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江湖風雲錄 鬼谷子 第2頁,共2頁

就在這時,顧野也跟著起身喝止。他喝聲方了,早有兩名千長飛身入場,將那男人喚住,擁至臺下,同時六名助手各打完四支梭鏢,各自退去。

婦人死裡逃生,做夢也未想到,認為是天神垂佑。含淚向天叩頭默視,討了天恩起身,從梭鏢林中繞步出場,走向臺前跪下。

這時,金花娘指著那男人罵道:「沒見過你這不要臉的狗東西,你說你老婆趕野郎,並沒聽說你看見有事。如今殺她,果然天神不容。你頭一鏢沒打中,就該照歪處打,竟敢違抗天神之意,再朝人打嗎?你連發四鏢都沒有打中,可知理虧嗎?犯了神怒降下禍來,你擔當得起嗎?」

顧野插口道:「本當將你毒打一頓,念在今天是個大家快活的好日子,暫且饒了你。但是從今以後,芹芹已是二世為人了,不准你再去尋她的麻煩。聽見嗎?如不聽話,莫怪我抽去你的筋,叫你不得為人。」

男的想起剛才的事,也覺自己以前不該強奪別人的情人,今日又去殺她,定是天神不容。

也害怕起來,就不住向天叩頭來總,立時改了惡相。

金花娘吩咐男的離去,正要遣去婦人,西門柔卻要她把那婦人喊了上來,有話詢問。金花娘雖知道她在鬧鬼,因天色已經向暮。西門柔打出的暗器又極小,並未看出有什麼東西發出,益加敬重。便依言將那婦人喚上。因天已不早,下面第二撥儀式跟著舉行,少時月亮一齣,便要拜神,就由西門柔和紀雯去與她問話,也未在意。

士著人素崇鬼神,還有五起同類的事。一則當事男人沒有魯拉兇狠;二則仇怨不深;三則都是隔日較多。當時儘管看出姦情,想把女人置於死地。日子一久,事過境遷,未免有些又念舊情,起了躊躇。再經這一來,都有點氣餒了。臨時心腸一軟,更恐天神今年不願殺人,鬧個沒趣。恰好不約而同地都存心把梭鏢打歪,結果一個婦人也未被打中。

就由於西門柔這一念之仁,連第二回事都未費,便救了六個婦女的性命。

顧野夫妻沾染漢人的氣息甚深,只為積重難返,本不願有此殺婦人一舉,今見終場未殺一人,心中甚是高興。當下起身,站向臺前,拔出背後插著的一面繪有星月的三角小旗,向臺下一揮。那代哈大錘執事的千長,便將手中鹿角哨子吹起。

臺下上千個一色裝束的男人各打動蛇皮鼓,吹起蘆笙。全族列成一個圓形隊伍,圍著火臺,轉動起來。轉了一陣之後,顧野夫妻走下臺去,一聲號令,眾女人紛紛上前將空地上堆著的許多鐵架,抬向火臺四周放好。其餘族人便去將洗剝好的整隻牛羊豬鹿等牲畜抬過來,掛在那些鐵架上,挨在火邊燒烤起來,烤到半熟時,另有人提著木桶,手持尺許長的麻布刷子,沾了桶裡的岩鹽水往牲畜身上刷。等到肉已烤熟時,月兒已到中天,下面歡聲四起。

顧野手中拿著三個裝滿火藥的竹炮,往火臺上一扔,三聲炮響過後,數千男女族人鴉雀無聲。人們各自圍著火臺,一行行排開,只空著中間丈許方圓一塊空地。

顧野夫婦同了幾名千長,走了過去,向臺前五體投地跪下,口中喃喃祝福,全體族人也一齊跪倒,同聲祝福。他們祝福之聲雖然很低,但因人多聲眾,又用的是本族言語,聲音震得四山都有了回應。

約有一會兒工夫,一聲長嘯,族人全部散開了。顧野又舉旗一揮,先由四個族人捧著盤,奔向臺邊,那烤肉的族人,將輪軸一扳,架子便反轉倒卞,離地只有二尺,四人拔出腰刀就橫架上烤熟的各種牲畜撿嫩處各片了些,就飛也似地站上平臺。接著兩個人,又抬著一罈子青稞酒,到了架前,旁邊閃過四名女人,各取酒葫蘆灌滿捧上平臺。

顧野再從座中起立,由身上拔出三把小刀,先各叉起一片較大的烤肉,由臺上用力接連擲在火裡。然後取過一葫蘆酒,倒了一些藥粉在內,往火中挪去。酒落在火裡,升起五色火焰。

臺下的人,又是一片歡聲雷動,各自奔向崖口,三五成群,將留好的酒開啟,再奔向臺前,拔出佩刀大塊地割了各樣烤肉,圍在地上大吃大喝,每一群人雖有多寡,十有八九都是男女各半,極少不是如此。

臺上主人也是殷勤宴客,敬酒敬肉。那司酒司肉的人一邊自己在吃喝,一邊不時取了酒肉在平臺獻上。眾人都吃得非常的高興。

當顧野夫婦二人舉行儀式時,西門柔又從那被救的芹芹口中得了許多虛實,已和紀雯商量好了。她們計算時辰將到,苦於無法措辭離開。就在這時,忽聽金花娘道:「再待一會兒,他們便要一男一女合起來跳月唱歌了。」

肖蘭笑道:「那一定很好玩了,那些已成了夫婦的,他們也跳呀?」

金花娘道:「那些已成了夫婦的,會把他們平日練就的本事,當眾施展。今晚有各位賓客在坐,個個都想爭奇鬥勝,一定有許多拿手的功夫,連我夫婦都沒有看過哩!」

肖蘭道:「他們就在這裡嗎?」

金花娘道:「我們這裡都愛樹木和水,在這崖西南有一條道,可通到崖下一個暗谷之中,那裡地勢不平坦不能做拜月之用,卻是有水有樹,長有十里,高高下下隨地都有草坪,最宜談情說愛了。」金花娘接著說:「少時月亮一偏,正照進去,和白天一樣。有情男女必往谷中去連唱帶舞。諸位如果有興趣,何不去看看呢?只不過遇上外插刀矛的地方,不要去驚散他們便可以了。」金花娘這番話,正合三人的心意。

西門柔搶先道:「這樣最好,我就和雯姐先去看看好了。」

金花娘笑道:「恐怕你們不知谷中路徑和這裡的風俗忌諱,可別惹出亂子來。」

紀雯道:「有芹芹帶我們去,得她指點,也就無妨了。」

肖蘭道:「那麼我呢?」

紀雯笑道:「你也腿來好了。」說著,她們就要動身。

顧因此刻忽然想起了哈大錘和何筆同往蜈蚣峽口,早已該回來了,可是到了現在卻不見人影。忙道:「大錘日里不知為什麼生氣,現在未歸,可別去闖禍?」

西門柔道:「放心吧!我們何大哥智勇雙全,有他同行決無差錯。如見令弟所行不對,就是不能勸止,也當獨自先回。」

紀雯笑道:「如今不到,說不定是令叔不肯回轉,三人見面談得投機,這邊無事,今晚就留在那裡了。」

這時那數千族人,大半酒酣肉飽,天性現露,紛紛拍手唱起情歌,倒也自成音律。唱著舞著,漸漸幾對一群載歌載舞,由崖西南面道上緩緩走了去。

月明之夜,遇到這種奇情異景,端的是柔情蜜意,令人心醉。紀雯等三人見時辰已到,就帶著土著婦女芹芹順崖自南下去,由樹後繞過谷口取道奔向了鐵鍋衝。

再說何筆,本來就性高氣傲。幾年江湖生涯,使他變得謹慎多了。在三女說笑間,決計獨探鐵鍋衝,偏巧大錘湊趣,也和他同是一樣心意。見他跟來,巴不得有他同行,多一能手相助。於是兩人一拍即合。他們沒有往蜈蚣峽口去,而抄險要捷徑翻山越嶺,攀藤過崖直奔鐵鍋衝。

他們起身時還早,日色剛剛偏西,走到路上何筆問起鐵鍋衝的形勢虛實。

哈大錘笑道:「如在平日,我也不敢去,只因今日有娃子送信,那娃子已和孽龍拉拉變了心,叫我們設法報仇,她作內應。能和她刺死孽龍拉拉更好,即使被他們擒住了,也可以說是前去到蜈蚣峽口赴宴的。」

何筆笑道:「你知那娃子的話可靠嗎?」

哈大錘道:「不會錯的。」

二人一個是練就的內外功夫,身輕行速;一個是久慣攀越險阻,捷同猿鳥。雖然山道難行但並未放在心上。他們步履如飛,日落黃昏之時,已離鐵鍋衝不遠。

此時,哈大錘忽然道:「時候尚早,衝內的人正在用飯,他們飯後,齊在溪中洗澡,因無人敢惹,從未出事,極為大意,連要口上幾個瞭望的人都沒有留卞一個。此時暗中溜進去,最為適宜。」

何筆依言,將步子放緩,四外留神觀查動靜,悄然前去。正在此時,忽見一片高大森林。

哈大錘道:「出林就是,要口上面有人防守,務須小心。」

何筆見林中甚是黑暗絕好藏身。於是兩人穿林而入。就在他們將出未出林之際,一眼看到林外,是一座又大又高雄奇偉峻的山崖。雖無通路,只見從下面到崖壁上,裂開了一個四五丈長,四五尺寬窄不等的大石縫。剛上來的月亮,正照在上面,看去彷彿很深,石縫口邊有四個人,各持一柄長矛。想因畏熱,平日腰間所著藤子編的筒裙都脫了下來堆在一邊。

他們好象剛吃過飯,不時把豬骨擲下為戲,有的倚壁而立,有的扶矛而坐。個個面目猙獰,身軀高大。他們正在那裡迎風談笑,聲音粗獷,一句也聽不懂。其中一人,豎起手中長矛,一會又去量那月亮的影子意甚躁急。

哈大錘輕拉了何筆一下,悄聲道:「他這般樣子,就快到走的時候了。」

何筆立刻止步,隨他伏在一株大樹後面,探頭外望,等那四人一走開,便即溜進去。仔細端詳那崖上要口的形勢。崖下面石筍森列,高低錯落,幾無立足之處,上面又有峭壁,那石縫離地,少說也有二十多丈,真是奇險無比。只見那石縫口邊,有一個極長的雲梯,斜掛到地,是用山中產的大毛竹做的,想必這是他們使用這雲梯來做上下要口之用。因為用得久了,事先藤子和竹經他們用本山所產沙油浸過,看去黃澄澄、亮晶晶的又光又滑。

何筆心想;少時他們進山沐浴,這雲梯如不撤去還好,如若撤去,憑自己輕功,飛縱上去倒不甚難,大錘可就不易上去了……

忽然上面石縫中的四個人,立起齊聲呼嘯,各自穿好筒裙,朝著雲梯走去。就在這時,用作上下要口的雲梯忽然往前拖動,漸漸離地往上升起。

哈大錘拉了何筆一下,低聲道:「還不快去,來不及了。」說罷,他身子一縱首先往崖下跑去。

何筆被他一語提醒,連忙跟著就追。二人的腳程差不多,何筆的輕功自比哈大錘強得多,不過一個路熟,又是自幼在高山峻嶺間跑慣了的;一個卻是初步險地,行時還得留心看路。

相隔那雲梯,本有四五丈遠,哈大錘業已先到,那雲梯也就是拖近崖前有一半光景,斜升起兩丈高下。等到何筆趕到時,雲梯上升已快,已離地有六七丈了。

何筆見狀,心中一急,用盡平生之力氣,身子斜著向前,往上便縱,總算抓住了那雲梯。

那四人轉動絞盤,將雲梯拉起,一多半置在崖口裡,另一小半,就在崖懸口外。因為,從無人敢來惹事,就都大意了。

鐵鍋衝通外面的除了這一條險路要口之外,還有一條,只是他們自己人能走,是個極長的懸崖夾壁,看去沒有這個難,可由下面步行通入。可是兩邊壁上俱是洞穴,沿途有不少大藤,壁高千仞,寬不及丈,只中午時有一線天光,外人決混不進去,人行其中,如被他們發現,他們居高臨下,不用下來動手,只用幾根長矛,幾塊石塊立時送命。眼前這條通道,看著似難實易。只一上去不但如涉康莊大道,而且隨時都有藏身之所。

哈大錘為了要除去孽龍拉拉,以前就親自伏身崖前樹林中,窺查甚久,早已想好了主意。

現在梯子一動,立即衝上前去攀住,忘了事前囑咐。他這一縱身,本可能縱得高些,當時只恐怕落後,心裡一慌,縱時萬沒有想到雲梯上有藤索拉往,又有絞盤升降,越到末了越快,猛一伸手,總算抓住了藤索。

上面四人,仍還未走,兩人恐被看破,就伏在梯子下面。直等石崖上面沒有聲響,這才翻身上去,直往要口內奔去。

憑高下望,月光照處,鐵鍋衝全景,盡現眼底。崖下,恰如一個碗底,四邊都是山嶺環帶。孽龍潭就在東北角上,一泓碧水,平鋪如鏡,天光倒映,月浸波心,卻靜悄悄地不見一人。何筆悄問哈大錘,才知道孽龍潭自從大藤族佔據之後,已非昔年光景,大藤族除了年時祭拜,平常輕易無人前來。他再向西北方面一看,只聽大藤族人狂歌吼嘯之聲,遠遠隨風吹到,因被山角擋住,看不見人。北面山崖下古木千重,圍繞之中,現出一座巖洞,正就著崖頂當中一塊突起的地,隱隱有燈光透出,知道必是孽龍拉拉酒後方在酣睡,看情形來得正是時候。

兩人計算,那臥底的娃子,必在坡下僻靜之處等候,四顧無人,一路低聲問答,往下走去。剛到崖底,何筆一不小心,踏在一塊將墜的山石上面,滑動了一下,手一甩正碰上腰間劍柄,方打算取劍出來,人已到了坡下。忽見道旁閃出一條黑影,哈大錘已看清來人正是臥底的那個娃子,忙即上前相見。

三人見面還沒說上幾句話,何筆看見身側呼地一條黑影帶著一股冷風撲到,知道有人暗算,忙一偏身順手一帶,已將對方那支長矛抓在手裡。他剛接住那矛,便聽一聲怒吼,從路旁山石後縱出一個人來。

何筆恐將全體大藤族驚動便難脫身,更談不上去暗殺孽龍拉拉了,心中一急,身形一轉,寒光閃處劍已出鞘。

那人見勢不佳,拔腿想逃,正欲喊人,寒光閃處嗤的一聲,人已被斬了個兩截,倒在地上。也是何筆他心急,用力猛了些,這一劍竟把他的上半身斬丟擲去一丈多遠。如此快的劍哈大錘還是第一次看見,驚得張口瞪眼。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何筆還恐有大藤族人埋伏或是聞聲尋來,便仔細一搜,附近並無其他人,才略放下心來。

娃子知道此時,決不會有人來此,上前搬轉屍首一看,不禁呸了一聲。

原來此人乃是孽龍拉拉的一個心腹頭目,最是勇猛兇惡,深得寵信,早就垂涎娃子美色,皆未得逞。今晚他見娃子從巖中出來,就跟了下來,乃至發現了何筆等人,只疑是娃子的情人趕來赴約。不禁醋火中燒,竟沒有想到來的竟是敵人。原打算把人殺死,再挾逼娃子,哪知被何筆這旋身一劍,斬成了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