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扣連環 玉翎燕 第1頁,共2頁

岳陽樓是個名聞遐邇的勝地。

相傳呂洞賓曾經有詩:「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越洞庭湖。」因此,岳陽樓名聲大噪。後人為了攀附這個神話的傳說,還特別在岳陽樓建了一座「三醉亭」。

凡是名勝,少不了騷人墨客、名士才子的歌頌,換句話說,沒有騷人墨客、名士才子的歌頌,也就成不了名勝。岳陽樓被詩聖杜甫寫過一首五言律句「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月浮。……」岳陽樓曾經被宋代大儒范仲淹,以無限的感慨,與愛國的激情,寫過一篇「岳陽樓記」,文中形容洞庭湖的氣勢:「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岳陽樓在歷史上幾經興廢,歷盡滄桑,只是樓外湖水依舊,遠處長江奔流,在岳陽樓許多前人留下的對聯中,有一付最能說明其中含意,聯曰:「一樓何奇?杜少陵五言絕唱,範希文兩字關情,滕子京百廢具興,呂純陽三過必醉。詩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見古人,使我愴然涕下。

諸君試看!洞庭湖南極瀟湘,揚子江北通巫峽,巴陵山西來爽氣,嶽州城東道巖疆。渚者!流者!峙者!鎖者!此中有真意,問誰領會得來?」

這付對聯對仗工整,含意深邃。最能說出世事興廢,人事變遷的感慨。

閒言休敘,且說趙小彬隻身闖蕩江湖,從梅城沿水道到安慶,再沿江直上三湘,來到洞庭。

排幫的總舵,在洞庭君山。

誰都知道排幫總舵設壇揚州,但是趙小彬打聽到的新訊息:總舵把子華志方,早在年前,遷到洞庭君山。他不是退隱,他還管事,照樣發號施令。至於為什麼遷居君山?沒有人知道。

趙小彬本已抵達金陵,如今又折返,沿江直上洞庭。

這天,他來到了岳陽樓。

岳陽樓已經走過了它的盛世,兵火戰禍,雖為名勝古蹟,也難避免。看樣子經過了相當的修葺,亭閣樓臺,飛簷獸脊,卻掩不住歲月的斑剝舊痕。

登樓、倚欄,面對一望無垠,年輕人談不上感慨,倒是胸襟為之一開。

趙小彬不會飲酒,此時也要了一壺,配上幾味小菜,更少不了湖中新鮮魚蝦,慢慢地淺酌。

樓上有不少酒客,談笑風生,甚至呼麼喝六、猜拳行令,點綴了一份熱鬧。

樓外不遠「三醉亭」有露天陽臺相連,若是炎夏,是迎風納涼的好處所。此刻,湖風嚴寒,陽臺空無一人。不!有一個人倚著雕石欄杆,眺望著風浪起伏的洞庭湖。

趙小彬細心地傾聽,在這一樓酒客談話之中,竟然沒有一個人說話牽涉到排幫。

他想問。但是根據這將近一個月的時光,他體會到江湖上冒然打聽別人的事,本身就是一種惹火上身的事。

但是,他又必須問。因為他對排幫的一切,知道得太少。他除了知道華志方住在君山之外,別的一無所知。

他告訴自己,到君山去,直接去見排幫總舵把子華志方,可以有許多可談的話。問題是,怎麼樣從嶽州城到達湖中青螺一點的君山。

不喝酒的人,很難耗掉時間的,趙小彬儘量將這餐飯慢慢地吃,但是,一個人吃飯又不喝酒,熬到午後兩個時辰,實在坐不下去了。他招招手,找來店夥計算賬,一錢二分銀子。

趙小彬拿出一錠碎銀子,約有五錢多,塞在店夥計手裡,丟了一句話:「不用兌換,多的給你作賞錢。」

店夥計始而一楞,隨著立即伸手將銀子放在桌上,含笑說道:「客官!小店的規矩……」

趙小彬伸手按住,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這是我賞給你的,與你們店裡規矩無關。」

店夥計眼睛骨碌碌亂轉了一陣,低聲陪笑說道:「小的無功不敢受祿。」

「受祿必有功,你急什麼?」

「客官有事請說清楚,能效勞的小的無不應命。」

「到君山怎麼走法?」

「到君山?客官!對不住,小的不知道。」

趙小彬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淡淡的問道:「聽你的口音,你是世居嶽州?」

「是的。小的家就在嶽州,土生土長,父母兄弟一大家人都在嶽州。客官!你明白了吧!」

「君山不是禁地,為什麼害怕到這樣?」

店夥計猛地一抽手,連那小錠銀子也掉在地上,他匆匆轉身就跑,登、登、登……一直跑下樓去。彷彿走慢了就沾染上了惡鬼附身。

那錠銀子跌落到樓板上,滾得老遠,正好停在一個酒客的腳旁。

那是一雙極為精緻的薄底快靴,雪白的底,黑色雲頭、深黃色的靴面是極薄的小牛皮縫製的。靴上面是雪白的襪子,扎著鵝黃色綢布褲腳,外面蓋著是寶藍色的長袍,領口袖外,露出銀灰色貂毛,外罩一件緊身皮坎肩,胸前一排五顆金色鈕釦。圓頂皮帽子下面,是一張年輕的臉,細眉細目,面色薑黃彷彿帶著病容,此刻臉上帶著一絲微笑,有幾分詭譎。

他彎下腰去拾起那一小錠銀子,站起身來,緩緩地走到趙小彬桌子旁邊,不請自坐,將銀子放在桌上,用兩個指頭捏住,不在意地問道:「這是尊駕的銀子嗎?」

趙小彬還沒有答話,對方卻笑吟吟地說道:「要打聽事情,用不著找店夥計這種人,更用不著花錢買。」

趙小彬哦了一聲,問道:「尊駕是……?」

那人笑嘻嘻地說道:「你不是要到君山嗎?我們都是老嶽州,誰沒有去過君山?跟我們一起走,那就得了。」

趙小彬沒有動,眼睛停在對方那兩個手指上,那一小錠銀子被他用手指硬嵌進桌面上。岳陽樓的桌面都是紫檀木做的,質地堅硬逾石,對方在談笑聲中,將銀子嵌入了桌面,這份功力,也夠嚇人的了。

趙小彬只是緩緩地問了一句:「尊駕是住在君山嗎?」

那人收斂笑容,乾淨利落地說道:「有什麼好問的,跟我們走就對了。」

說著話,站起身來,那隻右手剛一離開桌面,卻又屈指一彈,錚地一聲,那錠嵌在桌面上的銀子,被手指如此一彈,應指而起,飛向十尺以外的一根漆圓柱子,整錠銀子深深地嵌進柱子之內。

趙小彬絲毫不動聲色,緩緩地說道:「尊駕這一手‘彈指神通’,令人欽佩,不過令人不明白的是尊駕露這一手功夫,目的是什麼?」

和原先那人同一桌的有人喝道:「要你把招子放亮些,跟我們走,要不然你自己得掂掂斤兩,夠不夠一根手指的招呼。」

趙小彬笑笑說道:「原來是這樣,那又何必這樣的大張旗鼓!在下本來就是要到君山去的,愁的就是不識路途。如今既然諸位都是嶽州的識途老馬,在下求之不得,焉有不去的道理!這位兄臺實在用不著說這些狠話。」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能識相就好。」

趙小彬瀟灑地揮手說道:「如此就有勞各位帶路哇!」

說著話,他又轉身來到那根木柱子之前,笑了笑說道:「今天就讓在下作個小東吧!就這五錢銀子,應該足夠的了。」

一伸右手食指,隨意地插進木柱子,挖出那錠銀子,攤在手掌裡,朗聲叫道:「店家!這幾位爺的酒錢,由我付了。」

銀子隨著手掌一翻,輕輕地放在桌上,向著幾個臉色驚詫的人說道:「走啊!我隨在各位的身後。」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後,魚貫下了樓,走出岳陽樓,繞過「三醉亭」,亭外倚欄的那人,仍然揹著人站在那裡,眺望著風浪起伏的洞庭湖。

出得岳陽樓的大牌坊,迤邐而西,是一段湖畔無人地帶,沿途不少枝繁幹老的大樹,雖然是春寒料峭,新綠未萌,卻也不難想像盛夏季節的綠葉濃蔭。

他們一行四個人,沿著湖邊向西走了百來步,停在一棵大樹下,四個人分站四方,等著隨後而來的趙小彬。

趙小彬提著包袱,步履從容,來到大樹之前。朝著四下一打量,說道:「各位要從這裡下船嗎?船呢?」

四個人當中原先過來跟趙小彬打招呼的年輕人,走上前一步說道:「朋友!你尊姓大名。」

「不敢!在下趙小彬。」

「趙兄!明人面前不說假話,光棍眼裡揉不進砂子。說吧!你到洞庭君山來為了什麼?總不致於是遊山玩水吧!」

「巧啦!久聞君山扼住洞庭與長江之間,砥柱中流,形勢險要,風浪雖險,景色奇佳。而且上有湘妃古蹟、洞庭君祠,在下就是為了一探名勝而來的。」

「趙兄!你的話不老實。把你當朋友你硬不做朋友,那就叫做給臉不要臉。」

「兄臺!你們幾位貴姓大名?」

「你最好不要問我們。」

「那就怪了。既然交朋友,互通姓名自是常理,為什麼不能問你們呢?」

「姓趙的!我們沒有時間跟你裝瘋賣傻,你既然不肯直說,我們自然有辦法讓你說。」

這時候衝上前一個人,粗壯有力,濃眉張眼,跨步上前,揮手一連劈來幾掌。

趙小彬一雙腳都不曾移動一下,上身隨風擺抑,隨著對方的掌風,前俯後仰,化解得乾淨。

趙小彬口中還在說道:「因為我們彼此沒有新仇舊怨,我讓你三掌六式,再有一招,我可就要還手了。」

此時對方正好出手一掌斜劈脖梗。

趙小彬右手一探「巧摘星辰」,中、食、拇三指像是一個鉗子,奇快奇準,正好鉗住對方的脈門,對方半身勁道頓失,手腕直如火鉗夾住一般,既燙又痛的感覺,直透骨髓,額上的汗珠立即冒出。

趙小彬寒著語氣這時候才說道:「說罷!你們到底是什麼來路?我趙某人要到君山,礙著你們什麼事?為什麼要如此無事生非,來找一個陌生人的麻煩?」

樹下三個剛一衝過來,趙小彬立即說道:「你們三個最好給我站住,只要你們再上前兩步,他這個人就算廢掉了!」

那年輕人沉聲說道:「朋友!你只要一下手,嶽州城的麻煩你就惹定了。」

「哼!我沒有動手,為什麼也有人來找我的麻煩?」

「我們之間八成是個誤會。」

「就算是誤會,那也是你們惹起來的。我告訴你,不要再上前一步,雖然你的功力不差,彈指神通已經有八九成火候,你也救不了他。」

「趙朋友!你到君山真的是遊玩嗎?還是有人請你來的?這個答案很重要,是友是敵,就在此一問,」

「沒有人請我,江湖上也沒有人認識我這樣無名之輩。」

「那我們確是誤會。」

趙小彬突然一鬆手,並且趁勢手掌一送,那漢子踉蹌後退了幾步。手撫著手腕,無名火從心裡騰騰而起,就在他伸手一抓左側身後,同時有兩個人衝到他的並排,三柄雪亮的彎刀,橫擺成了一個架勢,朝著趙小彬走過來。

彎刀的形式十分特別,刀成半月形,刀背很薄,刀身很窄只有兩指多寬。全刀泛著一種淡淡的藍色,在中原武林,很少看見過這種彎刀。

對方三個人霍然一翻刀身,虛空撇了一招,唰、唰之聲,破風作響,令人刺耳。

趙小彬沒有移動,只是沉聲問道:「三位與我沒有任何仇恨,最好不要動刀,那樣總會有人後悔的。」

其中有人冷冷地冒了一句:「後悔不會是我們!」

趙小彬點點頭說道:「我的話可是說在前面,我再說一遍,我不想在嶽州城無故結怨,各位如果成心如此,我趙某人絕不退縮。」

他放下肩上的包袱,正要用手解開,站在後面的年輕人說話了:「我已經說過,大家是個誤會,我不希望這個誤會繼續擴大下去。趙兄!你請便吧!」

趙小彬手按著包袱,向上揚著頭問道:「我被你們這樣消遣一頓,就這樣算了嗎?」

「我說過,這是誤會,在江湖上,誤會是在所難免的。」

「至少我應該知道你們是在哪個門派?哪個壇前燒香?日後也好記住嶽州城這一段經歷。」

「我們沒有門派,趙兄!請吧!人在江湖上能活著混下去,凡事不要追根刨底,也是條件之一。祝福你在嶽州城有一個很愉快的日子。」

趙小彬重新慢慢繫好包袱挎上肩頭,點點頭說道:「只要你們不來麻煩我,嶽州城內,我會過得很快活的。謝謝你這句不要追根刨底的金言,我會記住的。不過,我也奉送你們一句:‘無事生非,任何人都會招致殺身之禍的。’再見!」

他邁開大步,連頭都不回,朝著嶽州城走去。

嶽州,是魚米之鄉,民風純樸,家戶富庶,街上行人熙攘,十分熱鬧,但是,到了夜晚,除了城東有一處夜市,大家都進入了安靜。

趙小彬住在一家安靜的客棧裡,一個人獨佔西跨院的一明一暗兩間廂房。

隔著窗子,外面是跨院天井,兩棵棗樹,搖曳著風聲。趙小彬叫店夥計暖燜著一壺熱茶,自己斜靠在床上,魚腸劍放在順手的身邊,油燈將之吹熄。

他心裡有數,江湖上的事,是福是禍,碰上了就像溼手抓灰面,甩也甩不掉,不會那樣輕易沒事的。

白天岳陽樓那四個人,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來路,至少可以確定以下幾點:

第一、他們絕非善類。

第二、他們不會是排幫的人物。排幫雖然只是一個幫派,這些年來,還不會在江湖惹是生非。再說,那三柄彎刀絕不是排幫通用的兵刃。

第三、他們與排幫有關,否則,絕不會聽到君山二字,就要橫插一腳。

像這樣的人,白天的事他們會就此罷手嗎?

趙小彬沒有打算睡覺,他以充足的精神,迎接不可預期的事情發生。

是個月半的夜。

夜空如洗,冷月清暉,照著大地一遍寂寥。

按說這是一個不適宜夜行人活動的時辰。

趙小彬估計月正當中,放下心情,正準備解衣就寢,忽然,跨院裡彷彿有影子一閃。

傾聽了一會兒,除了樹梢微帶風聲,似乎沒有其他動靜。他屏住呼息,耐心地聽下去,忽然,他臉上掠過一層殺氣,雙掌一撐床鋪,身體平飛而出,輕盈無聲地落在裡間門口。門是虛掩著的,外面掛著厚厚的門簾。

趙小彬用手指輕輕戳破棉布門簾,湊上去看到外間。

外間沒有燈光,從窗外反映到室內的淡淡月影,已經足夠將室內看得清清楚楚。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光景,月亮想必已經西斜,房裡也漸漸暗下來,趙小彬站在門旁,隔著棉布門簾,一動也不動,這樣耗下去。

他相信自己的聽覺,雖然對方輕功很好,但是他聽到落腳到地的聲音,因為,他一直在凝神貫注,聽得清楚。

果然,外間的房門動了,極緩極慢地挪開一道空隙,閃進來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一齣現,趙小彬心裡有了疑問。來人是身材非常纖細的,絕不是白天在岳陽樓頭找茬兒的四個大漢。

心裡有了這個印象,不覺把敵對的仇視心理,減低了許多。他故意地將已經出鞘的魚腸劍,納還劍鞘,弄出聲音。

來人顯然一驚,退了兩步,靠近牆壁。

趙小彬側身貼住門框,問道:「朋友!夤夜潛入在下的住處,很容易讓人覺得你是敵人。但是,我趙小彬在江湖上是名不見經傳的微末之輩,不應該有敵人……」

對方立即介面說道:「我不是敵人!」

趙小彬一聽,不覺一怔,連忙問道:「是位姑娘嗎?」

對方提高了說話的聲音,幾乎是朗朗地說道:「武林兒女,但問心地光明坦蕩,不去理會俗禮。」

趙小彬沉吟了一下,說道:「對不起姑娘,我趙小彬還沒一位武林俠女的朋友!」

對方毫不讓步地反問道:「你趙某人有武林俠女的敵人嗎?」

趙小彬不由地笑了一笑,說道:「姑娘責備得對極了,既然不是敵人,自然就是朋友了。請姑娘稍待,等我點燃燈火。」

「不必!」

「姑娘!」

「如果你為了暗室之中,孤男寡女有些不便,那就大可不必。我輩做人,如果不能做到不欺暗室,那還算什麼?更重要的,只要你點燃燈火,你就暴露了你今天晚上的一切行動,那你就走不成了。」

「走?我要走到哪裡?」

「咦!你難道不是真的要至君山去嗎?」

「姑娘知道我要去君山?」

「你自己在岳陽樓告訴人家的,而且為了這件事,幾乎引起一場拚鬥,這根本就不是秘密,何況我親耳都聽到了的,這有什麼稀奇!」

「哦!原來姑娘就是站在三醉亭外的那位……」

「到底想起來了。」

「真是對不住!我錯以為姑娘是我的敵人。」

趙小彬拉開門,掀開棉布門簾,剛一邁步,只見寒光一閃,「篤」地一聲,一柄暗器釘在門頭上,離趙小彬的頭頂只有兩寸。

因為這一記暗器,太出乎趙小彬的意料之外,他幾乎連閃讓的警覺都沒有。換句話說,如果對方要將暗器打低兩寸,恐怕趙小彬難逃這一著之危。

趙小彬沒有發火,對方卻在這個時間,緩緩走過趙小彬的身邊,伸手從門頭上,拔下那枚細長雪亮的鵝毛鋼刺。自顧地說道,「江湖上光是武功好,那是沒有用的,要處處時時小心,才能天下去得。」

趙小彬當時有些啼笑皆非,他還是很有耐心地說道:「多謝姑娘的教誨!」

姑娘讓「教誨」這兩個字逗笑了,她轉過身來,一抬頭,趙小彬可真的驚住了。

姑娘長得是夠美到可以令人吃驚的地步。讓趙小彬驚住的是這位姑娘無論從容貌任何一個地方看,都脫不了一股稚氣,看年齡至多在十四五歲之間。

一個十五歲的姑娘,能有這份功力,能有這樣的老練見解,那是應該讓趙小彬吃驚的。

姑娘沒有等到趙小彬說話,就說道:「走啊!趁著月色未落,趁著對方還沒有請來高手,我們快去上船罷!」

「上船?」

「你這個人是真的忘了呢?還是對我不信任?你要去君山,不上船你怎麼能到得了?」

「姑娘的意思是已經準備好船隻,要趁夜往君山?」

「你還要懷疑什麼呢?」

「我能請教姑娘的芳名嗎?看樣子姑娘是專程前來幫助我的,請問姑娘,你為什麼要幫助我?你知道我是誰?此行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

姑娘搖搖頭,認真地說道:「不要問我這些問題,我沒有時間回答你。如果你還在遲疑,我可要走了。」

「姑娘!」

「到底還是有疑問,是嗎?」

「姑娘!如果你易地而處,換過是你,你會有疑問嗎?」

「如果換過是我,我會坦然地就走。」

「哦!是這樣的嗎?」

「第一、你已經確定我不是你的敵人。第二、你確實急需到君山。那就好了,一個朋友,邀你前往君山,正是得其所哉,你還有什麼疑問的呢?至於說我是誰?為什麼要來幫助你?這些問題不急在這一時……」

她忽然頓住話頭,側耳聽了一下,笑笑說道:「你看!都是因為你滿肚子的疑心,耽誤了時辰。」

趙小彬也聽到了有人來了。

「是白天那幾個傢伙嗎?」

「見到了你就知道。我不願意在這裡見到他們,我要走了。」

「姑娘!你不是說……」

「你能儘快將來人打發走,然後越屋向東,我在等你!」

「你在哪裡等?」

姑娘沒有回答,身形一閃,掩出房去,臨行還將房門輕輕地帶上。

趙小彬剛剛退回到裡間,就聽到外間的窗戶有人彈指作響。

他將魚腸劍藏在身上,故意重重地從床上起來,沉聲問道:「是哪位朋友夤夜前來賜教?既然來了,何不請進!」

窗外的人頓了一下,說道:「趙兄!是我。」

趙小彬哦了一聲,故意調低地說道;「是白天岳陽樓上那幾位嗎?你看,白天要各位互通個姓名,各位不肯,現在我連怎麼樣稱謂都不知道,真叫人失禮不敬得很啦!」

窗外人說道:「趙兄!我為你引見一位朋友。」

趙小彬淡淡地問道:「是現在嗎?衣冠不整,夜半三更,對於一個新朋友那是不敬的,明天可以嗎?」

窗外換了一個人聲:「姓趙的!你處處給臉不要臉,你要是再不出來,你以為我們打不進去!」

又另一個聲音勸阻著說道:「算了!犯不著傷了和氣,也不必驚動四鄰不安。趙兄是位朋友,他自然會出來的。」

趙小彬笑笑說道:「還是這位說得對,這樣的夜半更深,驚動四鄰不安,是一件惹人嫌的事。各位還是請回罷!」

這時候換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趙兄責備得有理,這般時候來驚動趙兄,實在是非常抱歉,但是,如果我們說官差在身,趙兄能否出來一見呢?」

趙小彬這倒真的十分意外,白天岳陽摟那三個腳色是官府人物嗎?太不像了。再說,官府裡的人要攬上這碼不相干的事,為什麼呢?說不通啊!

趙小彬如此一沉吟,外面那蒼老的聲音又說話了:「我們人多,堵在院子裡,趙兄出來不便。這樣吧!我們立刻就走,還是到岳陽樓見面比較妥當。」

趙小彬一想:「那位姑娘要我快些見面,不能盡在此拖時間。」他想到這裡,立刻朗聲說道:「諸位稍等。」

霍然一拉門,一掀門簾,人貼著牆壁一閃身,掠到門外,停身在院落邊緣。只見棗樹的另一端,站著五個人,除掉白天那四個之外,當中站著一位留須的老者。

趙小彬一現身,那老者很客氣地一拱手,問道:「趙兄說的不錯,深更夜半,驚動四鄰不甚妥當,所以我只向趙兄請教幾個問題,立即就走。」

趙小彬拱拱手說道:「方才有人說,要為我引見新朋友,想必就是尊駕。敢問尊姓大名?」

老者微微一笑說道:「老朽藍如鼎。」

趙小彬緊接著就問道:「請問藍老前輩,身在官府是哪個衙門?」

藍如鼎笑著搖搖頭說道:「趙老弟!論年齡,叫你一聲老弟,算不得狂妄。老弟!你真厲害呀!你看老朽這樣的人,能在官府當差嗎?」

「藍老前輩!官差二字可不是我說起的啊!」

「老弟!我們暫時不談這個問題。請問,是單身一人嗎?」

「目前我還沒有找到人和我結伴同行。」

「是專程去君山嗎?」

「遊山玩水的人,談不上專程,如果說是專程,應該說專程來到岳陽樓。到了岳陽樓,自然要去看看洞庭湖中青螺一點的君山。這樣的答覆,老前輩滿意嗎?」

「滿意極了!」

「老前輩都問完了嗎?」

「趙老弟快人快語,豪氣干雲,乾淨利落,該請教的都請教過了。」

「多承謬獎!只是深夜不便,無法請藍老前輩到室內奉茶。他日有緣,雖然量窄,也要把敬三大杯。」

趙小彬拱拱手,道聲:「失陪!」轉身就要回房。

藍如鼎突然叫道:「趙老弟!請暫留貴步。」

趙小彬扭過頭來,淡淡地問道:「老前輩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沒有了。」

「啊!老前輩如此喚住在下,是為了……?」

「有一點不情之請。」

「在下洗耳恭聽。」

「趙老弟!遊山玩水是隨遇而安,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君山雖有名勝,卻也名過其實,不看也罷。況且此時風浪驚人,小舟若有不慎,老弟含恨名湖,豈非遺憾終身?」

「藍老前輩說這些話的意思是……」

「老弟!這君山不去也罷!」

「除了老前輩關心在下的生命安全之外,還有其他另外的原因。可否請告訴在下!」

「老弟!原因當然有,日後自然知。」

「現在不能講嗎?」

「很抱歉!不是不能講,而是我的責任只是勸阻你老弟不去君山,所以,不當我講的話,我不便講。」

「那樣,我也只有說一聲:很抱歉了!」

「老弟不能接受老朽這個意見?」

「老前輩!是你沒有接受我的意見啊!」

「那真是遺憾吶!」

「我也感到遺憾!」

「原以為不必驚動別人,看來勢非驚動不可了。」

藍如鼎伸手一探肩頭,唰地一聲,拔劍出鞘,劍光一閃,鬚眉映成一片淡綠,劍光閃動不停地顫著劍花,使人肌膚生寒。

這時候另外四個人各自拔出彎刀,分從四方包抄過來。院子不大,趙小彬要閃讓、要躲避,都沒有機會。

藍如鼎眼睛望著趙小彬,深沉地說道:「趙老弟!君山實在不是一個值得去遊覽的地方,你犯不著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從嶽州到君山,確實是風浪險惡。我這樣重複再三,只是基於一點點惜才的心意。趙老弟!只要一頷首,說一聲‘不去’,我們立即就走,絕不再多打擾。」

趙小彬搖搖頭,說道:「藍老前輩!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連個理由都沒有,就這樣離開了,我做不到。」

藍如鼎點點頭說道:「很好!有志氣!做人也的確應該這樣。」

他仰天長吸一口氣,突然手一抖動,劍的光芒大盛,彷彿銀蛇亂閃,只聽得嗦嗦嘶嘶作響,兩棵棗樹落了一地樹枝。

趙小彬心裡震驚了。

對於擊劍,趙小彬是家學淵源,他本人的功力已經臻於精境,如果說有所差的那只是實際技擊的經驗。如今看到藍如鼎如此一抖手之際,劍氣縱橫,是擊劍的化境。

趙小彬默然了。

眼前的情勢,除開那四柄彎刀不談,單憑藍如鼎的一柄劍,趙小彬非但沒有辦法取勝,至多隻能對拆五十個照面。

但是,趙小彬沒畏懼,當他在萬山千絲銀瀑決心投入江湖那一刻起,就置個人安危於度外。一個人的一生總要追求一個理想,文相爺的囑託,就是他一生的理想,為這個理想投身江湖,風險是他所無法預料,也無法避免的。想到這些,他坦然了。

他沒有再說話,伸手入懷,取出魚腸劍。他的拇指剛一搭上卡簧,劍身尚未出鞘。

藍如鼎臉色一變,右手劍一揮,唰地一聲,一道綠色螢光一閃,斷喝道:「停住!」

四個手執彎刀的人,停住前進的腳步,注視著藍如鼎。藍如鼎卻對趙小彬一頷首說道:「魚腸劍?」

趙小彬已經將劍拔出了劍鞘,一股寒光即應聲而出。他簡短地只回答了兩個字:「是的!」

「趙雨昂是你什麼人?」

「家嚴。」

「你在家裡排行第幾?」

「藍老前輩!刀光劍影,轉眼就是血肉橫飛的場面,這種事也要問嗎?」

「要問。」

「好!要問,我就答覆你,我是排行老大。」

「下面有弟弟?」

「有!」

「相差幾歲?」

「相差一歲。」

藍如鼎長長地吁了一口,霍然納劍入鞘。仰頭望著夜空,頓了一下,緩緩地問道:「令尊現在何處?不能說你就不說。」

趙小彬說道:「家嚴現已重入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