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外小技 充滿陽和

木劍驚鴻 玉翎燕 第2頁,共2頁

冷月微微顫了一下,但是她沒有去攙扶,只是點點頭說道:「非白!此生不能結連理,黃泉路上做夫妻,你等著我,我會陪伴你的。」

一仰頭,咕嚕嚕一口氣,將這碗茶喝了下去。

這一切都看在天婆婆的眼裡,也都聽在天婆婆的耳裡,她的臉上雖然仍是如此的平靜,可是卻掩飾不住她的眼角有了溼潤之意,不過,她藉著仰頭長吁巧妙地掩飾了。

就在這個時刻,駱非白罵開了。

「天婆婆!我現在才真正知道,你是一個多麼殘酷無人性的人。你知道嗎?你絕情、你殘忍,將來你會得到報應的,你將是孤苦伶仃的老婆子,你會慢慢地在痛苦煎熬中死去,比我們現在死得更痛苦。」

天婆婆居然對駱非白的痛罵,絲毫不以為忤,彷彿是充耳不聞。反倒微笑著說道:「駱非白!你又犯了很多錯誤。」

駱非白反唇相譏說道:「我又犯了錯誤!除了死還要再罰我什麼呢?天婆婆!為人不可斬盡殺絕,你讓冷月喝下這碗茶……」

天婆婆攔住他說道:「駱非白!你的第一個錯誤就是說我將來死的時候,比你還要痛苦。我問你,你現在痛苦嗎?」

駱非白眼見著冷月喝下那碗茶,確是很痛苦。但是,那種痛苦是屬於精神上的,是屬於感情上的,而不是肉體上的。他此刻除了一雙腿軟綿綿的站不穩之外,感覺不到有什麼痛苦。

天婆婆又追問一句:「我問你,你現在痛苦嗎?」

駱非白看看冷月,除了滿臉汗水,看不出有什麼痛苦模樣。

天婆婆緩慢地說道:「如果我讓你一寸一寸的爛,一點一點的死,現在你應該是痛苦不堪的情況了,你還能這樣跟我講話嗎?」

駱非白怔住了,從他雙腿發軟開始,他就一直以為自己死定了,此刻經過天婆婆如此一說,他自己不覺暗自行功,默察的結果,居然沒有發覺有任何異樣。

天婆婆似乎知道駱非白在行功默察,靜靜地在注視著他,然後說道:「你錯了是不是!」

駱非白有幾分囁嚅地說道:「可是我的腿……」

天婆婆微笑說道:「至少你沒有一寸一寸的爛,一點一點的死。至於你的腿,擱下回頭再說。」

她說到這裡,回頭望一望冷月,冷月此時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十分莊嚴。

天婆婆接著說道:「你的第二個錯誤是說我讓冷月喝下這碗茶,言下之意我有見死不救,或者是投井下石的意味。你明明看到冷月自願喝下這碗茶的意念,是多麼的堅定,我不成全她,她會用其他的方法殉情,如今我成全了她,讓她從容而又沒有顧忌地說出她心底的話,駱非白!除了在這樣的時刻,你怎麼能夠這麼快就聽到她愛你的一念真情!駱非白!如果說,用一死而能換得另一個人的真情,死也就並不可怕,更不可悲!你還詛咒個什麼?」

駱非白彷彿受了鬼魔一般,張口結舌,無法說出答辯的話來。

天婆婆又接著說道:「第三個大錯誤是你說我是一個絕情的人,是一個殘忍的人。」

她說著話,緩緩立起身來,踱到窗前,凝望著窗外,半晌,她用低弱的聲音說道:「以前也許我的看法、想法,鑽進了牛角尖,導致我變得跡近絕情與殘忍,那應該不是我的本性。至少,此時我看到你們兩人,為了愛對方,爭著為對方替死,真正感動了我,一個能被別人的真情感動的人,是不可以稱之為絕情與殘忍的。」

駱非白又找到了話題了。

「為了你一個自私的心,非要用別人的生命來滿足你,這不叫做絕情殘忍叫什麼?你無端擄來戈易靈,又要我們用生命來交換,一切都是有悻常情,我真想不透,你那兩碗毒藥是怎樣拿得出手!」

「是的!對於兩個敢於為別人獻出生命的人,我的毒藥的確是拿不出手。因此,我並沒有拿毒藥。」

「可是,那兩碗茶……還有我的腿……」

「那兩碗茶是真正來自千里之外的普洱茶,裡面沒有絲毫毒,如果說這茶裡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那就是茶裡我滴了幾滴我煉炙的補劑,可以益氣培元。至於你的腿,那是因為我怕你一時衝動,攔阻住冷月的慷慨殉情,年輕人!如果我不攔住你,你如何能聽到冷月的一番真情傾訴?因此,我用了一點小技,讓你雙膝暫時痠軟,此刻你應該已經復元。」

這一番話,聽在駱非白與冷月的耳裡,真是天外奇音,叫他們難以相信。兩個人對視著,半晌說不上話來。

終於,駱非白站了起來,走向冷月,兩個人四隻眼睛,都是熱淚盈眶,突然,兩個人的手,互相握得緊緊的,緊緊的,彷彿是經過了一番生離死別,那種在死亡邊緣重新找回的生命,顯得人間是如此的可愛!

駱非白放下一隻手,轉過身去,朝著天婆婆問道:「天婆婆!」

「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天婆婆!我們只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你會這樣做。」

「我不相信人與人之間,真的有了以互替生死的情感!

我看你們彼此搶著承當苦難,不相信那是真的。」

「我們不會有假。」

「當然,我這兩碗普洱茶已經為你們作了最有力的證明。老實說,我不止是受了感動,而且,我發覺以往我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

駱非白不敢問她是什麼重大錯誤。

天婆婆接著問道:「你們還有問題嗎?」

冷月立即說道:「有!請問天婆婆,為什麼你要擄來戈姑娘呢?」

「冷月!這件事從開始你們就錯了,對戈易靈,你們不能用‘擄’字。」

「啊!」

「我是要在她身上回報一份恩情。」

「天婆婆!我們不懂你的意思。」

天婆婆點頭說道:「我會讓你們懂的。」

她回身揮手,吩咐那兩名侍女:「將戈姑娘推出來。」

冷月聽到一個「推」宇,心裡上不住一陣驚嚇,駱非白緊握著她的手,低低地說道:

「冷月!大概是我們錯了,我看天婆婆似乎沒有一點惡意。」

從後面傳來一陣轆轆的輪聲,一輛裝著有四個輪子的平臺小車,推了出來。

車上躺著戈易靈姑娘,冷月一眼瞥見,不禁驚撥出聲,就要衝過去,但是,她被駱非白抓住。

戈易靈人是昏迷的,躺在平臺上人事不知。渾身扎著許多金針,包括頭上的太陽穴、耳根、印堂、人中,一根一根金針,露在外面的約有一寸多長,樣子十分怕人。

駱非白連忙問道:「天婆婆!你對戈姑娘用了針灸?」

天婆婆點點頭,說道:「我忘了你是懂得醫術的。」

駱非白說道:「對於醫術,我只是略知皮毛,而對於針灸,卻是一竊不通。請問天婆婆,戈姑娘這樣渾身扎滿了針,是要醫治她什麼呢?」

天婆婆說道:「不只是治病。」

「還有其他作用嗎?」

「我說過,我要在她身上回報一份恩情。你們大概奇怪了,像我這樣的人,還會回報別人的恩情嗎?天下事往往不是別人所想像中那樣的。二十多年以前……」

她走回到原先的座位,笑了一笑。

「我知道你們此時的心情,擔心戈易靈的安全,實在沒有心清聽我敘述二十多年前的無關往事,但是,你們要想知道戈易靈,就非得聽完這二十多年前的老故事不可。其實……」

她長長地嘆喟一聲。「這些往事我實在也不願意觸及,因為談及往事前塵,難免有後悔的意思在裡面,對我來說,是不容許後悔的。」

冷月帶著一點怯怯之意問道:「天婆婆!你不計較我問一個失禮的問題吧!」

天婆婆微笑說道:「如果我計較,我會計較你沒有喝下這碗茶之前所說的那些話。」

冷月臉一紅,囁嚅地說道:「天婆婆!真對不起得很。」

「你說吧,你要問什麼?」

「天婆婆!你方才說二十多年以前,有一份恩情需要回報。依我估計,天婆婆你在二十多年以前,應該只是一位小女孩,會有什麼江湖恩怨?」

天婆婆笑了,而且笑出聲來。當她笑得如此爽朗的時候,她臉上的陰霸和冷峻,一掃而空,真正顯露出她是美極了的女人。

她牽動著笑意未斂的嘴角,隨意反問道:「冷月!你以為二十多年以前,我應該是多大年紀呢?」

冷月搖搖頭尷尬地笑道:「我不敢亂猜。」

「我可以告訴你,二十多年以前,我的女兒與你現在的年齡差不多。」

「啊!」

「你們別驚奇,不要以為我這樣一個古怪孤癖的老婆子,一個人住在這樣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我的行為又是如此與眾不同,我一定不通人情,毫無人性……」

駱非白與冷月同時搶著說道:「天婆婆!原諒我們當時的胡說。」

天婆婆仍然是十分祥和地說道:「不相干的事,當時換過我,也會這麼罵人。因為一個住在邊塞,而且又專門弄毒的老婆子,違情悖理,是十分正常的。其實你們知道嗎?我從前也有一個家,我有丈夫、有女兒,有十分溫馨的生活。」

冷月問道:「天婆婆!恕我直問一句,你的家如今還在嗎?」

「應該還在。」

「天婆婆!我不懂什麼叫做‘應該’還在。」

「因為我離開他們,已經多年,沒有訊息,人事滄桑,變化太大,我只能說他們應該還在。」

「天婆婆!我還可以再問嗎?」

「前塵已經啟封,你就問吧!」

「天婆婆!照你的說法,是你離開了他們的,為什麼呢?為什麼要離開一個溫暖的家呢?」

「你們呢?你們有沒有一個溫暖的家?如果有,你們為什麼要離開呢?」

冷月和駱非白對視一眼說道:「天婆婆!我們不同,因為我們……」

天婆婆立即接著說道:「你們不必說原因,每個離開家的人,都有一個自認為是不得已的理由。但是,不管這個理由是否正確,一個離開家的人,都會想念自己的家。」

冷月現在對天婆婆已經沒有了俱意與敵意,很自然地問道:「天婆婆!我知道你是想念家的,想念過去溫馨的生活,想念家裡的人。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你為什麼不回去呢?我相信,只要你回去,那裡的一切,都還在那裡。」

天婆婆輕輕地嘆了口氣,緩緩地說道:「說的也是,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想,可是……」

她剛說到這裡,側耳一聽,說道:「清江小築又來了客人,而且是不速之客。奇怪了!

清江小築來不速之客,還是少有的事。」

她立即吩咐:「將戈姑娘送回到房裡去,小心照護。」

她又對駱非白和冷月說道:「願意隨我過去看看嗎?」

駱非白和冷月不但對戈易靈的安全放了心,而且對天婆婆有極大的興趣,他們兩人同樣相信,在天婆婆的身上,一定蘊藏著動人而又曲折的故事。

兩個人親切地隨在天婆婆身後。

天婆婆隨便問道:「駱非白你的腿復元了?你們兩人再試試自己的內力如何。」

駱非白和冷月果真收斂心神,運用功力,很快地默察自己,發覺非但沒有不適之意,而且,體內似乎有一股陽和暖意,增加了不少內力。

天婆婆等他們二人睜開眼睛之後,便問道:「如何?」

駱非白道:「五臟六腑充滿陽和。」

冷月說道:「想必是天婆婆在普洱茶裡所放的補劑發生效用,天婆婆!我們真是越發的慚愧與不安,我們也不能用一個簡單的謝字,來表達我們的感激。」

天婆婆笑笑說道:「且慢說感激,你們知道那幾滴補劑是什麼嗎?是我貯藏的千年鱔精的血,是蓋世難逢的補品奇珍。」

駱非白大驚,趕緊拉住冷月的手,行禮說道:「天婆婆!我們……」

天婆婆伸手說道:「起來,用不著謝我。說實在的,千年鱔精的一滴血,可以抵得上一整年的面壁苦修。我所貯存的不是鮮血,卻也是有助於內修功力。如果你們要謝,那要謝謝兩個人,一個就是你們自己。如果不是那種捨己為人的真情,著實感動了我,如果你們不是敢於犧牲,你們也喝不到這碗茶。所以,這碗加了千年鱔精血的普洱茶,對你們來說,是自求多補。第二個人你們應該感激的是戈易靈。」

駱非白和冷月此時心裡是充滿了驚異,也充滿了謝意,一時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天婆婆說道:「走吧!來人如果越過了清江小築的第一道禁制,那就不好看了。」

冷月忍不住說道:「天婆婆!戈姑娘她……」

「別再納悶,回頭會讓你們知道得清清楚楚。」

天婆婆走得很快,稍時停在溪水之旁的一座小涼亭裡,這座涼亭設計很巧妙,兩棵盤根錯節的老榕樹,正好遮擋著對岸的視線,而亭子裡面的人,卻又可以將對岸看得一目瞭然。

對岸一個戴著斗笠的人,看不清楚面貌,面對著他的是方才迎駱非白和冷月的那四個人。

顯然,對方要渡過這道溪流,而這四個人阻攔住了他,口頭上的交涉,看樣子已經成為過去。這為首的人正是駱非白認為是天山草原之鷹的馬原。他的右手已經拔出彎刀,左手揮開其他三個人,蓄勢以待,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對方仍然低垂斗笠,遮去臉龐,從容地站在那裡。

天婆婆臉上有了詫異,近乎自語地說道:「奇怪!清江小築想不到會有這樣的高人前來。」

冷月問道:「天婆婆!對方身手很高嗎?」

駱非白沒等到天婆婆說話就插口說道:「冷月!來人身手高出我們的想像。」

冷月問道:「你怎麼知道?」

天婆婆也投過來詢問的眼光。駱非白說道:「天山草原之鷹馬原居然用兵刃對付空手,對方功力之強,可以想見。」

天婆婆哦了一聲問道:「你認識馬原?」

「不認識。」

「對了!我忘了你有一位博學多聞的師父。」

「天婆婆知道我的恩師?」

「回頭再談吧!看他們快要動手了。」

隔著溪流可以看到天山草原之鷹馬原霍地一揚彎刀,閃電般的劈出三刀,這三刀不只是快極,而且逼近遞招,閃躲不易,十分凌厲。

對方居然從容騰挪,連間兩刀,最後斜側仁身,右腳單挑,飛快地從刀光中,踢向馬原的右手。

這種以攻代守的打法,是需要膽大心細的,而且出招快速而準確,否則就有一刀斷腿的後果。

馬原似乎沒有料到對方會如此冒險搶攻,只是瞬間一怔,就聽得「當」地一聲響,馬原的彎刀被踢飛開老遠。

冷月不禁脫口驚呼,駱非白顯然也感到有些意外。

天婆婆卻在微笑,只說了一句:「馬原的確有兩下子。」

說時遲,那時快。馬原的彎刀被踢飛,人借勢落地一滾,躲開對方連環旋踢。就在這個時候,從馬原身上飛出三點寒星,分成上中下,直取對方要害。

這就是天山草原之鷹成名的絕技飛刀,在他滾身的瞬間,不知是用什麼手法發出三把飛刀。

腕力足、認位準,雙方距離又是如此之近,看來對方是無法躲開這飛刀之危。

就在這一剎那的時間,對方身形從踢腿一變而為「風擺殘荷」,單足拄地,人向後面一倒。幾乎與馬原飛刀貼身的同時,戴在頭上的斗笠一晃而下,斗笠替代了靶子,噗、噗、噗,從上而下,三柄飛刀,竟然整整齊齊插在斗笠之上。

馬原驚呼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敏捷的身手。

駱非白和冷月驚呼了。他們在對方一脫斗笠的時候,竟然發覺來人就是野店裡的那位老頭。雖然他的衣服換整潔了,腰也不佝僂了,還是一眼就可以認出來。

天婆婆也驚呼了,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她,微張著嘴,那沒有聲音的驚呼。

天山草原之鷹馬原站在一旁,沒有再攻擊,他似乎在等待什麼。這時候在溪流的上流,淌下來一隻硃紅小舟,站在舟尾搖櫓的,竟是扎著小辮子的小飛虹。

老頭將三柄飛刀摘下來,雙手交給了馬原,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麼,但是,從遠遠地看過去,可以看得出有一種惺惺相惜的表情。

小舟靠岸了,老頭對馬原起手作禮,跳上小舟,朝著這邊划過來。

冷月口中哺哺地說道:「真沒想到,是他們!」

天婆婆問道:「怎麼,冷月你認識他們嗎?」

冷月搖搖頭答道:「不認識。但是,在野店中為我們解毒的就是這位老大爺。」

天婆婆幾乎是渾身一震,顯然是受了極大的意外所震撼。

駱非白關心地看在眼裡,忍不住問道:「天婆婆!是前來挑釁的嗎?」

天婆婆意味深長地說道:「但願他是。」

她緩緩地走出涼亭,沿著小徑,向溪流走去。來到一處天然堤防的斜坡,她停住了腳步。

那老頭也已經棄舟登岸,朝著這邊走過來,走到斜坡之下,仰著頭,望著上面,凝視著,嘴唇在微微的顫動,但是,沒有說出話來。

這時候駱非白和冷月真正看清楚了,來人已經不是野店中又老又髒的怪老頭子。除了滿頭蒼白之外,倒是有一股中年人的英挺之氣。

駱非白輕輕一扯冷月的衣襟,低著頭說道:「冷月!你看得出來嗎?」

冷月也悄悄說道:「老大爺似乎是與婆婆相識。」

天婆婆卻冷冷地大聲說道:「我們豈止是相識……」

老頭顫抖的嘴唇,終於說出一句:「如秋!原諒我來得冒昧。」

天婆婆先沒理他,且回過頭來對冷月和駱非白說道:「如秋是我的名字,我姓荊,十多年前荊如秋,十多年後天婆婆,代表著兩個不同的生活。現在他能直呼我的名字,你們可以想到我們之間的關係。」

駱非白和冷月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老頭見她沒有答話,又說道:「如秋!我在你這清江小築附近住了將近三年,就是不敢驚擾你,可是今天……」

天婆婆哦了一聲若有所悟地說道:「哦!我知道了。原來你已研製成功瞭解毒之藥,你達到當初你的諾言,難怪你來找我。可是,當年的話我們彼此都記得,今天就在這裡較量比劃一下,只要你贏了我,當年的話,我還照樣履行。」

老頭連忙說道:「這就是我在清江小築附近開了三年野店,不敢前來找你的原因,如秋!我絕沒有要超越你,甚至制服你的意思,當年沒有,現在尤其沒有,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證明你當年的話是對的,是不是?」

「當然不是。如秋!當年我是一時氣盛,把一份好意說成了對你的傷害。我當天就後悔,我怎麼可以用這種語氣對你說話。」

「可是當時你說了。」

「這就是我應該接受這麼多年懲罰思念的應得之罪。如秋!不要再講過去,過去的讓它過去……」

天婆婆忽然說道:「受懲罰的是我,當然,也許我是錯了。……」

老頭急忙攔住說道:「不!不!你沒有錯,即使你我有不同的見解,我可以勸,可以解釋,可以疏導,卻不可以用意氣來激。」

「你們父女在一起,至少比我……唉!我並不後悔。」

老頭黯然地說道:「小秋已經在五年前,一次意外事件中,過世了。」

天婆婆一震,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不知從什麼地方小飛虹竄了出來,兩三跳,跳上斜坡,飛快地跪到天婆婆的面前,仰著頭,睜著一雙含淚的大眼睛,突然間一聲撕人心肝地叫喊:「外婆!」

這一聲叫喊,是那麼尖銳地刺痛人的心是那麼震撼著人的心靈。

天婆婆只問得一句:「她是……?」

老頭也含著淚水說道:「小秋的女兒,叫飛虹。」

天婆婆是那麼突然迸發地摟起小飛虹,一種完全崩潰了的呼叫:「飛虹!外婆的小心肝!」

這是一個什麼場面呢?這是使人一掬同情之淚的場面。

冷月擦了一擦自己的淚痕,輕輕扯一扯駱非白,準備悄悄避開,無論如何這種撕肝裂肺的相逢,應該沒有第三者在一旁的。

他們剛一移動腳步,天婆婆就說道:「冷月!你們不要走,我們沒有什麼可迴避的事。

實際上我倒覺得有許多事,應該讓你們知道。」

冷月囁嚅地說道:「天婆婆!我們還是走開一下的為是。」

天婆婆說道:「去吧!去把你石伯伯接上來。我說是你們石伯伯,應該不算為過。論年齡、論江湖上的歷練,多手如來石中成算得是你們的前輩。」

駱非白應聲而出,比什麼都快,飛身而下,恭恭敬敬對老頭一躬說道:「石伯伯!晚輩奉命來請。」

那個老頭就是江湖上一度名氣響亮的多手如來石中成,他擦去淚水,笑呵呵地說道:

「小子!你還記得在野店中我向你索取一萬兩銀子的報酬嗎?」

「石伯伯!你是前輩,我可不敢說笑。」

石中成縱聲大笑,伸手拍拍駱非白的肩膀說道:「小子!

此刻是你對我老人家最好的報酬。」

天婆婆荊如秋一直摟著小飛虹,沒走幾步,卻望著冷月說道:「人真是奇怪得很,我堅持了半輩子的事,讓你和駱非白感動於先,又讓這個小精靈一聲‘外婆’擊潰於後。我在想,如果當年也有人這樣來啟發感動於我,我會怎樣呢?」

小飛虹靠在外婆懷裡,仰著小腦袋,滴溜溜地轉著人眼睛說道:「外婆!我知道。」

天婆婆荊如秋哦了一聲笑著問道:「你這個小精靈,你知道什麼?」

小飛虹說道:「外婆!我知道,要是當初……要是……我是說我們那樣一定過得好快樂的。」

天婆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彷彿在自言自語:「誰說不是呢!那應該是好快樂好快樂的日子,那應該也是好美好的日子,可是,卻讓我們自己白白地糟蹋掉了。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一念之差,就可以造成終身之恨。」

千手如來石中成跟在後面說道:「如秋!一切都還來得及的。」

天婆婆慢聲應道:「是嗎?還有日子讓我們補救嗎?」

石中成立即接著說道:「一定的。如秋!一個人的晚景美好,是最有福的,絢爛的夕陽,並不比光耀的朝暉遜色。」

天婆婆並沒有回頭,淡淡地無聲地一笑。

這時候,清江小築的大門外,雁行分列著八個侍女,引導著、侍衛著大家人大廳。大廳裡已經擺下了一桌豐盛的酒宴。天婆婆滿意地笑了,說道:「把酒長談,倒是時候。酒有時候是可愛的,有許多話,不想談、不能談、不願談,但是,三杯酒後,可以毫無顧忌,談的人沒有尷尬,聽的人也都十分自然……」

石中成說道:「如秋!有許多話要說,那是自然不過的事,十幾年的滄桑,說也說不完,何必一定要在今天?」

天婆婆笑笑說道:「又有了不同的意見是不是?」

石中成一怔,立即縱聲大笑說道:「如秋!我好像是習性難改,罪過!罪過!」

冷月和駱非白同聲說道:「我們洗耳恭聽!」

天婆婆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將小飛虹安置在身旁,耐心而細心在逐樣問小飛虹喜愛與口味,挑撿了許多菜放在小飛虹的面前。然後才舉起酒杯,邀飲大家。

她舉著酒杯若有所思地說道:「自古言道: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但是,一個人遭受到重大的變故之後,或者真正瀕臨了老年,還是會改變的,因此,我對於過去的歲月,是有一分悔意的。」

石中成立即說道:「如秋!……」

天婆婆擺擺手,放下酒杯,以平靜的語氣說道:「在四十多年以前,我還像冷月這樣的年齡,生長在非常優裕的家裡,驕寵、溺愛,集於一身,在我認為,天下沒有不順心的事,可是直等有一次遇見一個人,我才知道,在我的生活圈子以外,世界可大著哩!而在這個廣大的世界裡,順心的事少,不如意的事可多了。這個人……」

石中成笑著說道:「這個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