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是江南的季節,在塞北邊疆,還正是酷寒嚴凍的日子,春的訊息,並沒有隨著新年俱臨。
在黃土古道上,戈易靈和冷月雙騎得得,縱轡徐行。冷月不愧牛夫人得力之人,遇事設想周到,早在離開井陘之時,買了兩套皮裘皮靴皮帽,抵禦著呼嘯不停的寒風,連兩匹坐騎,每天都照護得無微不至。
戈易靈忽然微帶絲緩,半側著身子叫道:「冷月!」
冷月本來只和戈易靈相差一個馬身,一聽呼喚縱馬趕上兩步問道:「大小姐!是不是需要打尖休息了。我早就知道這一帶恐怕沒有人家,我準備了油餅……」
「冷月姐!我不餓。」
「那……大小姐!你有什麼事要冷月做的,請吩咐。」
「冷月姐!你比我年紀大一些,我稱你一聲冷月姐,不算過分。可是你卻聲聲叫我大小姐,這往後的日子,我們如何相處呢?」
「大小姐!……」
「你看,又來了是不是。這十多天以來,我們處得推心置腹,氣味相投,我真感謝娘讓你來給我做伴,可是,唯一讓我不慣也讓我不安的就是你對我的稱呼。」
「可是,大小姐……」
「冷月!從今以後,我們都以名字相稱。」
「冷月不敢如此放肆。」
「冷月!你要再堅持,我可只有請你回去了。」
「可是……」
「別可是了,叫我易靈!」
「易靈!」
「這就對了!冷月!我們現在放馬跑一程如何?」
「天寒、風大,再說……」
「冷月!你有沒有發現,你我身後有人跟蹤。」
冷月彎身裝作整理馬兜帶,眼光朝後一掃,遠遠的有一匹馬,正在路上走著。
這匹馬相隔少說也在三十丈開外,因為這一帶是一望無垠的黃十平原,沒有什麼可以遮擋。
冷月坐正了身子,問道:「大小姐……」
「咦!又忘了我們的諾言,是不是!」
冷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易靈!原諒我一時習慣不易改過口來,慢慢地我記住就是了。我要問的,你是如何發覺身後有人跟蹤?」
「這條路人煙稀少,不是個通衢要道,這個人跟了我們半天了,不是跟蹤是什麼。」
「易靈!你可真是經驗老到。」
「沒法子,從前我一個人闖蕩江湖,我要學會如何自保,就不能不處處時時小心。」
「我服了你。」
「好啦!別盡在捧我了。我討厭被人無聊的跟在後面,跑一陣把他甩掉算了。如果他要是不識相,回頭再教訓他不遲。」
「那倒容易。這兩匹馬是夫人心愛的千里駒,放轡跑一陣,沒有人能跟得上。」
兩個人幾乎同時一聲嬌叱、一抖絲韁,兩匹坐騎潑開四蹄,向前飛奔。
馬是好馬,人是身懷絕技的高人,這一陣跑得有如流星趕月,電掣風馳。
一口氣賓士了頓飯光景,冷月在馬上叫道:「這樣跑下去,馬也承受不了,歇歇吧!」
戈易靈這才緩了下來,冷月喘著氣說道:「這樣的一陣狂奔,少說也有五十餘里,前面是一處村鎮,溜著馬去,歇一陣子再說。姑奶奶!我可比不上你的功力呀!」
戈易靈回眸一笑,得意地說道:「曖!這聲姑奶奶叫得有些姐妹淘的親暱了。」
冷月噗哧一聲笑了起來:「你真淘氣!」
戈易靈笑道:「像我們這樣年齡的女孩兒家,生活在一起,哪有不淘氣的!冷月!我就怕江湖生涯,把我們磨練得一點赤子之心都沒有了,那可真是悲哀。」
兩人一路說笑,慢慢溜著馬,來到村鎮不遠。
這是個道地的北方村鎮,黃土築的高圍牆,圍著七八戶人家,圍牆上有碉樓,圍牆外有深溝,現在還不是雨水多的季節,溝裡沒有水,雖然如此,溝上高架著橋,通過木橋才能走進寨門,裡面便是街道。
街道是青石板鋪的,年深日久,青石板被大車壓成了兩道深深的車轍。
想必不是趕集的日子,街上行人不多。
據說這裡是前往倒馬關唯一可以歇腳的地方,所以,雖然日未過午,已經有大車和馬匹歇在客店外面,準備明日凌晨趕一天路,到達倒馬關。
戈易靈和冷月雙騎並轡,在街上走著,除了孩子們,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前往倒馬關,三山五嶽的人物見多了,對於兩位騎馬而來的姑娘家,也就見怪不怪了。
兩個人緩緩而行,來到一家看起來寬敞一點的客店,戈易靈翻身下馬,將緩繩丟給迎出來的小二,吩咐著:「卸鞍、溜馬、上等的豆料,準備一間寬敞的客房……」
話還沒有說完,人剛走進店內,突然,只見她雙腿一軟,咕咚一聲,翻身栽倒在地上。
這一卜可把後面的冷月嚇壞了。一個搶步上前,抱起戈易靈,只見她雙目緊閉,滿臉赤紅,臉燙如火。
冷月頓時嚇哭了,抱著戈易靈不停地叫道:「易靈!易靈!你是怎麼了?」
哪裡叫得應戈易靈呢?
這時候,店裡圍上許多人,七嘴八舌,有人說是中了邪,有人說是中了毒……眾說紛紜。因為是兩位姑娘家,所以看樣子真正關心的人少,而看熱鬧的人多。
好在冷月不愧是牛夫人的心腹得力之人,在一陣驚惶之後,很快就沉穩下來。
她雙手抱起戈易靈,招呼小二拿著馬上的行囊,帶路到上房去。把那些無聊的人,撇在身後。
所謂上房,只不過是一個土炕、一張桌子、兩條長凳而已。房裡充溢著那種燃燒馬糞的怪味。
冷月將戈易靈輕輕放平在炕上,叫住小二:「鎮上有大夫麼?可有藥鋪。」
店小二搖搖頭,看樣子連「大夫」是個做什麼的,他都弄不清楚。
冷月的心壓上了一塊石頭,但是,她在心裡警告自己:「不可以慌亂!如果在這個時候自己慌亂無主,易靈的生命就危險了。」
她吩咐小二打一盆冷水來,再來一壺開水。
隔了一會,小二沒有送水來,卻來了掌櫃的。他五十多歲,頭戴皮帽,身穿露著毛的坎肩和大袍子,一雙鷹眼,滿臉透著精明的江湖氣。
掌櫃的進門就喲的一聲,將兩道濃眉皺成了小山。
「這位姑娘!你這位同伴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對不住!
請你走吧!小店可鬧不起人命官司。」
冷月正在替戈易靈墊好枕頭,聞言驀地一起身,沉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在下就是這裡的掌櫃。」
「你就是這裡的掌櫃嗎!」
「是的!就是我。」
「混帳東西!」
叭噠一下,冷月一掌拍在桌子上,厚木桌子的角,就如同被斧頭砍下一般,硬生生的削掉一角。
「客人病到這種地步,你居然狠心要攆我們出店,你的頭可有這桌子一樣硬麼?」
掌櫃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滿額頭立即出現了汗珠,站在那裡就如同是雨淋蛤蟆一般。
冷月喝道:「還不快去叫人送水來。」
掌櫃這才回過神來,擦著汗,連聲應「是」。
頃刻之間,冷水、開水都送來了,冷月拴上門,用冷水溼了面巾,敷在戈易靈的額上,她幾次低聲貼在戈易靈的耳邊呼喚著,卻得不到一點回答,顯然,這突然而來的沉痾,使戈易靈陷入了危境。
冷月望著那赤紅的面龐,枯焦的嘴唇,喃喃不清的囈語,她的心已經崩潰了,終於流下了眼淚,束手無策。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了,小二送來了油燈,送來了晚飯,冷月哪裡還有心思顧及其他,她獨坐在炕前,呆呆地望著昏迷中的戈易靈,忽然,她的手觸控到腰間的腰帶,那裡面藏的正是一柄鋒利的緬刀。她喃喃地說道:「大小姐!我還是要叫你大小姐!冷月無能,沒有辦法照護周到,你如果一病不起,冷月只有一死相隨於地下。」
突然,窗外有人嘿嘿地一聲冷笑,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道:「那又何必呢?姑娘,!那是暴殄天物哇!」
冷月心頭一震,趕緊收斂浮動的心神,拿起炕裡邊放的寶劍,站起身來,噗地一口吹滅了油燈,沉聲問道:「外面是什麼人?」
外面的人還是那麼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聲音,還帶著調侃的語氣說道:「別問我是什麼人,想想你應該如何應付當前的場面。」
冷月立即把驚煌的心情冷靜下來,她叮嚀自己亂不得方寸。自己死了不打緊,戈易靈至少不能死在別人手裡,尤其不能落到歹人手裡受辱。
她站在炕邊沒有動。她在估計,衝出去或者守住房內,各有多少利弊。
冷月心裡在盤算,口裡卻沉著地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打算幹什麼?」
外面人嘿嘿笑道:「冷月姑娘!你應該問‘你們’要來幹什麼?」
「你們?」
「對嘍!因為我們有兩個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也沒有什麼稀奇,一路之上,戈易靈叫你的名字何上千百遍,我們是聾子也聽熟了。」
「一路之上?你們一路都跟著我們嗎?」
「沒有法子嘛,我們也不願跟這麼遠的路,總得找機會對不對?今天總算找到了。」
冷月對來人的用意大概已經知道了。她盤計今夜的情形,是生死危機,看樣子她已經沒有了機會。一個人當他絕望或者將生死撇開一邊的時候,勇氣反會激起百倍。
冷月的心頭壓力解除了。她朗聲說道:「你以為你找到什麼機會?」
外面的人仍然那樣奸詐,不懷好意的笑道:「嘿!嘿!冷月姑娘!你用不著問那麼詳細,到時候你自然一切都明白。
現在你趁早打定主意,是我進來,還是你出來!」
冷月知道自己徒費口舌無益,便打定主意,守在戈易靈的身旁,只要對方敢踏進一步,就全力拼個死活。換句話說,冷月拿定決心,就是要死,也要和戈易靈死在一起。
冷月如此全神貫注,持劍而立,突然,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立即嗅到一股奇怪的香味,直衝腦門。
冷月心裡閃電一轉,大驚,她立即可以斷定,這種香味一定是對方弄的鬼計。
冷月不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趕緊閉性氣,要向外衝,但是,已經晚了。她的兩條腿已經開始麻,而且有一股冷颯颯的、麻絲絲的感覺,沿著小腿慢慢上升。
一發覺到自己舉步維艱,冷月便知道今天晚上是難逃厄運了。
在這一刻,冷月沒有失敗的悲哀,也沒有死亡的恐懼,她的心裡橫亙著一個念頭:「可以死!不可以受辱。」
如果以受辱可以替代死,她會毫無猶豫地選擇死。她以為人的一生總有一死,如果貪戀多活幾十年便接受屈辱,那樣的活,遠不如死。
冷月沒有讀過多少聖賢書,但是她隨在毗藍夫人身旁,耳濡目染,承受了這種氣質,而在緊要關頭便自然蛻化而能勘破生死一關。
冷月非但自己這樣決定,而且她還直接地相信,戈易靈姑娘必然是和她同樣的有如此的認識。
她轉過身去,艱難地移動兩步,靠著炕站穩,對著昏睡中的戈易靈說道:「大小姐!做夢也沒有想到我要先殺死你。
衡量當前的處境,除了死,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不過,我隨後就會跟著來的,……在陰曹地府,我們還是在一起,你永遠是我敬愛的人。」
她說著話,雙手舉起寶劍,幾次咬牙,下不了手。終於她慘悽地叫道:「大小姐!我再不下手,恐怕等一會我連死都無法做到了。原諒我啊!大小姐。」
她雙眼一閉,牙齒咬得吱吱作響,寶劍朝著戈易靈胸口插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冷月只覺得雙肘一麻,人隨著就昏了過去。就在她昏過去的那一剎,她的心裡在滴血,哀嘆自己和戈易靈慾以死來換取清白都不可得。
冷月昏過去不知道多久。當她悠悠醒轉來時,睜開眼睛一看,昏黃中,有了一盞燈光。
她甩甩頭,忽然想起……
驀地一挺身,一個魚躍站起身來。她第一件事便是看看躺在炕上的戈易靈。
戈易靈仍然衣裳整齊地躺在炕上,似乎沒有移動過。再低頭看看自己,似乎也沒有異樣,那柄又細又亮的劍擺在炕旁邊,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冷月非常清醒地想起:「我中了迷魂毒香,下肢已經麻痺,為了保持清白,不落入賊人之手,分明我是提劍先殺大小姐,再自刎身亡,為何會變成這樣?難道……」
她再想到,原先房裡油燈已經熄滅,此刻是誰點亮的?
她試著移動雙腿,完好如初。
真是使她迷惑了。
突然,門輕輕地被推開。
冷月心裡一動,順手拿起寶劍,劍光起處,疾刺而出,只見門扉大開,錚地一聲,寶劍刺透了木板,門外人影一閃,好靈活的身法,從冷月寶劍底下,掠身而過,掩到桌子那邊,雙手一放,一個瓦罐重重地放在桌上。
冷月一振腕,拔下寶劍,二次邁步進身……
「冷月姑娘!休要魯莽!我不是你的敵人。」
桌上燈影搖晃,看不清楚來人面目。冷月持劍蓄勢,喝問道:「你不是敵人,你是什麼人?」
那人咳了一聲說道:「我不敢說對你們二位有恩,因為見危伸手,拔刀相助,是一個江湖人最起碼的修養,至少我幫了你們的忙,算是朋友可以嗎?」
「是你救了我們?」
「冷月姑娘……」
「咦!你怎麼也知道我叫冷月?難道你也是跟蹤聽到的嗎?」
「嗯!也可以這麼說。冷月姑娘!這話說來話長,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
「你不說明白,我知道你是敵是友?」
「冷月姑娘!不是我不說,而是時不我與,難道你不想治好戈易靈姑娘的病麼?」
冷月不覺腳下倒退了一步,脫口問道:「你能治病?」
「武藝與醫術,某些地方是相通的,再說我從小就喜歡研讀醫書,不敢說是歧黃高手,至少在這倒馬關前周圍近百里,還找不到我這樣的大夫。」
「我不能輕易相信你。」
「冷月姑娘?你最好是相信我。你自己已中的迷魂毒香,雖然解了,但是,你很虛弱,也很飢餓,桌上瓦罐裡煨的是一隻老母雞,喝下去對你有益。」
冷月遲疑了。
照對方說話的語氣,沒有絲毫歹意。而且照方才閃躲那突然一劍的情形看來,對方武功亦高出她許多,如果他真的要算計她,恐怕是很難招架。
「你能治好戈姑娘的病麼?」
「剛才我說過,我懂得醫道,醫家都有割股之心,不過現在我沒有十成的把握……」
「什麼?你沒有把握?」
「冷月姑娘!你是個明理的人,除非是神仙,沒有一個醫家對於病症能有絕對的把握,除非是說嘴的江湖郎中。」
「那……」
「不過今天是有機緣,難得我有一粒對症的藥,戈姑娘的病,應該是可以藥到病除的。」
「啊!」一種無法相信的突然喜悅,使冷月驚撥出聲。「你說的是真的?」
「我為什麼要騙你呢?現在你來喝雞湯,別小看這罐雞湯,半夜三更要燉出一罐雞湯,也頗不易。你喝掉它,我為戈姑娘喂藥。」
「不!」冷月反應得非常之快,非常之堅決。
「為什麼呢?」那人緩緩走過桌子旁邊,燈光照清楚了他的面孔,是一位很英俊的年輕人,兩道劍眉,一雙星目,一身玄色衣裳,背插寶劍,垂著一綹黑流蘇。他的表情很嚴肅,認真地問道:「是男女有別嗎?冷月姑娘!我現在是醫家,應該沒有這個忌諱。再說,武林兒女,只要胸懷坦蕩,千萬不要為世俗所拘。」
冷月微微發窘,對方的話不但有理,而且溫文儒雅,使人無法拒絕。她遲疑了一下說道:「請問,你知道戈姑娘是什麼病?」
「真是慚愧,在我看過的醫書裡,沒有這種病名,急熱、高燒、噤口、昏迷,這種情形只有一種原因:長期的受累,內腑曾經受傷,療養不夠,又在一陣激烈的活動之後,血不歸經,如果不能及時醫治,三天之後,枯竭而死。就是說,治得愈早愈好。」
「果然高明得很!」冷月有些心折了。「請問有靈藥嗎?」
「此地沒有藥鋪,有方無藥。所幸我身上有兩粒雪蓮實,可以救急。」
「什麼是雪蓮實?」
「其實這也是一種傳說,當然,武林之中傳說很多,因為練武的人,需要補充內修的功力,或者需要療治外傷,於是就有千年靈芝草、千年何首烏的傳說,說可以起死回生,其實靈芝草與何首烏是不是真有千年的珍品?誰也沒見過……」
「我問你什麼是雪蓮實?」
「真是對不住,我說遠了。我的意思是說雪蓮實也是武林中的一種傳說。」
「什麼樣的傳說?」
「傳說在天山之巔,有一處天池,彙集了雪融之水成池,奇寒酷冷,在這天池之中居然有一種蓮,稱之為雪蓮。」
「雪蓮實呢?」
「就是雪蓮開花以後結的蓮子。味苦、性寒,是治一切熱症的聖藥。」
「剛才你說是傳說,傳說未必是真,你這兩顆雪蓮實,自然也就未必可靠。」
「對!雪蓮實未必可靠。但是,我這兩顆雪蓮實是我恩師所賜,我相信是真的。是不是雪蓮實且不管它,當它是救命的良藥,也就是了。」
他從身上佩戴的一個小小鹿皮革囊,取出一個淡紅色的紙包,裡面包著兩粒淡黃色蓮子模樣的顆粒。
他從當中選了一粒。
冷月站在一旁,一直關心的注視著。
他看冷月一眼,將雪蓮實遞給冷月,然後他再小心地包好剩下的一粒,藏放妥當。
他對冷月說道:「你捏捏看。」
冷月用拇指食指一捏,不覺一驚,原來雪蓮實其硬如鐵。再拿到鼻尖聞了一下,可以聞到有一絲絲淡淡的清香,又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香味。
他吩咐冷月拿碗水來,拿過雪蓮實,只見他用兩個指頭一捏,一粒雪蓮實就像粉一樣的,紛紛落在碗裡。
他將碗交給冷月:「給她灌下去!」
冷月手端著碗,站在炕前,呆在那裡。眼看著戈易靈姑娘昏睡如死,而且嘴唇已經被高熱烤得枯焦,氣如遊絲,命在旦夕。但是,如今冒然用這種跡近怪誕的方法,能治得了戈易靈的病嗎?
來人看冷月遲疑不動,點點頭說道:「冷月姑娘!我懂得你的心情,我這種治病的方法,看來有些荒唐。但是,你必須冒這個險……」
「你是說這碗雪蓮實灌下去是一種冒險?」
「我不能騙你,因為還沒有人用過,至少我還沒有看見有人用過。當然,主要還是雪蓮實太稀罕!」
「不行!」
冷月將水碗遞回來。「我不能拿戈姑娘的性命開玩笑。」
那人嚴肅地說道:「沒有人在開玩笑!我說過醫家有割股之心,怎麼能說玩笑呢?」
他說得語氣很重,冷月囁嚅地說道:「可是……可是……
你方才說要冒險。」
「是的!是要冒險!因為這究竟不是正式處方,而目。又沒實際經驗。但是,除了這樣冒險之外,冷月姑娘!你和我還能為戈姑娘做些什麼?」
可不是!除了眼睜睜地看著戈易靈乾涸枯焦而死,沒有一點辦法。
冷月忽然一點頭,用手扶起戈易靈,回頭對那人叫道:「幫我……」
那人接過碗,冷月慢慢撬開戈易靈的牙關,一碗涼水灌了下去。
冷月小心地放下戈易靈,忍不住又回頭問道:「你看會不會……?」
那人伸手在唇間一示意,輕聲說道:「不要說話,有人!」
冷月凝神聽下去,依然聽不出什麼。
那人從鹿皮革囊中摸出兩副口罩,交一副給冷月。
「戴上。」
冷月剛一戴上,聞到有一股怪味。
那人彷彿知道冷月的心理,低聲說道:「氣味不好聞,比中毒要好,別忘了,救命的東西,都不會好看好聽好聞!」
冷月乖乖地戴上。就在這時候,她聽到了腳步聲,來的不是一個人。
那人拉著冷月,伏在窗戶之旁,正朝著外面打量,突然,噗地一聲響,一物穿破窗紙,落在房裡,冒出綠火,散出濃煙。
那人叫聲:「不好!冷月,我們快離開!」
他右手帶住冷月,左手一揚,震開窗戶,兩個人穿身而出,剛一落地,就看到有兩條人影掠過屋頂。
那人說道:「追!我們要取得解藥。」
只見他一躍而起,直竄屋上,冷月也展開身形,跟了上去。
前面兩條人影跑得不慢,剛越過兩重屋脊。那人忽然停下腳步叫道:「冷月姑娘!我們恐怕是上當了。」
冷月間言一怔,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兩個人不約而同,轉身以飛快的速度,補回客店。
房門是開著的,房裡的燈是點著的,房裡依然還有輕煙裊繞,那一鍋雞湯也在冒著熱氣。可是有一點不同的,炕上已經沒有了戈易靈姑娘的蹤影!
冷月這一驚非同小可,真是萬丈高樓失足,人幾乎頓時軟癱下去。
但只是一瞬間的事,冷月倏地一拔手中的劍,霍然轉身,劍光抵住那人的胸前。
那人沒有絲毫驚惶,也不作絲毫閃讓。他十分沉靜地說道:「冷月!把劍放下,衝動解決不了問題。」
「調虎離山,你說是不是?」
「是的!調虎離山。但是,不止是你一個人上當中計,也包括我在內。」
「我不相信。」
「冷月!我瞭解你此刻的心情,其實我此刻的心情,也並不比你好過。你對戈姑娘有一分真摯的情感,遭遇到這種事,自然難過。而我……就算是我救了你們吧!救人未救徹,我也不舒服。」
「你說不是你搗的鬼?」
「冷月!有一件事情,你必須承認。如果我要算計你,不必費這麼大的手腳,我也不必救醒你,更不用雪蓮實救戈姑娘……」
冷月的劍慢慢地垂下了。臉上流下兩行淚珠。
那人安慰著說道:「冷月姑娘!你不必太過傷痛,戈姑娘的安危責任,從現在起,有我的一份兒。」
冷月睜大著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那人表情嚴肅,緩緩地說道:「我說過好幾次,戈姑娘是我的病人,醫家有割股之心,戈姑娘的病體未愈,無論如何,我有一份未盡的責任。」
冷月黯然地說道:「我現在怎麼辦?」
「應該說我們現在怎麼辦!」
冷月望著對方正而不邪、冷靜堅定的眸子,不由地點點頭。
「我們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追查、救人!」
「這不會是大海撈針吧!」
「冷月姑娘!不要慌張!江湖這些魑魅勾當,還不容易騙倒我,只要我們有信心,我們會有機會。」
冷月點點頭,她從他的神情當中,獲得一股力量。
「只是此處是不能留了,趁著天色未明……」
冷月收拾著炕上的包裹行囊,睹物思人,想起戈易靈以有病之身,如今被人擄走,而且不知下落,不覺又淚珠滾滾而下。
那人伸手接過行囊,正待跨出房門,忽然停下來,望著冷月說道:「我看我們暫時不要走了。」
「為什麼?」冷月驚訝地望著他。
「有幾件事說明白以後再走不遲。」
「會耽誤時間嗎?」
「我想不會,即使真的耽誤了時間,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因為我不能不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