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湖風雲錄 鬼谷子 第2頁,共2頁

何筆推開房門,端在門口定神看去:在一張軟床上,躺著一個人,赤裸的上身如紫銅,衣服早不知拋到哪裡去了,但身旁還放著一把刀。那是一把紫銅刀,刀身上泛著魚鱗般的光,這刀叫紫金刀。

此人就是河西烏鎖嶺的寨主褚金彪。褚金彪在江湖上也是很有名氣的高手,一手八八六十四招五虎追魂刀法,武林中很少有人能接下他的二十招的。

看見進來一個人,他突然跳了起來,大喝一聲道:「滾出去!」

何筆微微一笑道:「你叫誰滾?」

褚金彪怒聲道:「你……你滾!」

何筆哈哈笑道:「你一定是醉了,這裡的女人和酒,都是我花銀子買的,你怎麼可以叫我滾呢?」

褚金彪道:「這麼說我是該謝你了?」

何筆笑道:「免了。」

接著突然大喝一聲道:「滾!」

褚金彪手中一握紫金刀,怒聲道:「你說什麼?」

何筆笑道:「你快滾!」

褚金彪厲聲說道:「你小子大概是醉糊塗了,就算你不知老子是誰,也該聽說過老子這把紫金刀了。」

這紫金刀,不但價值貴重,份量也極重,不是有身分的人不用這種刀,不是武功較高的人,也用不了這種刀。

何筆好象並不想知道他是誰,笑了笑道:「你這刀不錯,你用它殺過人沒有?」

褚金彪冷然道:「當然殺過人了。」

何筆象一個好奇的小孩,向人問了一個好奇的問題。

他仰著瞼,面含天真的笑靨,又追問了一句:「你殺過人麼?」

褚金彪傲然而笑,誇耀自己的英雄,笑道:「當然採過人,全都是江湖上知名的人物,最少也有一百多人。」

何筆凝視著他,突然冷聲道:「你很英雄,夠狠,夠毒!」聲落人起,何筆已向褚金彪衝了過來。

褚金彪哪會將一個小孩放在心上,他一直以為何筆是這花街上的一個小混混,憑他紫金刀褚金彪的武功能耐,聲名地位,殺一個小混混,還不等於捏死一隻臭蟲,只是不屑出手而已。

但是,等到何筆一近了身,他才發覺自己估計錯了,這小混混手下不簡單,方想出手時,已失去了先機,就遲了那麼一剎那。

倏然一張涼冷的手拿,抹在了他的臉上。

那隻抹在他臉上的手,似乎已變成一柄鋒利的快刀,順著他的面頰,由下頜向上削去。

一陣天族地轉,他連疼痛和恐懼都沒有想受到,人就昏倒在地了。

那幾個女人也早已嚇跑了,何筆笑了笑便走了。房中,只留下這個沒瞼沒皮的漢子,昏倒在那裡,他手中,仍然緊握著他那柄紫金刀。過了好大一陣工夫,昏在地上的褚金彪,覺得有一股冷風在吹著他的臉,更似一根根尖利,扎進了臉上的骨骼、腦髓。他本能地抬手去摸,觸手處已是軟綿綿的一團肉,他已沒有了嘴唇,也沒有了鼻子,丟了一張臉。這時,他才感覺到了恐懼,他失聲驚呼。

這時,在長安市上的五鳳樓上,盛宴正開,高朋滿座,都是長安一帶,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是,他們都是呆坐著,等著貴賓的來臨。

都已初更了,仍然不見貴賓的人影。

主人魔扇鐵林,也有些坐不住了,方令人去催,突然有人來報道:「啟稟老當家的,老虎山桑寨主被刺!」

鐵老魔並不吃驚,因為他知道,沒人刺得了那斷魂槍桑金魁,捋須微笑道:「難怪會誤了時間,刺客捉到沒有?」

那報訊的漢子道:「刺客跑了,桑寨主死了!」

鐵老魔悚然一驚,怔了,忙道:「你再說一遍,桑寨主怎麼了?」他因為過度緊張,問話時,已站起身來。

那報訊地道:「桑寨主歸天了。」

他話音未落,鐵林只覺腦袋轟的一聲,後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又有人來報道:「在開元寺綺春院,已找到了烏鎖嶺的褚寨主。」

鐵林聞報,他這才回過頭來,忙道:「他還好吧?」

話一齣口,立覺不對,憑紫金刀褚金彪的身手,一柄刀在手,千軍萬馬也奈何不了他,何況從來也是刀不離手的。

哪知,報訊的人已道:「不好,他被人剝去了臉面,受傷甚重,已抬了回來!」

說話間,已將褚金彪抬上廳來。

他近前一看,見那褚金彪腦袋上一片血汙,一張臉成了平平的一片血餅,他已沒有臉,燈光下,越顯得不忍卒睹。

他靜靜地站在褚金彪身側,身子搖晃了兩下,幾乎栽倒,立有人上前扶住了他。

突然間,他熱淚縱橫。

數十年了,魔扇鐵林從來都沒有流過淚。

這景象不但悲慘,而且可怕。

那些被邀請來陪客的人,慢慢地散了,褚金彪已被人抬進了後院的客房中,找來了長安著名的醫生為他治療。

據說,就是治好了,今後也無面目見人了。

夜深了,大廳中燈火已熄。

魔扇鐵林一個人,孤坐在黑暗的陰影裡,他在沉思,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能耐,既刺殺了桑金魁,又毀了褚金彪。

突然,他大聲招呼了一聲道:「找徐九來!」

他一聲令下,立刻十幾個人分頭去找徐九,就在那些人去後不久,一條小黑影也飛出了五鳳樓。

這時的徐九,正和他的一般混混道上的朋友,在悅來客棧喝酒呢!

長安一霸徐九正捧著一碗溫得恰好的汾酒,一口氣把它喝完了。

「好酒量,俺回敬徐大哥一碗!」說話的是與徐九同桌的一位青衣大漢。

有人說徐九生得膀寬腰圓,個頭也高大,只是生了個小腦袋,有點象烏龜。

而這個青衣大漢,長得卻比烏龜更糟,因為他卻長了一張大嘴,一張臉,除了大嘴之外,塌鼻子配上兩隻綠豆眼,活象一隻癩蛤蟆。

更巧的,他就姓賴,他叫賴八,是長安東門一帶的流氓頭子,手下的嘍羅小卒,據說不在百人之下,儼然是個大人物。

不過,他很尊敬徐九,因為徐九身後有著一個魔扇鐵林,人家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何況還有一個五鳳樓。

有錢有勢,誰不巴結,所以圍在他身邊的人,都在捧著他吹,一會兒說他是大英雄,一會兒又說他是威名震長安,當世的大豪傑。

徐九被他們捧得飄飄欲仙,幾乎已忘了他姓什麼了。他確實很喜歡這一套,哈哈大笑道:

「咱們是英雄識英雄,來!咱們對幹一大碗!」

賴八也舉起了碗,道:「咱們是不醉不歸。」

兩人都舉起碗來,準備相碰。

突然,噹的一聲輕響,兩個碗還沒有碰在一起,倏然碎裂了,頓時潑淋了一桌子的酒。

賴八那張瞼,本來就不好看,這時更難看了,就象是隻憤怒的癩蛤蟆。

徐九仍還是呆愣愕的,他根本還沒有弄清楚,他那酒碗是怎麼破的呢!以為是兩個人碰碗的時候,用力過猛,把碗給碰破了。

其實他們的碗,是被人用小石頭擲破的。

賴八發了怒,轉頭看去,是在他們那張桌子正後方一張桌子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笑嘻嘻地望著他們。

流氓有流氓的本色,無風還要掀起三尺浪,招惹上了他們就沒個完。他一看是個半大的孩子,正合了他平日欺軟怕硬的本行。

他把臉一沉,走上前去,喝道:「小兔崽子,你不想活了?」

那小孩笑嘻嘻地道:「誰也不想死,幹什麼?」

賴八怒聲道:「你敢砸了老子的酒碗。」

那小孩笑道:「小老太爺我看不順眼,用碗喝酒不好看。」

賴八冷冷一笑道:「不用碗裝酒,難道用你的頭?」

小孩搖了搖頭,笑道:「我這顆腦袋,要留著自己用,你喝酒最好用你自己的才合適。」

賴八一陣狂笑,道:「哈哈……我就看中你這個狗頭了。」狂笑聲中,亮出了一把刀來。

小孩一看他亮出了刀,也是一陣大笑,道:「你也會玩刀?」

賴八怒哼了一聲道:「那你就試試看!」話聲中,揮刀就砍。

他自以為這一刀下去,小孩難得有命。

哪知,他一刀砍下,小孩卻不見了,手中刀也不見了,再看他的刀,已經落在了那小孩的手裡。情急之下,賴八伸手就去奪刀。他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向來自覺不錯。他出手很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小孩的右腕,可是,刀又不見了,原來刀又閃電般落在了小孩的左手裡。

那小孩左手揮刀,輕輕揮過,似是一點力道也沒有,可是,賴八的笑聲忽斷,腦袋也搬了家。

店堂中那些人連長安一霸徐九在內,誰也笑不出來了,眼看著自己的朋友身首異處。

長安一霸徐九的膽量本較常人大,他也曾殺過人,現在他又喝了不少的酒,酒能壯膽,按說,他應該不會在乎的。可是,當他認出那小孩是誰時,他清醒了,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衝頭頂。他不寒而慄,哆嗦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瞪眼望著人家。

那小孩笑嘻嘻地道:「癟十,你不認得我了?」

徐九此刻,從心裡頭沁出冷汗來,含糊地道:「認……認……認得,認得。」

那小孩笑道:「你說,我是誰?」

徐九早已經魂不附體了,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是……我是誰……何筆,是你?」

那小孩正是何筆,他哈哈笑道:「好。虧你還認得我,不錯,好眼力!」

徐九也跟著連聲道:「是!是!是。」

何筆忽然指著賴八的腦袋,道:「這傢伙怎麼被人殺了,誰殺的,是不是你?」

徐九吃驚地道:「我?」

他這一聲「我?」只是吃驚而失聲,他想說不是,可是他一看到何筆的眼神,他怕死,只好說:「是的!」

何筆微微一笑道:「好,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殺他?」

徐九怎麼會知道怎麼要殺他呢?

何筆忽然大道:「這該死的傢伙,不是你父親麼?」

徐九怔了,本能地搖搖頭道:「不是!」

何筆倏地大喝一聲道:「什麼?你敢說不是?好個忤逆的東西,竟敢不認你的親生父親!」說著掃了那些小流氓一眼,大聲道:「你們說,這傢伙是不是他父親?」

店堂中那些小流氓和店小二等人,此刻全被何筆的威勢所懾,誰不怕死,也只好同聲道:

「是的,是他親爹。」

何筆轉臉望著徐九道:「你還有什麼話說的?」徐九已被他擾得昏了頭,連他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茫然地改口道:「是的,他是我父親。」

何筆笑道:「這麼說,是你殺了你的父親了,可對?」

徐九此刻神智已昏,腦袋已經麻木了,順口道:「對的。」

隨便的一句話,他已招認了自己「弒父」。在那個時代,這可是一個剮罪,他正想說話,何筆忽然嘆了一口氣,道:「既然已殺了,就算啦!以後別再殺其他的父親就好了。」

就在這時,從五鳳樓來了兩個青衣漢子,來找徐九,傳來鐵林之命,要徐九快去五鳳樓。

他徐九不敢走,瞪眼看著何筆。

何筆笑道:「去吧!把你殺了親爹的事,告訴臭老鐵,記住,是臭老鐵。」

徐九—聽準他去了,如逢皇恩大赦,轉身向外就跑。

徐九走了,那些小流氓也跟著全都要跑,何筆突喝一聲道:「回來!」先跑出去的,早沒了影,跑得慢的,哪敢再跑,只好轉回頭來。

何筆一指賴八的屍體,道:「把他帶走,別連累人家店家。」

小流氓們平常就是欺軟怕硬,凌弱怯強,眼看著何筆殺了他們的頭兒,早已嚇得魂飛了,哪敢不聽,驚慌張張抬起賴八的屍體,狂奔而走——