趙小彬立即拱手稱道:「龔三哥!」

龔三退了一步,連忙說道:「趙公子,龔三不敢當你這樣稱呼。」

華志方說道:「小彬倒也是一番誠意,既然不是外人,老三也就不必客氣了。」

龔三躬身應「是」。華志方老幫主交代著龔三:「給小彬安排個住處,一夜沒睡,讓他好好休息。」

趙小彬說道:「伯伯!我是說……」

華志方微笑用手阻住,說道:「慢慢再說吧!說實在,老朽也要憩一會兒,人老了,經不起整夜的折騰。去吧!回頭我們爺兒倆再聊。」

趙小彬自然不敢多說,行禮告退,隨著龔三來到外面,穿過佛堂,停身在一個小院落,此刻東方已經露了曙光,龔三來到外面,人就活潑多了,笑嘻嘻地對趙小彬說道:「小彬兄弟!我龔三可不敢對你託大,幫主的話我龔三不敢不遵。」

趙小彬說道:「三哥!請你不必客氣。」

龔三接著說道:「小彬兄弟!我們幫主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開朗地笑過了,難得你來,讓他老人家高興起來。說起來還是我龔三無能,不能為自己的師長分憂。」

趙小彬立即說道:「三哥!排幫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龔三忽然笑笑說道:「兄弟!你看龔三是個大草包,當著你說這些話做什麼。幫主吩咐讓你休息,要不然我這個老哥哥要跟你去喝兩杯。」

趙小彬說道:「我願意叨擾三哥一頓。」

龔三說道:「別說叨擾兩個字,那就外氣了。君山雖然沒有什麼佳餚,下酒的菜,還可以準備一些。不過,幫主的話,我可沒有那個膽子敢背地不聽。還是帶你去歇著,回頭我們再說。」

趙小彬說道:「三哥對華伯伯真忠誠。」

龔三嘆口氣說道:「忠誠談不上,不過幫主叫我寅時死,我絕不拖到卯時。做人總得有個根本,我龔三不敢說別的,對於幫主我是沒有第二句話。只可惜……唉!」

龔三這口氣嘆得很長,分明是他心有所感,但是,他沒有說下去,趙小彬也不敢多問。隨著龔三轉出刺竹叢,在一些疏落的樹叢中轉了幾回,停在一間小木屋前。

龔三此刻又恢復了他的爽朗,用手推開門,笑道:「兄弟!用這種地方招待你這位貴賓,真顯得寒傖!」

趙小彬立即說道:「三哥!我不是貴賓。」

「來到君山總是客人。」

「我也不是客人,三哥!我們應該是有心一同的好朋友,我們應該是可以共患難、同生死的。」

「兄弟!我龔三已經很久沒有聽這種話了。」

「三哥!相信我說這話的誠意。」

「我相信。」

兩人來到小木屋裡,確是十分簡陋。一榻一幾,就再也沒有旁的東西了。

龔三搓著手說道:「兄弟!要是在揚州,我絕不會讓這種地方招待你。」

趙小彬連忙說道:「人好水也甜,三哥!人除了吃、喝、穿、住之外,還有旁的。」

龔三一擊掌說道:「好吧!話說多了變成廢話。兄弟!你歇著,回頭咱們哥倆再聊。」

他為趙小彬掩上窗子,拉上門,徑自走了。

經過一夜的折騰,趙小彬確也有些倦怠,在沒有看到枕衾時,他仍是精神清爽,如今門窗掩下,和身靠上枕褥,立刻睡意遽濃,剎時就睡得熟了。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趙小彬忽然一驚而醒,剛一睜開眼睛,覺得有些不對,正要挺身而起,有人冷冷地說道,「識時務的,就給我乖乖地躺著不動。」

說話的是一位女的,趙小彬看時,只見她的頭上戴著一頂小帽,帽沿上掛著一層薄紗。身上穿的是一襲墨綠色的長袍,沒有款式,看不出是什麼質料,但覺得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抵在趙小彬咽喉上的,竟是他自己的魚腸劍。冰冷的劍鋒,貼在趙小彬的脖子上。

趙小彬說道:「姑娘與在下有過節嗎?」

那蒙面的姑娘喝道:「不許說話。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告訴你,要說實話,只要有半句假話,你自己的劍,就會穿透你的咽喉。」

「對一個無仇無怨的人,我不相信姑娘會這麼做。」

「你最好是相信我。」

「能讓我坐起來說話嗎?」

「不行!」

「姑娘是怕我起來反擊嗎?劍是在你手裡,你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你不要激我。」

「姑娘!你是受了旁人的指使嗎?」

「你聽著,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你從哪裡來的?你到君山是怎麼來的?你見到了排幫什麼人?他們跟你說些什麼?你打算在排幫做些什麼?一件一件仔細地說出來。我要再提醒你,只要你說出一個假字,你就死定了。」

趙小彬閉上眼睛,閉上嘴,沒有回答。

那蒙面姑娘喂了一聲,說道:「你為什麼不答話?」

趙小彬睜開眼睛,冷冷地說道:「我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你……」

「這位姑娘!如果你在這種情形之下,你會回答別人的問題嗎?」

「你不回答的後果,是死!」

趙小彬輕鄙不屑地笑了。

「姑娘!勇者死一次,懦夫死千回。死對某些人來說,是可怕的。但是,用死來脅迫我,那就用錯了物件了!」

「我不相信你不怕死!」

趙小彬冷笑兩聲,他索性閉上了眼睛,根本就不理對方。

那蒙面姑娘忽然緩和下語氣,說道:「其實你回答了這些問題,對你本身亦沒有損害,你又何必那麼固執呢?」

趙小彬沒有理她。

「這樣吧!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到君山來見排幫,究竟為了什麼?」

趙小彬沒有回答。

「就為這樣的一個問題,你就不顧自己的生命嗎?」

趙小彬冷冷地說道:「做人要有一個原則,那絕不是刀劍加身所能改變的。就好比是姑娘你,如果有人用劍抵住你的咽喉,要你獻出你的貞操,你……」

他倏地一個閃電滾翻,滾向床裡側,一個「鯉魚打挺」,躍身而起,右手適時地揮出一掌。

房內闃無人跡,門是半掩著的,從窗縫裡透進陽光,已經是天色大明,日高三丈的時刻了。

再看時,魚腸劍放在榻旁的茶几上,閃著光芒。

趙小彬可怔住了。

這一切都好像是一次怪夢,但是,這當然不是夢。

這位姑娘是什麼人?她來到這裡,追問這些問題,為的是什麼?她為什麼又如此悄然而去?她走得如此之快,說明她有極高的功力,她可以殺掉當時的趙小彬,可是她沒有傷到他的任何一點,這又為了什麼?

趙小彬正在猜疑不定,忽然門被推開,龔三走進來,看見他站在床上,不覺面帶驚異問道:「兄弟!你醒了?你站在床上做什麼?」

趙小彬從床上跳下來,拾起魚腸劍,笑笑說道:「三哥!我剛才做了個惡夢!」

「惡夢?」

「是的!惡夢。夢見有人要殺我,而且還用的是我自己的劍。」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兄弟!大概這兩天你的心裡事情積壓得令你心不安寧,就會作惡夢。兄弟!是吃午飯的時候了。」

「啊!我睡了這麼久?」

「幫主早已經不吃葷、不飲酒,所以他不能來陪你。」

「我陪三哥喝三杯。雖然我不會喝酒,三杯還是可奉陪的。」

龔三笑了笑說道:「真抱歉!兄弟!回頭我不能陪你。」

趙小彬說道:「三哥有事請便,我用不著人陪的。要喝,回頭我們再喝,咱有的是時間。」

龔三說道:「我沒有事,在君山,我唯一的事是照護老爺子。」

趙小彬說道:「沒有事,我們何不在一起喝兩杯,隨意聊聊!」龔三沒有說話,拉開門,陽光和湖風一齊進來,讓人心情為之一爽。

趙小彬走在龔三的身後,越過一處小山丘,又繞過一處亂石堆,一連三間木屋,並排座落在一叢刺竹的後面。龔三將趙小彬引到門口,用手輕輕敲了兩下門。裡面有人道聲:「請進!」

龔三伸手作勢,說道:「兄弟!恕我不奉陪。」

他說著話,便徑自走了。趙小彬對他揮揮手,然後推開門,立即讓他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