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來人正是尤炳。
可見何筆不是神,也有算錯的時候。
紀雯一見,全身都涼了。
頭戴斗笠,手持鐵棍的地火使者尤炳,已站在她前面,距離她遠不過七尺。溼透的衣裳,蛇皮般貼在他那枯瘦的身上,象個剛從地獄出來、向人索命的魔鬼。
紀雯扭頭去看何筆。
何筆居然在笑。
何筆冷冷道:「你以為我想不到?其實我早就看到你躲在那裡了,我那些話就是說給你聽的,否則你怎麼敢現身!」他說得是那麼自然,連紀雯也幾乎相信這番話了。
何筆知道自己氣力將盡,不能等了。他用盡全力,撲了過去,石頭似地跌在尤炳的身前。
紀雯見狀,失聲驚呼。
尤炳手中鐵棍已直向何筆打去。
何筆似已知道不能閃避,身子一縮,以右臂去迎尤炳的鐵棍。
鐵棍打下,鮮血四濺。
尤炳面露猙笑,正想揮鐵棍再打,何筆突然反手一抓,以肉掌抓住了他的鐵棍。
尤炳一掙,未掙脫,身形已不穩,金針已暴風雨般的射了過來。
這金針是紀雯發出的,她以最厲害的手法將金針打了出去。竟將允炳打成了刺蝟。
尤炳一聲狂吼,揮刀。何筆已滾了過去,抱住他的腿,他倒下時,胸膛上多了一柄匕首。
何筆斜躺著,喘息著。
紀雯呆呆地站在那裡,茫然望著倒在地上的何筆。
何筆掙扎著,似要爬起來。
紀雯這才定了神,趕過來扶住他,柔聲道:「你……你的傷?」
看到何筆的傷口,她已淚水洗面。
何筆道:「沒關係,扶我坐起來。」
紀雯道:「你還是躺著好。」
何筆盤膝坐在尤炳和龍飛兩個死屍之間,似乎正在調息。
紀雯一直在等著,彷彿就只剩她一個人了。
何筆的眼睛閉著,這時他突然道:「朱烈,你既然來了,又躲躲藏藏地幹什麼?」
紀雯聽了心中一動,目光四下搜尋,哪有朱烈的人影?
過了不久,何筆突然又喝道:「朱烈你既然已經來了,又為何要躲躲藏藏地幹什麼?」
同樣的活,竟說了四遍。每隔一盞茶的工夫,就說一遍,說到第三遍紀雯已知道他只是在試探罷了。
當他說到第四遍時,朱烈果然出現了。
朱烈步履很輕,但面上卻帶著驚愕之色。他自信步履很輕,卻想不到,何筆怎會知道自己來了。
何筆眼睛已張開,卻連瞧也沒有瞧他一眼,微笑道:「我知道你會來的,想不到你竟來得這麼遲,連尤炳都比你早來了一步。」
朱烈目光掠過地上的兩具死屍,臉色也變了,眼睛瞪著何筆,滿臉驚訝和懷疑之色。
何筆道:「你用不著瞪我,他們兩位並不是我殺的。」
朱烈道:「不是你,是誰?」
何筆道:「我也不知道是誰,他們剛走到這裡,就突然倒下死了。」
朱烈目光閃動著,「他們是自己死了?」
何筆道:「大概是吧?你只要走過來,看看他們的傷口,不就知道了嗎?」
朱烈不但沒有向前走,反而往後退了幾步道:「用不著再往前了,在這裡我就可以看得清楚了。」
何筆道:「你不相信我嗎?」
朱烈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回答。
何筆嘆了一口氣,「我受了重傷,連逃都逃不了,怎麼能殺死龍大總管和尤炳呢?唉!
我現在坐在這裡,只不過在等死而已。」
朱烈驚愕道:「你在等死?」
何筆苦笑道:「現在你若要割下我的頭,我是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最慘的是紀姑娘,連暗器都用完了,你又怕什麼呢?」
紀雯真不明白,何筆為什麼要對敵人說真話,如果朱烈真的過來的話那麼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天下事就有那麼奇妙,朱烈非但沒有往前走,反而又退了幾步。
何筆又道:「你若要殺我,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朱烈突然仰面大笑起來。
何筆道:「朱烈,你殺人的時候一定要笑嗎?」
朱烈笑道:「你們二位一搭一擋,戲演得真不錯,可惜在下既沒有龍總管那麼笨,也沒有尤炳那麼蠢!」
何筆道:「你以為我在騙你?」
朱烈道:「我只不過不想被人在胸膛上紮上一刀而已。」
何筆嘆了一口氣道:「這機會太好了,錯過了,再想殺我,可就不容易了。」
朱烈笑道:「多謝閣下的好意,我心領了。」
何筆道:「你現在若走,一定會後悔的。」
朱烈笑道:「活著後悔,也比死強。」
話音方落,身體已倒了出去。
何筆突然大聲道:「你若想通了,不妨再回來,反正我是逃不了的。」這兩句話,不知朱烈聽見沒有,因為他這話還沒說完,朱烈已經無影無蹤了。
朱烈一走,紀雯整個人就軟了下來,道:「何筆,我服你了,真沒有想到朱烈會被你嚇走。」
何筆道:「不然也許是你能拼得過他,也許是二敗俱傷。」
紀雯道:「就只剩下於重沒有找來,只怕他不會找來了吧?」
何筆道:「也許不會來了。」
兩人目光相遇,紀雯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雖然他們嘴裡說於重不會來,其實他們心裡都明白,於重必定會來,而且很快就會來。
就算沒有人來,他們也很難再支援下去了,於重來了,他們哪裡還有生路。
兩人都累了,就原地躺在地上休息。
過了很大一陣工夫,何筆道:「雯姐,只要你肯,我還是有對付於重的法子。」
紀雯咬了咬嘴唇,柔聲道:「無論怎麼樣,我都不會後悔。」
兩人商量一下之後,依計而行。
於重果然來了,他已找遍了半山,幾乎絕望了,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何筆和紀雯,走近過來。
只見何筆仰面倒在那裡,尤炳就伏在他的右邊,手裡握著的匕首刺入了何筆的胯骨。龍飛倒在何筆左側,一隻手扣住了何筆的脈門,另一隻手還印在他心口的玄機穴上。這三個人想必經過一場惡鬥,已是同歸於盡了。再過去才是紀雯,她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著,顯然她還沒有死。
她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蓋在眼上,溼透的衣衫緊緊裹著她那修長卻成熟的身體。
於重自從第一眼看到她,目光就沒有離開,腳步也沒有移動。紀雯瞼上一絲表情也沒有,似已睡了,又似昏迷,全不知道有人已到了她的身邊。
於重的臉上忽然起了一種奇異的變化。冰一般冷的眼睛裡,冒起火焰,燃燒了起來。
他呼吸也漸漸變急促了,嘆息了一聲笑道:「好美,好美,這樣的美人橫屍山野,豈不可惜!」
他說話間,人已撲在紀雯的身上。
紀雯的身子在顫抖,於重在喘息著,他撕開了紀雯的衣襟,眼睛裡的火焰,燃燒更熾烈。
就在這時,他突然慘叫一聲,雙眼死魚船凸了起來。人也突然挺直,僵硬。原來,一柄刀已插入他的心臟。
紀雯還是在不停地顫抖,她的手仍然握著刀柄。她甚至感覺出於重的身子在逐漸僵硬……
她用出全力,推開了於重,站起身來,喘息著道:「死人,該起來了。」
何筆坐起來道:「死人怎麼還能起得來。」他說著,掙扎站了起來。
強敵已去,他們的心情鬆弛了,肚子餓了,傷口也痛了,紀雯必須把何筆扶下山去,才能療傷。
上山雖艱苦,但那時紀雯志在救人,心急之下衝上了山。現在大敵已除,下山可就難了。
紀雯掙扎著,扶著何筆在山路上踉蹌而走,好不容易在日落時,到了昱嶺關,找了個客棧住下,他們方真鬆了一口氣。
昱嶺關地方不大,只有著百十戶人家。但此地是浙江安徽的交界,又是山路險道,是來在客商的必經之路。所以市面還算熱鬧。
紀雯扶著何筆,就住在西門口的一家客棧中。
這家客棧雖然不大,倒也清靜,對於養病卻是很好,無奈缺乏良醫。好在何筆自幼就以藥水熬煉,外傷還不算什麼。麻煩的是他的內傷,是於重仗以成名的大摔碑手掌力所傷,普通人一掌就得送命,而他卻硬是接了兩掌,幸好的是他本質特異。
住進店裡,經過紀雯的一陣細心地洗滌之後,他的樣子已不那樣狼狽了。按著金珠秘笈上所載的療傷辦法,自行運起功來。
幾天過去,何筆的傷已經好了不少,再說他們帶的銀子也不很多,店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紀雯和何筆商量著該怎麼辦。
何筆道:「走過這裡是什麼地方?」
紀雯道:「黃山。」
何筆突然跳下床來笑道:「好哇,咱們就上黃山。我那裡有很多的朋友。」
紀雯道:「去黃山幹什麼?」
何筆道:「藏起來。」
第二天,二人離開了昱嶺關,進入了黃山。
他們找了一處隱秘避風之處,搭起了一間茅屋。從此,他們就在此住下來。好在何筆從小就住在山裡,食住都不甚講究,但是他為了紀雯,還是在山下購買了不少的用品。漸漸地,他們這個家真象個家了。木屋裡開始有了桌子,椅子,就連床上也有了柔軟的草墊,甚至連窗戶上也掛起了竹簾。又是過了兩個月,桌子上有了花瓶,花瓶裡也有了鮮花。吃飯的時候,也有了杯、盤、碗、盞,除了四時不斷的鮮果外,有時甚至還會有一味煎魚,一盤烤得很好的兔肉,一杯用雜果釀成的酒。
何筆的手藝本來很好,手工精巧,經過他製成的桌椅,都很漂亮耐用。
小溪中的魚,樹林中的兔,山上的野羊、山豬等,只要他願意,立刻就會變成他們的桌上餐。
生活過得無憂無慮,可說是神仙生活,與世無爭,逍遇自在。他們不再追求什麼。但是,即便他們完全滿意現在的日子,還是有人不讓他安穩。他不去找人家,卻避免不了人家來找他。這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何筆夫婦,隱居了近一年,雖然時間並不長,但是他們想不到江湖上卻是鬧得烏煙瘴氣了。
杭州公子西門元,在小刺蝟洪美玉的協助下,控制了東南半壁,現在已成為一代武林霸主。
西北地區的十八夫人幫,勢力控制了整個西北,雙雄對峙,時常發生火併,逼得一般正義之士,連自保都難,只好隱居深山。西門元絕不肯放過這些人,就派出不少刺客,潛入山中追殺。
一天,何筆追趕一頭野羊,經過一片樹林,突聞林中傳來輕微的足音。他心中一動,忙隱起身形,從林隙處向外看去。林中之人,竟是朱烈。只見他在林中繞行三圈,不時地鼻嗅,手則用以查辨風向。繞行一畢,突然迅速在地下挖出一個小穴,從懷中取出一個圓筒投入,又將小穴填平,恢復原狀後,人即隱去……
何筆見狀,不知道這小子在搞什麼鬼。就在這時,林外處又傳來了人聲。不多的工夫,從林外來了三人,二老一少,這三人何筆從來沒有看見過。
只聽那少年道:「就憑咱們,在江湖上也是有名聲的,豈能甘心做賊,既不投西門世家,也不降十八夫人幫,看他們怎樣奈何我們。」
一老人介面道:「劍平說得對,我們摩雲山莊百年來,從未在江湖中走動過,也未向誰逞強鬥狠,他們為何要找上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