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面如紅棗、五旬上下的老人,沉重地說道:「這大概就是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先前那老者道:「我們雖然練武,可並沒有入江湖呀!怎麼會身不由己呢?」
紅面老者道:「你人未入江湖,但名已入江湖,誰不知道摩雲手鍾蒲。事情既然來了,就沒有什麼抱怨,我們哪方面都不跟!」
他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清脆悅耳的聲音,「這主意不錯,可惜已經由不得你們了。」
隨聲,飄然而來一個素衣青年,他向那紅面老者瞥了一眼,道:「想來你必是摩雲飛鷹東方俊了。」
紅面老者朗聲笑道:「不錯,老夫正是東方俊,不知小兄弟有何指教?」
那少年笑道:「沒有什麼,我想請你們跟我去。」
鍾蒲怨聲道:「去什麼地方?」
那少年道:「當然是西門世家了。」
霍劍平怒道:「我們為什麼要跟你走?」
那少年笑道:「不為什麼,西門世家所要請的客人,還沒有敢拒絕的!」
霍劍平已是怒憤填膺。翻手抽出長劍,喝道:「摩雲山莊的人就是不聽這個,除非你能殺死我們,休想要我們聽你的!」
摩雲手鍾蒲已激怒萬丈,暴喝一聲道:「狂妄之徒,氣煞老夫也!劍平快退回,讓老夫領教一下西門世家的絕世武功!」說話間,鍾薄把袍袖一展,向那少年撲了過去道:「狂妄小子,你有何伎倆,儘管施展!」
東方俊明知鍾蒲並非對方敵手,但在他盛怒之下,自己也無法阻止,又不能出手以二故一,只好靜觀其變。
那少年似也看出這位摩雲手鍾蒲功力頗強。便手腕一抖,劍發奇快,刷、刷、刷,連環三劍,既疾又準,招招刺向鍾蒲的要害。
摩雲手運袖如風,施展出流雲飛袖功夫。
那袖管剛時宛如長戈大戟,柔時又化作天絲織錦。他一連發了數招,才將那少年的一陣劍氣逼住。
那少年頓了頓,驀然間又如雷霆疾發,長劍一沉一旋,劍光已透入鍾蒲袖底,血光隨之迸現。
鍾蒲的右掌,已被他齊腕削斷,肋下劃了一道寸許深的傷口,血如潮湧,立刻向後倒下。
摩雲飛鷹東方俊見狀,覺得難已再矜持下去。登時大吼一聲,雙手高揚,伸出十隻鷹爪般的刃指,且戳且抓,向那少年背腰抓去,指尖同時射出一股陰寒之氣。
那少年聽風辨勢,知是東方俊逼來,不敢大意,遂舍了鍾蒲,口中輕嘯一聲,倏然身劍合一,縱上了半空,繞空半匝,那少年突地又掉頭下擊。只見一縷青光,向著東方俊當頭罩了下來。
東方俊臨敵經驗豐富,他沉著不慌,功行十爪,拿捏準時間,倏然仰天彈射出去。十縷冷風,宛如有形之物,從青氣銳嘯中射出。
那少年也知道東方俊這招來得厲害,本來他施展這等上乘劍法,劍光堪以蔽體。但此刻突感心頭一陣寒戰,骨髓欲凝。他不禁一驚,忙以劍尖—點,一聲微響,巧妙絕倫地點在東方俊十個鷹爪之一的爪尖上。整個身形,藉著這一點之力,又忽然上升,人在空中略一轉折,飄飛開兩丈,遂落在東方俊的身後。他這一招龍游迴天的功夫,身法瀟灑美妙已極。那少年足一沾地,立時手腕一抖,劍上幻出萬道青光,把東方俊完全罩住。
那東方俊十個鷹爪,化為一片白光,罩住全身,穩如泰山,雷雨難撼。
這二人各展一身所學纏鬥在一起。
少頃,老者的鷹爪陡然一變,左手微垂,封住下盤。右手五爪則電光石火般,抓向對方胸前。
那少年見狀,倏然寒劍如風疾掃,全然不理對方射及胸前的爪風,只將手中的劍推送出去。
東方俊沒料到對方小小年紀,劍術有這麼高的造詣。眼看著劍光至喉,無可躲避,遂把雙目一閉,引頸待死。
那少年並不存心殺他,突然劍光一撤,青光頓散。
那少年冷冷道:「你別裝成那樣子,我不會殺你。你在武林中,算得上一個高手,西門世家之事,去不去由你,你們走吧!」
東方俊悲嘯一聲,跟著又是一陣狂笑道:「想不到我摩雲飛鷹也有在人家手下放生之日。
你今日雖不殺我東方俊,東方俊今後也無臉以這一雙飛鷹神爪重會武林朋友了。」話落十指交錯,用力一握,他那數十年苦練的飛鷹神爪,半尺長的爪尖,連同十根手指,猝然折斷,一下十指鮮血如注。
任是那少年如何的冷酷,也不禁變了臉色。一旁的霍劍平和負重傷的鐘蒲,連隱身藏在暗處的何筆,都不禁為之觸目驚心。
霍劍平怒憤填膺,舍了鍾蒲,便待上前一拼。東方俊伸手攔住了他,喝道:「快送你二叔回莊!」
霍劍平無法,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只好扶著鍾蒲及東方俊下山而去。
那少年似乎被東方俊斷指之舉所震動,他怔在原地,木然不動。
驀地,一股陰風從背後擊來。那少年好高的警覺,一遇奇襲,身形倏然縱起,向上拔升,在空中轉了一轉,旋過身來,掃目看去。他哼了一聲道:「是你,朱烈,你在江湖上也算是號人物,怎麼會這樣卑鄙無恥,背後傷人?」
朱烈一臉堆笑道:「西門柔,別以為你剛才挫敗摩雲三俠的氣焰,朱大爺就會怕你。」
西門柔冷然道:「誰讓你怕我了,就憑你朱烈那兩手三腳貓的劍法,我還沒有放在眼裡!」
朱烈道:「你只要有膽子,敢讓我繞你走三圈,每轉一圈,我指一指,等我第三指時怕你就得進鬼門關了。」
西門柔聽得柳眉一皺,叱道:「老鬼,你在鬧什麼玄虛,你這老狗必有詭計,好在你西門家的少爺從信鬼,你就盡情施展吧!」
采烈見西門柔中計,心中暗喜,遂雙手背後,沿著西門柔立身之處三尺之外,緩緩兜起圈子來。
何筆在一旁見狀,也覺怪異,心忖:他是什麼功夫,沒聽說過指三指,便能使人受傷送命。
何筆凝神靜觀,留神朱烈的一舉一動。只見朱烈虛虛實實,緩緩踱步,看似歪歪斜斜,又似暗合奇門,只是猜不透這老小子葫蘆裡是什麼藥。
這時,朱烈轉到了先前他埋物小穴處時,便突然止步,說道:「西門柔,這是第一指。」
西門柔對於詭計百出的朱烈,已存幾分戒意。他只注意提防來照全身每一個小動作,尤其防他身中是否藏有毒物暗器。
但是朱烈這第一指指出時,遂向自己劃了一下,卻未發現對方有任何暗算自己的動作。
叱喝一聲道:「朱烈,你這是幹什麼?」
朱烈陰森地一笑,仍緩慢地移動,發話道:「西門柔,莫急,朱爺三指指完,自會給你一個好看的。」
說話之間,他回身轉到方才立足之地,又是雙足一頓,手指一指,喝道:「這是第二指來了。」
西門柔知道朱烈詭計多端,聽說三指令人不能忍受之言,猜他這第三指之中定然含有萬分厲害的奇毒手段。但是,任他如何細心觀察,也看不出對方異常。只好運氣閉穴,特加小心。
西門柔笑問道:「老鬼,你大言不慚,說了半天,怎麼還拿不出一點真實功夫來!難道就憑你這恫嚇之詞,來唬倒少爺不成?」
朱烈只陰陽一笑,默默不語,將雙手背後,緩緩地兜著圈子。
何筆看出朱烈兩度停在埋物小穴上,並借出指之力,以雙足暗頓地面,心知那地下之物必有蹊蹺,但一時也猜不透朱烈的這等做法究意如何傷人。本想出言警告,但一想到西門柔方才那股傲勁,倘若自己一個判斷有誤,被他上來譏消幾句,那划不來。正當何筆思索之際,突然一股輕風吹起,拂面而來,突然觸發了何筆的心機。
此時的西門柔因監視對方的行動,而面朝西方向。
依何筆所感風勢,朱烈埋物地穴,在上風方位,若他埋在地穴中的乃是迷香之類,藉著他頓足震力溢位,西門柔豈不正好首當其衝。眼看著朱烈逐漸走近埋物地穴,何筆情急之下,不禁急呼一聲:「小心毒物!」
此刻,西門柔也已發覺朱烈的足下有異,又聽到何筆的一聲驚呼,更給他一個警告。
但是,朱烈也是機敏過人。當他一見西門柔目光看著自己腳下,又聽到何筆的一聲驚呼,便知奸謀已被揭穿。立時身形一躬,腳尖搶點那埋物之穴。
只見一股輕霧,乘風而起,撲向了西門柔。任是他西門柔輕功多麼超群,反應極快,也將那輕霧吸入少許。登時頭感微暈,身體立覺滯重。
朱烈用盡心機,目的是要置西門柔於死地。此刻焉能容他逃走,突然施展新近練成的彈指飛梭功,數枚暗器毫無聲息地飛奔而至。
西門柔奮盡全力,左閃、右挪躲避了四枚,終被一枚擦胸而過。不過這暗器極為厲害,乃是見血封喉。幸而擦傷之處,尚未修血,但是西門柔已感到胸助之處發麻了。他驚怒之下,大叱一聲,手中之劍長虹暴射,以馳電之勢,向朱烈立身之處罩下。
朱烈的身手也不凡,拔劍狂舞下,將已中毒的西門柔擋在兩丈之外。
就在這時,林中走出一個人來,喝道:「朱烈,咱們是死約會。」
朱烈一聽那聲音就心涼了半截,也無暇去看,調頭飛逃。
這突然現身之人,正是何筆。他一齣聲,就嚇走了采烈。
這時的西門柔,意外受援,雖在半昏迷狀態下,仍然問道:「你……你是誰?」
何筆冷聲道:「何筆。」
他一聽何筆之名,愕然一怔道:「你沒有死?」
何筆笑道:「我為什麼要死?」
西門柔叱道:「你是魔鬼,我……」
他聽其兄西門元說過,何筆是個魔鬼,無惡不作。眼前自己身受毒傷,不能與之為敵,唯一辦法就是快走。他一語未完,縱身而起。但是他沖天縱起幾丈,跟著又如斷線風箏般,搖搖下墜。
何筆見狀,不禁起了俠義之腸,喊了一聲「不好」,急忙縱身而去,接住了那半空飄降的西門柔。
何筆並無報復之心。他明明知道西門柔是西門世家的公子,他還是打算救他。當下他把西門柔託入森林深處,放在地上。立即出手將他的衣襟拉開,打算用口吸吮他中的暗器毒汁,以救他一命。哪知,衣襟一開,西門柔前胸一束紅綢露出,他將那束胸的紅綢扯開。
誰知,不扯猶可,這一扯開,頓使他大吃一驚,呆怔在當地。
原來,在那紅綢之下,分明是個女兒之身。
何筆未曾想到西門柔竟然會是個女兒之身,所以才貿然為她解開衣襟,扯下腳前束乳紅綢。一時之間,也鬧了個手足失措。但是,眼前救人要緊。他也不敢想太多,迅速將原來扯下的紅綢,覆在她胸上,迅快伏下身去。
他先將西門柔抱在懷中,揭開紅綢一角,徐徐吸吮起來。他現在,心中並不存邪念,為的是救人,心中十分坦然,閉目不停地在傷口吸吮。
恍惚間,西門柔呻吟一聲,掙扎了一下。
幸而何筆藉助內力吸吮,很快將毒吸出,吐出淤血,這才重將紅綢束好,衣襟對合,又在斷崖處取回一捧清水,灑在西門柔的額頭。
西門柔吸入的迷香,本就不多,經冷水一淋,神智漸復清醒,想起方才在昏迷中,被人吸毒的感覺。隨睜開眼來,她要看救自己的是什麼人。哪知她面前站著的,竟是獵戶打扮的何筆。
她芳心大亂,說不出的又驚又羞,一時間,再也不敢睜開眼睛,不敢動彈。她嗔怪著自己,為什麼要睜開眼睛,莫如就這樣下去。這等羞人之事,叫自己如何坐得起來。女兒家的心情,最錯綜微妙。在西門柔的心中,何筆是個殺人大盜,現在看來,並不是那樣,心中不禁起了愛慕之心。
何筆見西門柔星眸一現,旋又閉上,等了一陣,見她絲毫不曾動彈。他不瞭解女孩兒家害羞的心情,只道是迷香性烈,淋水之後,恐怕還得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清醒。
秋風淒冷,尤其地面上更為冰涼。他怕西門柔躺在地上過久受寒,便又將她抱起,打算抱回家治療。西門柔一見何筆抱她,不知何意,驚叫一聲,略一掙扎,反而貼入他的懷中。
何筆卻未想到這些,反而怕她在昏迷中墜地受傷,就更抱得緊些。
西門柔在偎貼到何筆懷中之後,回味到何筆是怕她躺在地上受涼,才抱起了她,芳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感激之情,也就放心地依偎於他的懷中。
何筆抱著西門柔,很快地跑回家中,紀雯見狀,也幫忙將西門柔放在床上。
紀雯見是個少年公子,也沒有多想。但見她仍然昏迷不醒,尤其那俏秀的面龐,柳眉微蹙,心中無限憐愛。
在吃飯時,何筆就將在林中所遇,告訴了紀雯,只是沒有說破西門柔乃是女兒之身,及吮吸毒汁之事。
紀雯聽他提起朱烈,哼了一聲道:「那老小子,他還沒有死?」
何筆笑道:「這就叫好人不長壽,禍害一千年。他會有報應的。」
紀雯心中一動,忙道:「我看這位西門柔公子,好象是一個女孩子。」
何筆道:「她是個女孩子,又該如何?」
紀雯笑道:「難道你不想……」
何筆驚訝道:「想什麼?」
紀雯笑道:「希望他是一個女孩子。」
何筆臉上一紅,叱道:「你胡說什麼,我有你雯姐,已經是心滿意足了,還想什麼別的女人?」
紀雯笑道:「放心,我可不是醋罈子。」
何筆道:「我不和你說了,看她醒了沒有。」
說著走進房裡。
當何筆推門一望,房中人影全無臨桌的一扇窗開啟了。西門柔可能從此窗逸去,一撫榻上,餘溫猶存,香澤尚在,似乎她離去,不過在剎那時間。
何筆心中大大不是滋味,他心忖:此女脾氣太怪了,自己又未惹著她,怎麼可以不辭而別。
就在這時,紀雯也跟了進來,見狀十分不解道:「人呢?怎麼不告而別?」
何筆沉吟一陣,突然道:「雯姐,我們快離開此地。」
紀雯不知何筆所說為什麼。何筆道:「西門柔一回到西門世家,我們行蹤就敗露了,以小刺蝟的心性,她絕不會放過我。可能會派人來追殺,我們還是快走為好。」
紀雯道:「那我們去哪裡呢?」
何筆道:「回洛陽,重整天理幫!」
於是,夫婦二人隨便收拾一下,連夜離開了黃山。不久,他們二人已經到了太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